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浪
(湖南農業大學科技師范學院,湖南長沙410128)
試論維新派的實業教育思想
王浪
(湖南農業大學科技師范學院,湖南長沙410128)
在民族危亡之時,維新派知識分子在文化教育領域提出了與他們的政治主張相適應的思想主張:開民智、圖國強,舍舊學、興西學,廢科舉、立學堂,形成了當時比較完整的教育思想體系。在教育目的、內容和制度上無不體現出高度重視實學的思想和實踐,奠定了我國近代職業教育的理論基礎,促進了我國近代職業教育法制的萌芽。
維新派;實業;救亡圖存;實業教育
甲午戰爭的失敗、《馬關條約》的簽訂、巨額的賠款……中國社會陷入了愈加深重的災難之中,在“國地日割、國權日削、國民日困”的嚴酷事實面前,越來越多的人在震驚中不得不深刻地反思,在反思中幡然覺醒。而最能代表中華民族覺醒的是維新派知識分子的覺醒,西方發達,皆因有學。“泰西之所以富強,不在炮械軍兵,而在窮理勸學”[1],“日本勝我,亦非其將相兵士能勝我也,其國遍設各學,才藝足用,實能勝我也”[2],德國在短短20年間由弱而強,是汲取了英法強盛的經驗,“專講物質、工藝、機器、電、化之學”[3],可以稱得上“事事業業皆有專學”[3],“約而論之,西洋之今日,業無論兵、農、工、商,治無論家、國、天下,蔑一事焉不資于學”[4],“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于開學校。”[5]“中國今日自救之術,固當以實業教育為最急之務,惟此乃有救貧之實功而圖之利源乃有以日開”[4]……維新派知識分子這些從不同角度強調教育重要性的言論,如同一劑解酒的良方,作用于越來越多民族危機感日益深重的國人,逐漸蘇醒的人們開始追隨社會改良先行者的思想和實踐,由此,一股“教育救國”、“實業救國”的救亡圖存思潮在探索中開始形成。
無疑,維新派知識分子在救亡圖存的思潮中充當了“新文化運動”的先導和前哨[6],但并不意味著他們一味地“崇洋媚外”,他們在極力肯定西方文化優越性的同時,力主中西會通、新舊整合,自然,這個過程無不充滿著矛盾和沖突。維新派知識分子大多生長于傳統文化環境中,其自身有著十分深厚的傳統文化修養,說他們是“一批從士子中蛻變出來的科舉知識分子激進派”[7],也許較為恰當。一方面,他們與傳統文化之間的情結緊系難分,另一方面,面對救亡圖存的嚴酷現實,必須全力尋求新的道路,在傳統文化無用于局勢危難之時,向西方學習已成為一條別無選擇的道路擺在了他們面前。這樣,如何保持中國傳統而又沖決封建文化網羅會通中西的矛盾也就很自然地時常會表現出來。“一國家當動蕩變進之時,其以往歷史,在冥冥中必會發生無限的力量,誘導著它的前程,規范著它的旁趨,此乃人類歷史本身無可避免之大例。”[8]這也正如梁啟超所剖析的那樣:“保守性與進取性常交戰于胸中,隨情感而發,所執往往前后相矛盾。”[9]。另外,從根本上來講,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候的發展都必然以他自己的民族文化來作支撐,“必將在其內在自身獲得一種自發的生機,即是從它傳統歷史文化所形成的國民性中獲得一種精神上之支撐與鼓勵,領導與推進,而決不能從外面如法炮制依法畫葫蘆地抄襲、模仿。”[8]因此,維新派在對西方文化的汲取和其國家民族精神的依存之間總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矛盾的心結。的確,在倍受敵國外患之時,還偏要引進西學、師法夷人與當時的社會心理、民族心理多少有些不適。因此,我們不難理解在這種矛盾沖突中,康有為一方面盛贊西方國家“智學之興,器藝之奇,地利之群,日新月異”[1],另一方面又大力歌頌“孔子之圣,光并日月,孔子之經,流恒江河”[1]。梁啟超說:“舍西學而言中學者,其中學必為無用,舍中學而言西學者,其西學必為無本,皆不足以治天下”[1]。這些觀念無疑較準確地概括了、代表了維新派知識分子在依存民族精神和汲取西方文化之間普遍存在的矛盾心理。但可以斷言的是,維新派知識分子對西方文化的認識、抉擇,使他們已經走在了那個時代的前列,他們在教育改革上的主張擴充到社會各階層,引領著更多的人效法、追求西方文化,由此,以救亡圖存為根本宗旨的實業教育的思想和實踐逐漸興起。
在學習西方先進文化的過程中,維新派知識分子是外來文化的傳播者和介紹者,發揮著重要的橋梁作用。與此同時,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是來華活動的外國傳教士。他們在這一時期顯得異常活躍,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參與到維新運動中來。他們的文化傳播工作主要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傳播基督教教義,宣揚西方思想文化和科學知識,創辦西式學校、醫院等慈善機構。[10]在中國的教育方面,他們認為要變法當“以育英才為第一義”,“當以育才為本”[11],明確指出“中國人才輩出,然所習非所用,況習之亦未必用之也”,“能速興新學,造就人才,積之久焉,可以收回事權,……興學之效,不但使人動明事理,并使人各存忠君愛國之心。”[11]這些主張,且不論其目的如何,但毫無疑問地對當時力主變法圖新的維新派人士產生了不容低估的影響,這種影響進而滲透到普通民眾當中,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中西文化的交融。對于傳教士通過創辦新式學堂、教會學校、出版西學書籍報刊等方式傳播的西方醫學、農學、商學等實用性知識,連一向保守頑固的農民也以實用主義的認知態度[10]不加拒絕地接受了。這些,足以使要求發展生產、振興實業的呼聲日益高漲,這種呼聲又必然反映到教育上來,梁啟超指出“將率不由學校,能知兵乎?”,[5]“礦物學堂不興,礦師乏絕……能盡地利乎?”,“商務學堂不立,罕明貿易之理,能保富乎?”[5]康有為在上清帝書中提到“小民不學,則農工商賈無才”[1],為了興實學、發展工業必須虛心接受世界優秀文化物質學問,“今將大振物質、工學,以為富民強兵立國之道,凡有二焉:一曰大派游學,以學于外;一曰廣延名匠,以教于中。”[3]
可以說,維新派對中國文化的傳承與反叛和對西方文化的渴求與疑慮,促進了中西文化的撞擊和交融,實業教育思想的形成便是其結果,盡管這種結果深刻地體現著資產階級改良主義的思想,并且帶有激進的傾向,但對多年來在封建傳統中茫然悲傷前行的人們的思想是一次深刻的啟蒙。
培養變法維新人才是維新派倡辦教育的首要目的。在他們看來,要“抑君權,興民權”,就要從事教育,因為“權者生于智者也,有一分之智,即有一分之權……昔之欲抑民權,必以塞民為第一義;今日欲伸民權,必以廣民智為第一義”[5],主張對學生“反復講明政法所以然之理,國何以強,以何而弱,民以何而智,以何而愚,令其恍然于中國種種舊習必不可立國,然后授以東西史志各書,使知維新之有功”[5],進而使學生“以保國保種保教為己任。”[5]康有為指出:“考泰西之所富強,不在炮械軍器,而在窮理勸學”,而中國所以積貧積弱就在于沒有良好的教育。因此,應“教有及于士,有逮于民,有明其理,有廣其智,能教民則士愈美,能廣智則理愈明。”[1]他強烈呼吁大興實業,“開專門學以育人才”,“創農政商學,以為阜財富民之本”[12],開創一個“舉國移風,爭講工藝,日事新法,日發新議,民智大開,物質大進”[1]的局面。梁啟超指出:“言自強于今日,以開民智為第一義”,“亡而存之,廢而舉之,愚而智之,弱而強之,條理萬端,皆歸本于學校。”[13]他也認為中國積貧積弱與女子不學有關,如果女子學得一定的技能,便可就業,這樣“人人各有職業,各能自養,則國大治。”[14]由此可見,維新派實業教育的目的是把提高國民素質與求得國家富強緊密相連,體現著深深的愛國情懷。
維新派認為傳統舊學以“四書五經”為主要內容,毫不關心社會經濟發展必需的知識的傳授,這種教育只能使人“窮老盡氣,垂于白首”[2],而對于“經濟掌故、天文地理、圖算礦律”則是一竅不通,以致“鄉里子弟讀書十年”,“而不能作一札”,“通人學士,或有問一里之長果幾許?無能答者”。“甚至有一代名臣,而不知范仲淹為何人,曾人翰林,而問司馬遷為何科前輩者。”[2]因此,“舊學”是習非所用、用非所習、誤國誤民之學,應堅決舍去。即使是洋務運動中出于“求強”、“求富”而開辦的大量實業學堂和專門學堂也存在諸多的不足,突出表現在教育內容只涉及西文和西藝,而不涉及西政,而且對西方其他關乎國家富強的技術未加重視。維新派認為他們所需要的人才,是能言藝又能言政之通才,因此,實業教育應同時重視學習西學中的“政學”和“藝學”,重視學習西方的自然科學,并認為政治的改革必須輔之于科學的進步,二者缺一不可,相輔相承,這樣才能培養出通曉“古今中外治天之道”的“救時良才”,以達國家的根本富強與獨立。可見,力圖通過教育內容的更新培養大批掌握西學又能有效地運用西學的實際人才,這充分反映出維新派對實業教育內涵和功能的認識不斷深入。
維新派深刻地認識到傳統教育體制及科舉考試制度使中國教育形成了教人做官甚至鄙視技術的傳統觀念,致使社會發展所需的各種專門性人才匱乏,這是中國“貧弱”的重要根源,因此他們對科舉制度深惡痛絕,堅決主張廢除。嚴復總結出八股取士的三大害是“錮智憊”“壞心術”“滋游手”[4],其任何一害都足以使中國亡國滅種。梁啟超認為傳統科舉考試制度致使“生童無專門之學,故農不知植物,工不知制物,商不知萬國產物,兵不知測繪算數”,將“四萬萬有用之民,而棄之無用之地。”[15]在《戊戌政變記》中他更是尖銳地指出:“八股取士,為中國錮敝文明之一大根振,行之千年,使學者墜聰塞明,不識古今,不知五洲,其弊皆由此”,因此,廢除科舉制度、“廣開學校,以養人才”,“遠法德國,近采日本,以定學制”[2],必須成為中國教育改革的當務之急。維新變法之前,一些地方官員即自發創辦了一些頗具特色的專門學堂,如江西桑蠶學堂、湖北農務學堂等。變法開始后,在清政府的推動下,各類職業技術學堂在全國各地迅速興辦起來,主要分為農業技術學堂、工業技術學堂和翻譯、醫學、鐵路等其他技術學堂。
施行新式教育、培養政藝兼通的實用人才,提高民族素質、解救民族危機,是我國近代教育的主要內涵。維新派反對舊學,要求廢除科舉,提倡西學,興辦各類新式學堂和學會,倡議女子學藝就業自養的主張,等等,無疑都是和這一內涵相吻合的。從維新派時期“實科”、“實業”、“實利”、“農工商學”、“藝學”、“專門之學”等稱謂的出現、延續和演變,足見職業教育的內涵開始從此不斷豐富和發展。維新派極力倡導興辦各類專門學堂,盡管在教學計劃、課程設置、教學內容等方面都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畢竟代表了近代職業教育發展的大方向,因而維新派實業教育思想不僅具有鮮明的愛國性、進步性,大力地推進了我國近代職業教育實踐的深入和發展,而且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奠定了我國近代職業教育的理論基礎。
以康有為、梁啟超為首的維新派不斷呼吁對傳統教育制度進行變革,多次上書建議以西方資產階級學校制度為榜樣,“乞下明詔,遍令省府縣鄉興學”[2],并提出了一些具體的操作方案。這些建議使在深宮禁闈中的光緒皇帝從現實中感受到這種改革的必要性,認為“西人皆日為有用之學,我民獨日為無用之學”[1],表示要改革舊的八股取士制度,進而相繼發布了一系列變法詔令,如1898年7月10日,諭令各校按梁啟超代總理衙門起草的《籌議京師大學堂章程》設想完善學校階級。8月21日又諭令:“各省府州縣,皆立農務學堂,廣開農會,刊農報,講農器,由紳富之有田業者試辦,以為之率。其工學商學各事宜,亦著一體認真舉辦。”[16]9月11日又諭令迅速設立茶務和蠶桑學堂,等等,如此密集和全面地設立農、工、商實業學堂的諭旨,使具有資本主義性質的學校體系的輪廓初現。諭旨中關于實業教育的規定是職業教育法制化的最初顯現,其頒布也表明了發展實業教育的緊迫性,為實業教育制度的發展提供了最高的政策依據,保證了實業教育制度在全國范圍內的確立,也為日后職業教育法制的產生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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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rgeois Reformers’Thoughts on Industrial Education
Wang Lang
(College of Vocational and Technical Education,Hunan Agricultural University,Changsha 410128,China)
As the engineers,evalatorsand planters of the thoughthistory,bourgeois reformers proposedmany valuable points in the time of national peril,such asopenning people’sw isdom and enhancing nationalpower,abandoning old schooland Setting up Western Schools,abolishing the imperialexam ination system and vigorously developing schools,and those formed relatively complete industrialeducation system of thought,laid the theoretical foundation ofmodern vocationaleducation,promoted the seedsofmodern vocationaleducation law in our county.
bourgeois reformers;industry;saving country by industries;industrialeducation
全國教育科學“十一五”規劃重點課題“中國職業教育思想史研究”(項目編號:DJA080186)
王浪,女,講師,天津大學在讀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人文教育。
G719
A
1674-7747(2011)11-0060-04
[責任編輯 金蓮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