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學峰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191)
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認定與司法推理*
——以意外死亡保險為例
周學峰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191)
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認定,其目的在于界定保險人的賠付責任范圍,其背景是保險合同已對保險人的承保范圍和除外責任都做出了規定。事實上,在保險案件中,法院在認定因果關系時,往往已融入了對保險合同條款的價值判斷。在意外死亡保險中,有關因果關系認定的司法實踐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在當代社會,法院在認定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時,應遵循保護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的原則。
保險法 因果關系 司法推理 意外死亡保險
無論法學界還是哲學界,因果關系問題都是學者們熱衷討論的話題,同時,它也是一直困擾司法實務界的難題。在保險法領域,有關因果關系的規則,被一些學者冠以“近因原則”的名義,并將其看作是保險法上的一項基本原則,其地位之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①然而,在司法實踐中,對于這一原則性問題,卻同時存在著表面上看起來相互沖突的多種答案。如何對這些答案進行解釋,能否找到可將這些答案統一起來的理論,是當前保險法研究中的難題。
意外死亡保險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研究案例。在實踐中,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因素往往不止一項,可能存在多項,疾病與意外傷害因素往往并存或相互引發。為了回避問題的復雜性,避免產生爭執和控制風險,許多保險公司在保險合同中對其承保范圍進行了嚴格的限定,例如,有的保險公司在意外傷害保險合同中規定其承保范圍為“被保險人于本合同有效期內,因遭遇外來的、突發的、非疾病所導致的意外事故,并以此意外事故為直接且單獨原因導致其身體傷害、殘疾或身故?!雹谠谶@種情況下,受益人欲獲得賠付不僅要證明被保險人死亡,還要證明其死亡是由于意外事故所導致的,并且,還需要排除被保險人死亡與疾病之間的因果關系。③如何看待保險合同中有關“直接且單獨原因”條款的效力,如何在此類合同條款的背景下認定被保險人死亡的法律上的原因,是一個極富爭議性的問題。
關于因果關系的認定,無論其在理論上有多大的分歧或爭議,作為一個經常出現訴爭的法律問題,最終要由司法機構來裁決,因此,探究法院在認定因果關系時的司法推理具有重要意義,為此筆者選取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司法判例作為本文的主要研究對象。從實踐出發,以常識的視角來看,我們可以將疾病與意外傷害的關系分為下三類:由意外傷害引發疾病并最終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由疾病引發意外傷害并最終導致被保險人死亡;意外傷害與疾病相互獨立且共同促成被保險人死亡。筆者將分別針對上述三種情形下的因果關系認定和司法推理進行研究。
被保險人由于意外事故而引發傷害,繼而引發疾病,并最終由疾病導致被保險人死亡,在這種情況下,從保險法的角度,是將意外事故還是疾病看作是被保險人死亡的原因,常成為保險訴訟的爭執點。
在一起英國法院審理的判例中,被保險人因跌倒受傷并使肩膀脫臼,被人抬到床上休息,但由于其身體虛弱且肩膀無法撐重,被褥常常滑落,從而因受涼患上了肺炎,最終致其死亡。被保險人生前購買的保單中載明:當被保險人因意外事故而導致受傷并以此為原因而死亡時,保險人承擔賠付責任。在該案中,被保險人跌倒屬于意外事故,但被保險人所患肺炎則屬于疾病,并且,該疾病是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最直接的因素,而疾病并不屬于保險人的承保范圍,盡管如此,法院仍然判決保險人負有賠付責任。法院判決的理由是,被保險人死亡的近因是意外傷害而非疾病。在該法院看來,意外傷害無須直接導致被保險人死亡,只要它啟動了因果鏈條并最終導致死亡結果的發生,即可將其看作是被保險人死亡的近因。④
保險公司可否在保險合同中明確約定,保險人只對意外事故直接導致的被保險人傷亡后果負責,而將疾病等介入因素參與其中的損失排除在保險范圍之外?這恰是英國保險公司在上述判例發布后所做的事情。許多保險公司對其保險合同條款進行了修訂,明確規定:當死亡的直接原因或近因為疾病或其他介入原因時,即使該疾病或其他介入原因,會由于意外事故的發生而加重,或是因意外事故的發生致被保險人虛弱或無力所導致的,保險人均不負賠付責任。但是,令保險公司失望的是,此后的判例表明,法院拒絕按照該條款的字面含義來執行。正如一位法官所言:“我們在解釋保險單時不能僅從這一個案出發,我們必須記得,這份文件涉及的是保險公司與那些愿意投保的人們對保單中常見事項的爭議;我們必須考慮到,如果我們采納了保險公司所提出的解釋方法,那么,會導致什么樣的后果。正如我所看到的,如果我們采納了他們的觀點,那么,結果將是除非被保險人在意外事故現場當場死亡,否則很難使保險人負賠付責任。如果我們采用保險單字面解釋方法的話,任何人都將難期待能確定地依據保險單獲得賠付。我想,對于保險單條款的限制,保險公司也應該歡迎,否則,在我看來,能夠強制保險公司承擔賠付責任的案件數量將大幅減少,這樣一來,幾乎沒有人愿意投保?!雹?/p>
與前述情形恰好相反,實踐中常見的另一種類型是,被保險人因其疾病發作而引發意外傷害,并最終致其死亡,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認定被保險人死亡的原因,亦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題。
如果按照上述意外傷害引發疾病案件類型中的推理方法,被保險人死亡的近因應該是觸動因果關系鏈條發揮作用的那一個關鍵因素。如果被保險人死亡是由于意外傷害引發疾病所致時,應以意外傷害作為死亡的近因,那么,當被保險人死亡是由于疾病引發意外傷害所致時,則應以疾病作為死亡的近因。如果保險合同明確將疾病排除在保險人承保范圍外,那就意味著這種情況下被保險人無權要求意外死亡保險金。
但是,在司法實踐中,有些法院在“疾病引發意外傷害”的案件中采取了與“意外傷害引發疾病”案件不同的推理方式。例如,在英國的“勞倫斯訴事故保險公司”案中,被保險人在車站站臺等車時突發昏厥,跌倒在車軌上,被一輛正駛來的火車撞死。被保險人投保了意外傷害險,但保險合同明確排除了疾病導致死亡或疾病作為死亡共同原因的情形。法院認定被保險人死亡的近因是火車事故而不是突發病癥,因為,“如果某人在車站站臺上發病,他并不是一定要落到火車下;如果此人確實掉到了火車下,傷害肯定是不可避免的,并很可能死亡。”⑥在該案中,法院認為,在認定因果關系時應注重那些與結果關系最為密切的因素,而無須理會所謂的因果關系鏈條。這種推理方式的后果是,保險人在保險合同中精心設計的關于保險范圍的限制性和排除性規定將變得徒勞。
也有一些國家的法院在推理時采取了另類解釋的策略。例如,有的法院在對保險單進行解釋時認為,被保險人的眩暈或昏厥等狀況,屬于臨時癥狀,不屬于除外責任事項中的疾病,因此,如果被保險人由眩暈跌倒而受傷或死亡,仍屬于意外傷害或死亡,保險人仍負有賠付責任。這種推理的后果是,法院可以將被保險人的眩暈或昏厥等癥狀從因果鏈條中摘除,從而繞開保險合同中有關對保險范圍和賠付條件進行限制的規定,便于保險受益人獲得賠付。例如,在一起美國案例中,被保險人由于眩暈跌入水中溺死,法院認為:從法律上來講,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近因是溺水,而無論其落水的原因是由于疾病或滑倒;被保險人患有疾病只能是條件,而溺水才是唯一的近因。⑦
在有些案件中,被保險人所遭受的意外傷害與疾病并不存在相互依賴或連鎖反應的關系,而是相互獨立,單獨發生,但共同促成結果的發生。在此類案件中,被保險人往往在遭受意外傷害之前就已患有某種疾病,意外傷害的發生加劇了被保險人的原有疾病,疾病與意外傷害一同促成被保險人的死亡。在許多案件中,被保險人死亡的醫學上的原因并非是顯而易見的,而是經過尸檢后才可發現,投保人和被保險人可能事先并不知道其患有某種疾病或身體存在某種特質。由于許多意外傷害保險合同都將被保險人獲得賠付的條件確定為意外事故是致其傷亡的“唯一原因”,因此,如果法院嚴格地按保險合同的字面意思來進行解釋,那么,受益人很難在意外傷害與疾病并存類型的案件中獲得賠付。為了使受益人獲得賠付,法院往往在對因果認定方面費盡心機。
由于推理方式的不同,對于同一案件,不同的法院可能會做出不同的判決,這一點在Shryock案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在該案中,被保險人Shryock分別買了兩份意外傷害保單,他在旅行時跌倒了并撞到硬物上,第二天晚上,人們發現他死在旅館里,經驗尸發現,除有跌倒的擦傷痕跡外,被保險人還患有心臟病。專業醫師認為:或許被保險人的死亡是由跌倒引起的,但是,如果他先前不存在心臟病,跌倒決不會致其死亡。該案件先后在英國和美國分別審理。英國法院認為:無論是認定被保險人的心臟病由于意外跌倒而加劇,或因心臟病發作而導致其跌倒,都不能使意外事故成為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而只能將被保險人死亡的原因部分歸于意外事故,部分歸于疾病,因此,基于保險合同關于保險賠付條件的限制,受益人無權獲得賠付。⑧而受理該案的美國法院則認為:跌倒是被保險人死亡的近因,即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因此,受益人有權獲得賠付。⑨
上述兩種司法推理和判決結果的差異,從表面上看,是由于英國主審法官認定多種原因的存在而美國主審法官只認定一種原因的存在。實際上,導致兩種推理方式差異的真實原因在于,對待保險合同的態度。英國主審法官從契約自由出發,強調要尊重保險合同當事人對條款的約定;而美國主審法官則是從對附合合同的司法規制出發,強調對被保險人和受益人利益的保護。
在保險合同明確地將受益人獲得賠付的條件限定為意外傷害是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時,任何一種欲使受益人順理成章地獲得賠付的司法推理都不能無視這一條款規定,都必須合理地跨越這一障礙。對于如何突破這一障礙,國內外的法院選取了不同的方式。
有些美國法院提出了所謂“實質性促成原因”規則,依該規則,只有那些實質性促成了被保險人傷亡的因素才可看作是保險法上的原因,因此,除非疾病實質性地促成了被保險人傷亡的發生,否則,即使被保險人先前患有某種疾病并且該疾病因意外事故的發生而惡化并導致被保險人傷亡,仍不能將疾病看作是被保險人傷亡的保險法上的原因。例如,普通人跌倒通常不會導致其死亡,但被保險人因患有某種疾病或身體虛弱,若跌倒致其疾病加重或難以康復并最終導致被保險人死亡,在這種情況下,雖然存在疾病因素,但由于其并不屬于“實質性促成原因”,因而,受益人仍有權獲得保險賠付。⑩
有些法院則仍堅持從近因理論出發,在特定案件中將意外事故認定為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例如,有的法院認為:人與人之間在健康、活力和對疾病的抵抗力方面存在很大差異,某些傷害對一個人意味著死亡,而對另一人而言則無足輕重,因此,在通常情況下不具有致死性的特定的傷害,并不能排除其在特定情形下具有致死性;當在導致死亡的各種因素中,傷害是積極的和有效的原因時,應將其看作是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被保險人特殊體質的存在僅僅是導致結果發生的必要條件,并不能因此而改變意外傷害是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的認定。
有的法院則進一步對被保險人所患疾病的狀態進行了區分,如果被保險人的疾病原本處于“休眠”狀態,由于意外事故的發生激活了該疾病,并最終導致被保險人死亡,那么,應將意外事故看作是唯一的近因。例如,在“大陸事故公司訴勞埃德案”中,被保險人跌倒在路上,隨后感到頭痛,繼而陷入昏迷,直至死亡。經驗尸發現,被保險人患有腦瘤,被保險人死于跌倒撞擊和腦瘤破裂出血。法院認為,如果不是跌倒,被保險人的腦瘤將一直處于休眠狀態,至少將維持現狀,因此,應將跌倒看作是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的近因,而被保險人的疾病僅為死亡結果提供了條件。
中國的法院也曾處理過意外傷害與疾病并存類型的案件。例如,在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案件中,被保險人不慎跌倒而死亡,經鑒定,其死亡原因系因不慎跌到致頭部受傷,在其患有高血壓的基礎上造成腦血管破裂出血使顱內壓升高、枕骨大疝形成壓迫生命中樞所致,但是,保險公司拒絕支付意外傷害保險金。審理該案的法院認為:不慎跌到是導致被保險人病理改變的重要因素,與其死亡有因果關系,故被保險人的死亡是意外死亡,保險公司負有給付保險金的責任。由此可見,中國的法院采取的是尋求唯一原因的方法,并且以意外傷害是否導致被保險人“病理改變”為標準,來認定被保險人死亡的原因是意外傷害還是疾病。
就一般意義而言,對于一起事件的發生,通常會有多個促成因素,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條件”,但我們常講的“原因”僅包括其中的一個或數個。在一個由若干條件組成的集合體中,我們依據什么規則來對其進行區分對待,只將某一個或幾個特定的條件指定為原因,而拋棄剩余條件呢?這是因果關系認定的核心,也是所有因果關系理論都需要解決的問題,而在不同的領域,對這一問題的解答是不同的。
正如美國著名法官卡多佐所言:“即使在法學家看來,隨著觀察視角的變化,同一種原因有可能既被看作是近因,又被看作是遠因。一份保險合同規定,保險人不對由于鍋爐爆炸而引發的損失負責。一起爆炸引發了火災。如果不是因為保險合同有除外責任的規定,那么,火災將被看作是近因而爆炸將被看作是遠因。但是,基于合同的效力,爆炸成了近因。海上發起一起船舶碰撞,繼而引發火災。在有關保險合同的訴訟中,火災將被看作是近因,而碰撞則是遠因,但在起訴碰撞船舶的訴訟中,碰撞則成了近因?!?/p>
在保險合同已對保險人的承保事項和除外責任事項做出明確約定的情形下,應如何看待此類約定的效力,是法院必須面對的問題。對此,無外乎有兩種答案,或尊重或否定。然而,在司法實踐中,許多法院并不愿直接回答這一問題,而是借助因果關系的概念來重塑問題,從而使因果關系問題變得撲朔迷離。
例如,在意外死亡保險中,當意外傷害引發了疾病并最終導致被保險人死亡時,法院傾向于將啟動因果鏈條的意外傷害認定為死亡的原因;而當疾病發作導致意外傷害并最終導致被保險人死亡時,若采用相同的推理方式,依照保險合同條款的規定受益人將無法獲得賠付,于是,法院為了達到保護受益人利益的目的而改變了司法推理方式,將意外傷害認定為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原因,而將疾病僅看作是條件;在意外傷害與疾病共同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案件中,法院如果依照普通人的理解,將意外傷害與疾病都看作是被保險人死亡的原因,那么,依照保險合同“唯一原因”條款約定,保險人的賠付責任將得以免除,于是,法院只承認意外傷害是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法律上的原因,從而表面上符合保險合同關于“唯一原因”的要求,并使得受益人有權獲得賠付。其實,問題的根源在于,意外死亡保險合同將保險人的承保范圍限定在以意外傷害為唯一原因且直接導致的死亡,并同時明確排除疾病、特殊體質等原因,這樣一類條款是否具有合理性、是否應得到法院的承認。正如有的法官所指出的那樣,“如果我們采納了他們的觀點,那么,結果將是除非被保險人在意外事故現場當場死亡,否則很難使保險人負賠付責任?!比欢?,許多法院并不是直接從法律效力的角度來否定該條款,而是借助因果關系的規則將這一問題繞開。當法院這樣做時,雖然目的達到了,但是,有關因果關系認定的規則卻陷入了混亂,從而出現了司法推理在形式上的不一致。
因此,要破解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謎題,就必須首先揭開被因果關系這個表面概念所掩飾的問題真相。只要當我們認清楚了問題的本質,我們才能發現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說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認定并不是簡單的事實認定問題,而是一個價值判斷問題,那么,其所涉及到的核心問題就是,如何看待保險合同有關承保事項和除外責任事項的約定的效力。
真正意義上的契約自由是建立在當事人具有平等的締約地位,合同內容是由當事人雙方自由協商而非單方確定的基礎之上的。在歷史上確實曾出現過與這一理論基本相符的現象,例如,在保險出現早期,特別是在海上保險時代,保險人與被保險人都是經驗豐富的商人,并且,經常出現保險人與被保險人身份的互換,保險合同往往是由被保險人擬定后交由保險人簽名承保。在這種條件下,契約自由的思想得到了法院認同,法院聲稱自己只能尊重并保證當事人的意思得以實現,而不能替代當事人訂立合同或更改合同條款。
然而,自進入20世紀以來,保險業務從海上保險擴展至陸地保險,保險人從商人間的松散組織演變成專業的保險股份公司,在被保險人群體中,缺乏保險知識的普通消費者越來越多。保險人與被保險人開始成為兩個相互對立的群體,并且,在保險人與投保人、被保險人之間存在著明顯的信息、經驗和經濟勢力的不對稱。保險合同已成為由保險人單方制定的格式合同,投保人只有“要么接受,要么拒絕”的選擇。對于限制保險人責任的條款,投保人往往并不知情或理解,更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同意”。所謂的契約自由已僅具形式意義,建立在契約自由基礎之上的保險賠付規則的合理性日益受到挑戰。當保險公司為了限制自己的賠付責任而在保險合同中規定諸如“直接且單獨原因”等條款時,雖然少數法院直接否定了此類條款的效力,然而,多數法院則是在形式上肯定了此類條款的效力,在這種條件下,如何保護投保人、被保險人和受益人成為一道難題,于是,又有一些法院開始在因果關系認定方面不斷提出新規則。因此,有關因果關系認定的規則,變得日益復雜和難以理解。
需要思考的問題是,法院為什么不愿意直接否定保險合同條款,而是喜歡借助因果關系的概念來規避不合理條款的適用。在筆者看來,對于保險合同中限制保險人責任的條款,如果只是采取簡單否定的態度,會產生其他問題。例如,否定保險人制定的條款的后果是要求保險人不受限制地承擔全部責任,還是將保險人的責任限制在一定的范圍內呢?如果是后者,那么,應如何對保險人責任進行限定。在筆者看來,法院借助因果關系的概念來塑造保險人的責任,其用意就在于將保險人的責任限定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所以,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確定保險人的責任范圍。
美國大法官卡多佐曾提出應當以“普通商人簽訂普通商業合同所持之合理期待與目的”作為認定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的指導原則。50年以后,著名保險法學者基頓(Keeton)進一步明確提出:保險合同所提供的保障范圍應以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為準;當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與保險合同條款的文字含義不符時,應注重保護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而不是刻板地執行合同條款的文字表面含義?;诤侠砥诖瓌t的要求,保險人在保險合同中對承保原因事項和除外責任原因事項的規定不得違背被保險人對保險合同的合理期待,法院在認定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和確定保險人是否承擔賠付責任時亦應從保護被保險人合理期待的角度出發。
雖然卡多佐和基頓都強調從合理期待的角度認定保險法的因果關系,然而,兩者卻存在明顯的差異。卡多佐提出其主張是在1918年,其背景是合同當事人均為商人,而且,至少從表面上看,其對合理期待原則的解釋并無偏袒任何一方的意圖。然而,基頓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提出的合理期待原則,是指保護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其傾向性非常明顯,其背景是保險合同是由保險人單方制定的附和合同,而被保險人通常是對保險一無所知的普通人。雖然存在差異,但是,卡多佐和基頓的主張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即通過法律規則來維護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在不同的時代,保險人和被保險人之間的利益和地位的對比是不同的,因此,維系兩者之間的利益平衡的具體點位亦應相應地作出調整。
明了上述問題之后,如果再回過頭來看有關因果關系認定與保險人賠責任的司法判例,我們就會發現,在形式上的邏輯不一致的背后,是實質上的價值判斷原則的一以貫之。
因果關系問題,之所以會成為一個難題,在于在這個概念的表象之下隱藏著許多政策性判斷因素,以至于我們無法看清其本來面目。對此,美國學者普羅瑟(Prosser)一語道破,因果關系規則其實是一種責任限制規則,“這種限制有時屬于因果關系方面的,而更多的屬于與因果關系毫無關系的各種政策考慮。法院傾向于以因果關系語言來表達他們所作的這種考慮,但這常常掩蓋了其中所包含的問題實質?!盵1]p92
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認定,其目的在于界定保險人的賠付責任范圍,其背景是保險人已在其制定的保險合同中對承保范圍和除外責任事項作出了規定。如果說法律上的因果關系認定,并不是單純的事實認定,而是將價值判斷蘊于其中,那么,在當代社會,在保險合同是由保險人單方制定的附和合同,而被保險人是對保險知識缺乏了解的普通人的情況下,法院在認定保險法上的因果關系時,應遵循保護被保險人合理期待的原則。
注釋:
① 國內多部有關保險法和商法著作都將近因原則看作是保險法的一項基本原則。參見李玉泉:《保險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94頁;覃有土主編:《商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66頁。
② 《友邦綜合個人意外傷害保險(IPA)條款》第十條。
③ 在實踐中,意外死亡保險有可能是規定在單獨的意外傷害保險合同或意外死亡保險合同中,也有可能是附加在人壽保險合同中的。有些人壽保險合同約定,如果被保險人是“意外”死亡,受益人不僅可獲得通常的死亡保險金,而且還可獲得意外死亡保險金,因此,關于被保險人死因的認定在實踐中非常重要。
④ Isitt v. Railway Passengers Assurance Co., 22 QBD 504 (1889).
⑤ 在該案中,被保險人在騎馬時跌落,并濕透了衣服,染上了肺炎而死亡。依照保險合同的約定,只有當意外傷害是導致被保險人死亡的唯一原因時,保險人才負有賠付責任,并且,保險合同明確將疾病因素排除在保險責任范圍之外。雖然存在上述保險合同條款,法院仍判決保險公司負有賠付責任。參見:In the Matter of an Abitration between Etherington and the Lancashire and Yorkshire Accident Insurance Co (1909) 1KB 591, 598.
⑥ Lawrence v. Accidental Ins Co. Ltd. , 7QBD 216 (1881).
⑦ Mfrs.’ Accidents Indem. Co. v. Dorgan, 58 F. 945 (6th Cir. 1893).
⑧ Nat’l Masonic Accident Ass’n v. Shryock, 73 F.774 (8th Cir. 1896).
⑨ Modern Woodmen Accident Ass’n v. Shryock, 74 N.W. 607 (Neb. 1898).
⑩ Adam F. Scales, Man, God and the Serbonian Bog: The Evolution of Accidental Death Insurance, 86 Iowa L. Rev. 191 (2000).
[1] [美]哈特,奧諾爾.法律中的因果關系[M].張紹謙,孫張國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
CausationinInsuranceLawandJudicialInference——TheCasesofAccidentalDeathInsurance
ZhouXue-feng
(Law School of Beiha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191)
The purpose of determination of causation in insurance law is to define the insurer’s liability, and the determination should be done under the background that the insurance contracts have include the terms about insurance coverage and exception. In fact, the courts have mixed the consideration of the public policy into the determination of causation in the insurance cases. The judicial decisions of causation in the cases of accidental death insurance have showed the above ideas. In modern society, the court should obey the principle of protecting the reasonable expectation of the insured in determining the causation in insurance cases.
insurance law;causation;judicial inference;accidental death insurance
DF438.4
A
(責任編輯:黃春燕)
1002—6274(2011)02—053—06
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災難性損害補償制度研究》(YWF100600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周學峰(1973- ),男,山東臨清人,法學博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民商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