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現實主義繪畫中的視覺建構——談羅中立的色粉畫創作

文/陳 剛

《擁抱系列之一》 （色粉畫） 羅中立

如果說羅中立的《父親》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情景中顯示出特別的意義，那么在當下的語境中，他的色粉畫則是以一種個性化的方式拓展了新現實主義繪畫的領域。羅中立的色粉畫不僅是藝術家對色彩和筆觸的探索，而且也是藝術家擺脫具象語言，找尋新現實主義繪畫與當下社會意義對接的有效實驗。在最新創作的色粉畫系列作品中，藝術家依然選擇了農民生活和鄉村場景作為描繪對象，但在造型和色彩上則運用了一種更為個性化的藝術語言。造型上，藝術家在使用粗獷而相互交錯的筆觸基礎上，對人物形象進行了變形和夸張處理。色彩使用上，藝術家一方面強調了色彩的動蕩性和視覺的沖擊力，另一方面也賦予了色彩以強烈的情感張力。藝術家正是以這種原始而粗獷的描繪方式，展開了對農民生活現狀的再現，并借此完成了自己在作品中的情感呈現。此外，在題材上，藝術家總是選擇一些帶有情境性的片段來展示農民生活的現狀。因此從羅中立的色粉畫作品中，我們不僅看到了他對農民生活狀態所傾注的一種自覺而又強烈的人文關懷和道德關懷，而且也更加明確地表達了一個知識分子式對社會的責任感。

《過河系列之一》 （色粉畫） 羅中立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城市化帶來的沖擊，中國社會結構在現代化進程中發生了劇烈的重構，城鎮化進程推進，大批農民涌入都市，渴望在發達的城市有立足之地，他們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艱難而快樂地生活著。對神經敏感的藝術家而言，社會發展帶來的變動都刺激著他們的神經，影響其創作，藝術家開始關注脫離土地的農民工的生存狀態。而那些曾經作為農業社會主體、為生存而在土地上辛勤勞作的農民已經伴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被人們淡忘了。但作為一位曾經有過最直接農村生活體驗的畫家，羅中立卻矢志不渝地關注與表現那些為生活而勞作的農民的生活狀況。就像藝術家在《人生能夠多遠就跑多遠》一文中談到的那樣，“我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屬于哪一種人，我發覺我的強項是在對農村，對底層人的感受”。可以說在20世紀80年代，羅中立在作品中對農民生活的表現，傳達的是一種人道主義精神，體現的是一種精英式的文化理想和整體性的思維方式，這更像那個時代所特有的文化上的宏大敘事。在羅中立的色粉畫作品中，可以明顯看出理性主義的沖動與熱情已經逐漸被摒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理性和微觀的表達方式。作品《騎車系列》、《豬、牛系列》以及《擁抱系列》等，描繪了多個具體的農民生活情景以及農民在這些日常場景中所流露出來的質樸情感，呈現了農民在中國社會和文化轉過程中的生活狀態，并表現了中國在現代性歷史進程中潛在的沖突。此外，羅中立對農民問題的關注不再帶有一種理想主義的普世關懷，而是從農民的日常生活經驗出發，具有一種更加明確的現實文化的針對性。

美國學者尼古拉·米爾左夫曾說，“后現代主義即視覺文化”，當代藝術的創作無時不存在圖式化創作的邏輯，不斷呈現豐富的視覺圖像。然而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極為豐富的圖式化創作也逐漸被各種權力話語和機會主義所操控。就現實主義藝術創作而言，具象藝術語言很容易成為偽社會、偽文化命題的功能性依附，這就需要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不斷地反省并保持創作的獨立性。羅中立在其色粉畫創作中，通過奔放的色彩和動蕩的筆觸，完成了自己對具象藝術語言的超越，建立了一種個性化的視覺語言。羅中立在對新現實主義繪畫的實驗中探索出來的這種的藝術語言，也是他對建立一種視覺反思邏輯的思考。羅中立在作品中采用帶有“書寫性”的視覺方式，給觀眾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一方面，藝術家摒棄了傳統繪畫中的具象表達；另一方面，他的色粉畫作品中狂放的筆觸和動蕩色彩所營造的視覺張力也避免畫面進入到一種“平面化”的語言邏輯之中。

在當代藝術的創作邏輯中，觀念的訴求與意義的呈現顯得尤為重要。當代藝術創作具有社會學意義，是一種對社會的主動介入和關懷。而羅中立在這些色粉畫作品中想要建構的是以一種個人視角的方式，呈現自己對農民生活狀況和精神生活的關注，并且這種關注帶有情境性的特點，是一種對農民當下生活狀態的近距離把握。如在作品《豬、牛系列》中，他截取的是農民殺豬、殺牛最普通的生活片段。藝術家就是以這樣一種底層敘事的視角，描繪帶有生活氣息的片段，關注底層群體真實而又樸素的生活境況。正是這種底層的視角和作品中自然情感的流露，才讓這些作品有能夠打動人心的力量，在觀者心目中引起共鳴。羅中立以新現實主義繪畫的創作方式來描繪農民的生活狀態，已經不同于20世紀80年代理想主義的宏大敘事，而是通過對農民生活情境中細微事件的呈現來表現藝術家人文關懷的價值觀。

在中國現代化的進程中，鄉土向都市和國際轉移已成為必然的趨勢。然而，就中國社會文化的整體性而言，農民生活和鄉土場景具有典型的社會學意義，也需要藝術家用個性的語言去表現。作為一位具有知識分子責任感的藝術家，羅中立在色粉畫的創作中面向當代農民的生活現狀，找尋一種新的表達方式，深刻揭示了現代社會中農民的精神和生存狀態，并進一步呈現了個人對社會群體價值觀的關注以及對底層和邊緣群體的人文關懷。在表現農民生活狀態時，羅中立并沒有采用一種粉飾和美化的語言，而是采用更為原始、質樸和粗獷的藝術風格，自覺地觀察與體驗底層和邊緣群體的生存經驗，試圖建立當代社會文化情境與農民生活的有機聯系。因為只有將當代農民生活納入到社會文化大變革的背景中討論和思考才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