鄭穎娜(河北省張家口市藝術高級中學)
杜甫詩歌在人教版現行教材初中和高中語文課本中都有分布,同時涉及的范圍非常廣泛,包括時代變遷、憂國憂民、心懷天下、關注民生、老病孤愁、寂寞傷感和壯志難酬等社會生活、個人命運的不同側面。就其所包含的情感教育因素,我們可以分為:濃郁的家國情懷、強烈的憂患意識、厚重的悲憫情懷和激昂的理想精神四個不同的側面。
家國情懷是一種普遍的人類情感,也是國家民族即使處于艱難困苦中也始終能夠奮起前行的精神凝聚力。詩人杜甫所處的時代正是大唐王朝經歷安史之亂后,由盛而衰、由強到弱的轉折點,這使得詩人不得不面對老病孤愁、內憂外患的悲苦際遇。在這樣特定的歷史背景下,杜甫的愛國情懷比起那些盛世詩人熱情詠懷祖國,更加具有厚重、深沉的悲劇色彩。深沉而濃郁的愛國情懷是一條主線,貫穿于杜甫坎坷的一生。詩人用自己的詩歌真實記錄變化的社會歷史,同時也記錄他心中那份揮之不去、九死不悔的愛國情懷。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作這首詩時詩人正在顛沛流離中,突然聽到叛亂已平的捷報,頓時悲喜交加,喜極而泣。此時,只有國家安定才會給悲苦中的詩人帶來這種“狂”喜,也只有國家安定才會給詩人帶來這么大的心靈慰藉,其中包含的濃郁的愛國之情溢于言表、震撼人心。
親情是人類最樸素的情感,杜甫在作為朝臣的同時,還有丈夫、兄長和父親等多重角色。體現對家人的深切思念也是杜甫情感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濃厚的親情意識和家庭觀念使其情感世界更為豐富多彩,而身處亂世這種情感就顯得彌足珍貴了。如《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天寶十五年,安史叛軍破潼關,玄宗奔蜀,杜甫只得攜眷北行,至鄜州暫住。而后,杜甫在投奔肅宗李亨途中被叛軍擄至長安。應該說,這首詩抒發了詩人在特定社會歷史環境下最為真切的離情別緒。詩人月夜思妻,牽掛孩子。卻想象妻子在這個夜晚望月懷夫、久久未眠的情景,月色愈好而痛苦愈增,夜深天寒都渾然不覺。這位閨中娘子是如此多情而執著,這還不值得我們的詩人深切思念嗎?王嗣奭《杜臆》認為此聯“語麗情悲”,實為中肯。
憂患意識,就是社會危機引發的人類主體世界焦心憂慮的一種思想意識。儒家所倡導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使士人帶著強烈的時代使命感和責任感。而早已把“匡君治國”融于血脈,將“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作為理想的杜甫,在追求理想的曲折道路上呈現出強烈的憂患意識,不但體現在對自身艱難多舛命運的憂患和焦慮,更為可貴的是體現為對國家時局敏銳的洞察力,對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憂患和焦慮,這也是杜甫作為一位詩人的偉大之處。
晚年時期,詩人流離失所,與孤舟為伴,而唐朝的衰敗已成定局。社會動蕩,百姓困苦,更加刺痛詩人杜甫的心。當他站在岳陽樓上憑欄遠望洞庭湖時,洞庭水面浩渺闊大的境界讓他驚嘆不已,于是提筆寫下《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親戚朋友毫無音信,自己流離失所與孤舟為伴。登樓遠眺之時,詩人面對硝煙彌漫的萬里關山,想到那些飽嘗災難之苦的百姓,不禁聲淚俱下。那飄浮不定的動蕩時局承載了詩人太多的憂患,道盡了人間無數的苦難。
有句地方民謠寫出了百姓對杜甫的熱愛:“唐朝詩圣有杜甫,深得民間苦中苦。”推己及人、悲天憫人的情懷也是杜甫情感因素的重要組成部分。詩歌史中“對百姓關注的詩人很多,但是杜甫在其中顯得異常不同,杜甫為人悲吟時,不是帶著優越感,居高臨下,悲天憫人,而是感同身受,由己及人聯想到貧民百姓的痛苦和不幸”,《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就是其中代表性的作品: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此詩作于上元二年深秋,當天風雨大作,杜甫草堂屋頂的茅草被大風卷走,屋里的物品也被大雨澆濕,詩人剛剛平靜而安定的生活又面臨無情的沖擊。面對生存的困境,杜甫沒有更多哀嘆自己不幸的遭遇,沉浸在內心的悲涼之中,而是想到了眼前和自己一樣處在生存困境中的普通百姓。詩人推己及人,在艱難中又想到了和自己處境同樣艱難的“天下寒士”,由此發出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大聲疾呼,其中對天下寒士的悲憫關愛溢于言表,震撼人心。“杜甫的偉大,恰恰是在自己慘遭不幸的情況下,他想到的卻不只是自己一家的命運,而是廣大人民群眾。”
社會的動蕩,困頓的生活,坎坷的仕途,理想的破滅,使杜甫的詩歌中往往帶有濃濃的悲郁愁苦色彩,少有那些純然歡樂的聲音。然而,青年時代的杜甫在詩作中充盈著必將實現匡君治國理想的雄心壯志和理想精神。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他更是把“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這樣激昂的理想精神努力貫穿于人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那首《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詩人飽含深情地描寫了自己崇敬的五岳之尊——泰山,以詩題中的“望”字貫穿全詩,“望”到泰山的神奇秀美、巍峨高大,特別是最后一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寫詩人由望岳而產生的感受,希望自己能夠登臨泰山之巔,極目遠眺,俯瞰群山。詩人雖然經歷了科舉不第的挫折,但這在青年的杜甫心中算得了什么?字里行間洋溢著詩人那種不怕困難、敢于攀登的蓬勃朝氣。相比杜甫中后期沉郁頓挫的詩歌風格,早期這種樂觀豪邁的青春意氣、理想精神更加難能可貴。清代浦起龍認為杜詩“當以是為首”,并說:“杜子心胸氣魄,于斯可觀。取為壓卷,屹然作鎮。”
我們通常用“沉郁頓挫”來形容杜甫詩歌的風格,它同時也是杜甫詩歌表達情感因素的獨特方式。“沉郁頓挫”指詩文的風格深沉蘊藉,停頓轉折,源出于杜甫《進雕賦表》“至于沉郁頓挫,隨時敏捷,而揚雄、枚皋之徒,庶可企及也。”清人吳瞻泰在《杜詩提要》中說:“沉郁者,意也;頓挫者,法也 。意至而法也無不密。”由此可見,“沉郁”是就詩歌的主題情感而言的,有深沉、悲壯、濃郁的意味。“頓挫”是就詩歌的結構和表達形式而言的,詩人運用反復、對比、襯托、重疊等手段,造成情感上的百轉千回、起伏跌宕。例如《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首詩之所以成為千古絕唱,除了句式整齊、音韻和諧等外在因素,其沉郁頓挫的表達形式帶來的巨大張力也是重要原因之一。登高遠望,詩人由景傷情,壯志難酬,老病孤愁。這份孤愁雖然是個人情懷,但卻被詩人表達得異常博大而深厚。這種博大與深厚首先表現在詩人所營造的獨特的秋景中。風急天高,猿聲空曠高遠,孤鳥徘徊,渚清沙白,詩人登高遠望,將自己置身于廣博而壯闊的空間中。而詩人并未就此停筆,那無邊的蕭蕭落葉,再次強化了空間的闊大感,而滾滾而來的長江之水則使秋天具有了時間的深度。疊詞“蕭蕭”“滾滾”造成了一種滔滔不絕之勢,使得這個秋景有了更加壯闊的時空感。
這樣的時空里 ,“詩人老 、病 、衰、窮、獨,無垠的時空與渺小的個人構成一種視覺對比,形成極強的反差,在個人與時空構成的背景中形成巨大的情感張力,飽含豐富的情感內容。正是在時空坐標點上,詩人終生漂泊的生涯、生命將盡的悲哀、抱負空落的絕望以及國事民生的嘆息濃縮地匯聚一起,遂使詩情沉郁蒼涼,令人咀嚼不盡。”
參考資料:
1.劉明華《杜甫研究論文集》,中華書局。
2.張忠綱《惻隱之心為仁——杜甫儒家思想一瞥》,《孔子研究》2006年第 1期。
3.許芳紅《對杜甫“沉郁頓挫”詩風的一種解讀》,《甘肅社會科學》2008年第 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