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詞不“副” 一字千鈞

陳洪仁 (江蘇省徐州市第一中學)

眾所周知,漢語虛詞中有一種專門修飾或限制動詞和形容詞以表示范圍、程度等的副詞。別小覷了這副詞,它雖然不能“唱獨角戲”,可一旦入句,則往往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好多年前,在一次寫作課上,老師用巴金《燈》中的一句話來命題,倉促中丟了一個字,把“我們不是單靠吃米活著”板書成“我們不是靠吃米活著”。面對此題,同學們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老師何以出了這樣一道題。山區里的孩子還好,不吃米吃山芋,吃玉米,而城市里長大的孩子如何是好?老師命題的本意在于使學生認識到人類賴以生存、發展的東西除了物質食糧外,還有更重要的精神食糧,從而去追求崇高的精神生活。只因少了“單”這個副詞,不但“戲文”全無,而且誤導學生做表面文章。

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是大家最熟悉不過的了。1927年,蔣介石叛變革命,中國社會無比黑暗,朱先生心亂如麻。文章開頭“頗不寧靜”的“頗”字,道出了朱自清憂國憂民的程度,牢牢地鉗住了下文作者的感情變化,因“不靜”去尋“靜”,雖入靜卻難真“靜”。“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便覺得是一個自由的人”,因“靜”是假靜,故而縱是“無邊的荷香月色”,也只能給怒火中燒、心憂如焚的作者帶來淡淡的喜悅,最后仍以“不寧靜”收筆,完成他那“圓”一般的感情旅程。還有一個副詞“且”,其妙不亞于“頗”。幽僻的煤屑路,蓊蓊郁郁的樹木,淡淡的月光所構成的靜謐環境,令作者仿佛幡然超俗,在這“另一世界里”,“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且”字妙在上承感情的“緊箍咒”—— “頗 ”字 ,下啟感情的轉折—— “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頗”字不能讓他徹底暢快地“受用”美景,蟬噪蛙鳴又把他從偷來的片刻逍遙中喚醒。如果說“頗”字句是全文的脈搏,那么“且”字句便是脈搏中跳幅最大、跳力最強的一脈。讀者欲準確把握文脈,必須細品慢嚼這些看似“跑龍套”卻又“奪戲”的副詞。

莫泊桑《項鏈》,劈頭一句“她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初讀起來,其中的“也”字讓我們感到費解。認真品味,才覺得這個“也”字貌似平常,卻暗關宏旨。主人公路瓦栽夫人和佛來思節夫人一樣“美麗動人”,同樣有著可以進入上層社會的條件和資本,“因為在婦女,美麗、風韻、嬌媚,就是她們的出身”。在舞會上,她因為自己的“漂亮、高雅、迷人”而使“所有的男賓都注意她”,甚至“部長也注意她了”。然而,她的女朋友可以過“高雅而奢華的生活”,她卻由于出身貧寒,只能“夢想”過上流社會的生活。因為她“也”美麗,所以她不服氣,有著強烈的虛榮心、野心。然而,“也”美麗又能給她帶來什么呢?因此,抓住這個副詞“也”字仔細品讀,無疑會加深對路瓦栽夫人的人生悲劇性和作品主題的認識。

無獨有偶。魯迅膾炙人口的散文《藤野先生》中,開頭也有類似的句子:“東京也無非是這樣。”“也”字的出現似乎顯得有些唐突,使人不明就里。但只要翻開《朝花夕拾》,就可以明白。在《藤野先生》的前篇《瑣記》中,作者寫了自己因對故鄉的失望而到南京求學,數年后還是一無所得,大失所望。在結尾部分他寫道:“所余的還只是一條路:到外國去。到哪去呢?就是日本東京。而東京又怎樣呢?東京也無非是這樣。”

文章以這句話開頭,已暗示了作者行蹤的來龍去脈:新近離開的故土無非是這樣,而東京“也”無非是這樣——都是一些中國青年學生不學無術、醉生夢死的現象。所以,要離開東京,得到別的地方去看看了,由此引出下句:“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為行文的轉換巧妙地設下了伏筆。這個“也”字,表現出了魯迅先生在探索真理途中一再失望的心情,極具深刻的表現力,看似平淡實則奇巧。

再如,《楊修之死》一文中有這樣一句:“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楊修是曹操的“行軍主簿” (軍中的文書),雖然對曹操的心理了如指掌,但行軍主簿的職責是做好軍中的文書工作,沒有權力發號施令。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行慌亂。’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收拾行裝,準備歸程。一個“便”字,足見楊修行為草率。為何如此?因為楊修為人恃才放曠。楊修“恃才放曠”的個性全在一個“便”字里了。這也是楊修招來殺身之禍的主要原因。品析一個副詞,可以進一步把握全篇要旨。

胡適《我的母親》一文中有這樣一句:“聽說眼翳可以用舌頭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頭舔我的病眼。”此處的副詞“真”可謂意味深長,讓我們體味到母親除了“教之嚴”之外的“愛之慈”。一個“真”表示出乎意料,一是僅僅聽說而已,不一定可靠,母親卻信以為真,這是愛子心切,其心之急可知;二是也不顧講不講衛生了,也不管病眼的臟是否會影響到自己,恨不能讓自己代替兒子受苦,這是護子情深,其情之誠可知。一個“真”字,也表現了作者對母親一片苦心的理解。

由此可見,副詞不“副”,一字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