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意 譯情 譯理——從“其可怪也歟”譯文談文言翻譯

■周明璃(江蘇省惠山中等專業(yè)學校)

被人稱頌為“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韓愈性情剛直,直言敢諫。他創(chuàng)作了大量光芒四射的佳作,其散文內容豐富多彩、形式復雜多樣。他的很多文章都能直指社會弊端,風格雄奇剛健、自由奔放、氣勢磅礴。其中的《師說》可謂是“不顧流俗,犯笑侮”的作品,尤其具有思想和藝術價值,無論中學還是大學的語文教材中都有其一席之地。我想就《師說》中“今其智乃不能及,其可怪也歟?”一句的譯文談一點粗淺的認識。

職業(yè)高中語文教參將其譯為:“現(xiàn)在他們的智慧竟反而比不上(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能不讓人感到奇怪嗎?”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第二冊《教師教學用書》譯為:“現(xiàn)在他們的見識竟反趕不上(這些人),真是令人奇怪啊!”這兩種譯法形式雖異,但其本質是一致的。他們都認為“君子”之智不及“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君子”之智應遠遠超過“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的智慧本不應該超過“君子”,而現(xiàn)在他們竟然超過了“君子”,所以“奇之”“怪之”。這很有點“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味道。我認為“其可怪也歟”的譯文還是值得商榷的。

其一,從字面上看,“其”在句中應該是一個語氣詞,表示反問語氣,相當于現(xiàn)代漢語的“豈”“難道”。

《左傳?僖公十年》:“欲加之罪,其無辭乎?”王安石《游褒禪山記》:“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這兩例中的“其”即解為“難道”。“其可怪也歟”的“其”與上兩例同,普職高教材、教參對“其”的翻譯沒錯。

“可怪”的“可”應相當于現(xiàn)代漢語的“可以”“值得”。如“可笑”“可惡”等即是此義。 “可怪”是“值得奇怪”或“令人奇怪”的意思。歐陽修《與高司諫書》:“足下既不能為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為當黜,是可怪也。”其中的“可怪”即“真是奇怪”“令人感到奇怪”。“是可怪也”即譯作“這真是奇怪”或“這真是令人感到奇怪”。

“歟”是句末語氣詞,相當于“嗎”。 “也歟”連用,加強反問語氣。“其可怪也歟”這句話是個反問句,我認為應譯作“難道值得奇怪嗎?”或“難道令人感到奇怪嗎?”職業(yè)高中語文教學參考書中回避了字面上的翻譯,只是作意譯了事。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第二冊《教師教學用書》譯為“真是令人奇怪啊”,從字面上來看沒有絲毫不妥,但是聯(lián)系上下文來看不太恰當。

其二,從上下文的語意語勢來看,“其可怪也歟”也不能譯為“能不讓人感到奇怪嗎?”或“真是令人奇怪啊!”因為:一方面“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他們地位雖然很低,但是不以相互學習為恥,當然會變得“聰明”,當然“有見識”,當然“有智慧”。這是從師學習的必然結果。從古至今,出身平民而學富五車、智慧超群者多如夏日繁星,不勝枚舉。另一方面,“士大夫之族”聽到或看到別人“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認為堂堂的“士大夫”向地位低的人學習是一件值得羞恥的大事,甚至認為小小的“士大夫”向地位高的人學習還有阿諛奉承之嫌疑,那是萬萬學不得的。長此以往,不學無術也就理所當然了。所以我認為,“士大夫”之“智”不及“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有其因則必有其果,有何值得奇怪呢?我想,韓愈要表達的正是這個意思。

其三,從文章的中心來看,“其可怪也歟”也應譯為“難道值得奇怪嗎?”或“難道令人奇怪嗎?”

韓愈作《師說》是為了反抗流俗的不良風氣,批駁錯誤的觀點,強調學習的重要性。文章采用對比的論證方法,先將“古之圣人”與“今之眾人”作對比論述,古之圣人“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而今之眾人“下圣人也亦遠矣”卻“恥學于師”,其后果對比也就更明顯——“圣益圣”“愚益愚”。次將對“其子”和“其身”兩種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作對比,以突出“小學而大遺”是不明智之舉。然后將“巫醫(yī)樂師百工”與“士大夫”進行對比,用以證明“君子”所不齒的“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的智慧之所以能超過那些所謂的君子們,是由于“學習”。把論證向縱深推進,這就進一步強調了從師學習的重要性。

另外,在韓愈的思想深處,也一直沒有歧視過平民百姓,他從沒有認為“巫醫(yī)樂師百工”的智慧一定不如“君子”。他三歲而孤,由嫂撫養(yǎng)成人,舉進士四次方得中,中進士四年后多方求薦才謀得一個官職。他認為,“賢”與“不賢”并不取決于門第出身。他在《行難》中曾憤慨地說:“昔者管敬子取盜二人為大夫于公,趙文子舉管庫之士七十有余家:夫惡求其初?”《后十九日復上宰相書》中也寫道:“前五六年時,宰相薦聞,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與今豈異時哉?”在《雜說四》中曾以千里馬自喻,表達自己懷才不遇的憤懣:“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祗辱于奴隸人之手,駢死于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他甚至為一個當時被視為卑賤的手工勞動者王承福作《圬者王承福傳》。他在《太學生何蕃傳》中說:“故凡貧賤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獨何蕃歟!”由此看來,韓愈并沒有門第觀念。若把“其可怪也歟?”譯為“真是令人奇怪啊!”“能不讓人感到奇怪嗎?”顯然不符合作者的原意。因此,我認為,“其可怪也歟”當譯作“難道值得奇怪嗎?”或“難道令人奇怪嗎?”

從以上分析大家也不難看到,無論是直譯還是意譯,文言文翻譯不但要文從字順,還要注意譯情、譯理,唯此才能真正做到文言文翻譯的科學合理性。

參考資料:

1.《全國各類成人高等學校考試叢書?語文》,人民教育出版社。

2.《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第一冊?教師教學用書》,人民教育出版社。

3.《唐宋八大家集》,天津古籍出版社。

4.《唐宋八大家文選?韓愈文選》,青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