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濟法
宋僧吳理真是如何演變為西漢茶祖的
█竺濟法
最近幾年,筆者一直在研究茶史。讓筆者深感納悶的是,《茶經》、《續茶經》、《茶經述評》、《中國茶葉歷史資料選輯》等權威文獻從未提及的吳理真,怎么一下子成了中國植茶始祖了呢?
2010年年初,筆者在 2009年第四期《茶葉》雜志上,讀到中國茶葉博物館研究員周文棠先生的《蒙頂植茶人物演變與社會文化背景》,其中對蒙山僧人吳理真的年代提出了探討,認為是南宋人物,引起了筆者的濃厚興趣。
筆者多方查找記載吳理真事跡石碑的原文《金石苑》,幾經周折,承蒙較早引用該引文的《蒙山茶話》和《蒙頂茶》的作者,四川雅安電視臺董存榮先生,提供了《金石苑》原文復印件,現作如下考述。
經筆者考證,《金石苑》全稱為《金石苑三巴漢石紀存》,作者是清代官員、大學者劉喜海。因為書名分為“金石苑”、“三巴漢石紀存”兩頁,簡稱《金石苑》。
劉喜海(1793-1853年),字燕庭(又作燕亭、硯庭)、吉甫,山東諸城人,別號三巴子。清代著名金石學家、古泉學家、藏書家。嘉慶二十一年(1816)舉人,官汀州太守、四川按察使,遷浙江布政使。祖上乃世代名宦,高祖劉棨,康熙進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康熙帝為之御書室名“清愛堂”,叔祖劉墉,乾隆朝名臣、著名學者、書法家。嗜金石之學,善鑒賞,工詩文。史載他家無長物,惟多金石、古錢等藏品。所著《金石苑三巴漢石紀存》,為巴蜀地區歷代金石圖文并蓄之第一部著錄,是他在四川期間收集到的巴蜀歷代碑刻拓本,其中有些為前人所未見。其收藏的古器物和拓本之多,在清代后期是不多見的。他曾打算將自己5000余種金石拓片藏品,編集一部幾百卷的金石苑,但因卷帙太多未成,只將其中一小部分編為未分卷的《金石苑三巴漢石紀存》。該書收錄了保存于四川的漢至唐、宋的碑刻等物,書中的碑刻、器物,多繪出縮小的圖形,刻文按原來的款式、書體摹寫。這種著錄古代石刻文字的方法,對保存歷史文獻是比較科學的,對后世影響頗大。
劉喜海另有《海東金石苑》、《海東金石苑補遺》等金石類著作。其所補編《古泉匯考》,為當時古泉學集大成之巨著。

劉喜海畫像
《金石苑三巴漢石紀存》扉頁記有“道光丙午夏日燕庭題于來鳳堂”。“道光丙午”即1846年,是年劉喜海54歲,在成都。書中有《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其中一頁標有碑石的行狀,上方碑文空白部分約占四分之一,注明“文列于后”,下方約四分之三為祖師像,兩邊是一副對聯:“行歸露井靈光燦,手植仙茶瑞葉芬。”右側有劉喜海標注“石高七尺八寸,廣三尺六寸;像高五尺五寸余。行狀十六行,行十一、二、三、四字不等,字徑八九分,正書;對聯字徑三寸余,行書。”(如圖1)
另一頁為《甘露祖師行狀》,以劉喜海摹寫的書體記載:
師由西漢出,現吳氏之子,法名理真。自領表來,住錫蒙山,植茶七株,以濟饑渴。元代京師旱,敕張、秦樞密二相,詔求雨濟時。師入定救旱,少頃沛澤大通。一日峰頂持錫窠井,忽隱化井中,侍者覓之,得石像。遂負井右,建以石屋奉祀。時值旱魃,取井水,霖雨即應。以至功名、嗣續、疾疫、災祥之事,神水無不靈感,是師功德有遺之也。故邑進士喻大中,奏師功行及民,宋孝宗敕賜靈應甘露普慧妙濟菩薩像。(注:文中注有“淳熙戊申 [1188]敕賜普慧妙濟菩薩”)
時紹熙三年(1193年)二月二十六日,勒石于名山縣蒙頂山房

圖1

圖2
該文標題明確吳理真是宋代僧人,開頭也明確他是西漢吳氏后裔,被宋孝宗敕賜“靈應甘露普慧妙濟菩薩”。文中寫到靈感神異故事,在古代并不鮮見。讓人費解的是“元代”兩字,可能是“宋代”之誤。(如圖2)
該行狀與目前《蒙山茶話》、《蒙頂茶》、《蒙山茶史略考》(張家光著)、《蒙山茶文化與道佛之源》(李家光撰)等書、文所引大同小異,最主要的是少了第二句開頭“現”字,“現”字說明該行狀寫于當代,去了“現”字,則模糊了年代。
董存榮先生提供的《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復印件,來源于四川大學圖書館。從封面及該文的多個篆印可以看出,該書已在多位藏書家手中流轉過。
據網上查閱,今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藏有此書善本六冊二函,國家圖書館藏有此書善本兩部,各十二冊。如有機會,或請茶友幫助,筆者將作查閱比對。
據筆者了解,目前持“西漢吳理真”之說的依據,主要文獻是清雍正六年(1728)《天下大山蒙碑》和雍正十一年(1733)編纂的《四川通志》。前者因有現代著名茶學專家陳椽先生肯定,載入《茶業通史》而受人矚目。
筆者以為,《天下大山蒙碑》、《四川通志》兩種文獻的編撰者,將吳理真定為西漢人氏,顯然是對《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開頭“師由西漢出,現吳氏之子,法名理真”句斷章取義的誤讀,忽略了“現吳氏之子”,直接把他連上了西漢年代;而即使來源于其它文獻,因為沒有出處,無法說明來源在《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之前,也不能作為采信依據。而當代很多專家、學者未作考證,未查原著,照引不誤。
對于同一歷史事物,文獻采信的原則是,以古為先。《天下大山蒙碑》、《四川通志》均在《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石碑之后,不能作為采信依據。
盡管到目前為止,《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仍為孤證,但該文獻記載有明確的時間、地點、人物、事跡、畫像,又是大學者按碑刻臨摹,應該視為可信。
從四川大學圖書館復印到的《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其中蓋有“四川大學圖書館藏書”一頁,是后人或該館補訂的,其中寫到“后漢神僧理真”。“后漢”為東漢,這是西漢之外的又一種說法。
宋僧吳理真在蒙頂山房植茶七株以供自用或觀賞,對具有悠久茶文化歷史的蒙山茶來說,是一件非常普通的茶事,《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只是一筆帶過。周文棠先生在《蒙頂植茶人物演變與社會文化背景》一文指出:“吳理真禪師揚名后世的因緣,并非因為植茶,而是因為‘入定救旱’,隱化而成石像,民眾有求必應,并被南宋孝宗敕賜‘靈應甘露普慧妙濟菩薩’。這是符合中國傳統文化的,是符合歷史上老百姓尊敬菩薩情結的,更在于南宋孝宗皇帝是宋代最信佛教的一位皇帝,有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的。”
該文同時指出:“史料記栽所反映的蒙山(蒙頂)植茶人有一個歷史的演變過程,唐代是百姓植茶——五代是仙人植茶——北宋是道人植茶——南宋至清代是僧人植茶——現代是茶農植茶。蒙頂植茶人物的身份變化與每一個時代的社會文化背景有密切的關系。”
讓吳理真本人和《宋甘露祖師像并行狀》石碑作者意想不到的是,隨著當代茶文化的興起,當時因求雨有功繼而顯靈的宋代僧人,竟被演變成了西漢茶祖,各類文章、紀念活動鋪天蓋地,僧人還搖身變成了農民,甚至把他的植茶時間確定為公元前 53年,不知依據何種文獻?不僅雅安當地,連中國茶文化的最高殿堂——中國茶葉博物館,都立起了他的塑像,成了神化人物。這是對當代茶文化學術的莫大諷刺,簡直是一大笑話。
作為業余作者,筆者欽佩董存榮先生,他在工作之余,先后出版了兩本書,不能苛求他在學術上如何準確。但對德高望重、著名的茶學家陳椽先生等專家、學者來說,對斷章取義誤讀歷史、至少存在爭議的重大茶史,不作認真考證鑒別,隨意肯定,誤導讀者,是極不嚴謹的,嚴重影響了學術著作的權威性。
本著求真求實的精神,筆者拋磚引玉,期望更多專家、學者指正,并深入研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