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寶,陳久金
(1.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云南天文臺,云南 昆明 650011;2.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北京 100010)
關于黃道帶附近的二十八宿,其星名的含義,經過數十年以來的考釋,大多數已清楚了,大致可以分成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天文四象動物的各個部位。例如:角宿為蒼龍的龍角;亢宿為龍頸;心宿為龍心;尾宿為龍尾。觜宿、參宿為白虎的虎頭和身軀。翼宿為朱雀的鳥翅和尾巴[1-2]。
二是方國和少數民族政權。例如:蒼龍中的房宿對應于房子國;白虎中的婁宿和昴宿分別對應于婁人和髳人的地方政權;玄武中的營室對應于齊國的營丘和營州;朱雀中的井宿、鬼宿對應于關中地區的井國和鬼方,柳宿對應于江淮地區的六國,張宿對應于三河地區的張城等等[3-4]。
三是方國的代表人物。例如:蒼龍中箕宿是為紀念箕子。商王朝為東夷建立,箕子是商的忠臣,其封地在箕國。又如白虎中的畢宿是為紀念魏國創始人畢萬,魏是在唐堯古地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國家,而唐堯為古西羌,故對應在西方白虎內。再如玄武中的虛宿是為紀念顓頊,虛是頊的假借字,顓頊是古帝之一,原屬北方的夏族,故對應在北方玄武內[5]。
二十八宿與天文地理分野有關。但對這個分野的觀念,現代有些人曾以它屬于封建迷信加以否定,這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發展史未作深入研究的一種淺見。陳遵媯對《史記》、《呂氏春秋》、《淮南子》等提到分野觀念存在不同的說法進行了綜合性的介紹,指出分野觀念的盛行始于春秋戰國時代。但對其由來和依據,也僅從星占方面看問題,進而歸結為“用來占卜這些國家的吉兇;客觀存在只是一種偽科學”[6]。那么二十八宿與地區分野之間究竟有何科學依據?原來,古人對黃道帶附近星座二十八宿以四象命名,對應于中國華夏族群在不同地區的分布,流行的傳統說法是東夷、南蠻、西羌和北狄。根據對上古文獻記載的研究,東夷崇拜龍,南蠻崇拜鳥,西羌崇拜虎,北狄崇拜龜蛇,上古天文學家正是依據華夏族群的地區流行圖騰分布給四象命名。換言之,凡是東夷建立的國家,其分野對應在蒼龍。西羌建立的國家,其分野對應在白虎。以夏越代表北狄建立的國家,其分野對應在龜蛇。以少昊代表南蠻建立的國家,其分野對應在朱雀。以上二十八宿星名的三方面的特征,均統一于其分野族群的圖騰崇拜[7]。
圖騰是分野的重要依據。在文[3]和《論中國十二星次名稱的含義和來歷》中已有部分涉及[8],但由于有些分野不易理解,還需作簡要闡釋。
東方七宿的對應是,角、亢為鄭,兗州,指今河南鄭州一帶。氐、房、心為宋,豫州,今河南東部和安徽北部一帶。尾、箕為燕,幽州。大都符合東夷的分布,只有幽州為燕國地處北方,直至今朝鮮半島,分野歸在東方的理由,是因其崇祀龍的緣故。
西方七宿的對應是,奎、婁、胃為魯,徐州,今山東南部、江蘇北部和安徽一部分。昴、畢為趙,冀州,今山西、河南北部,河北西北部和遼寧西部。觜、參為魏,益州,漢朝時指今四川境。地域從西部跨越到東部,原因是,羌人發展分支成炎、黃系統,戎狄、黨項、西南夷等等系統。炎黃向東發展,結為婚姻聯盟始終連在一起,分布在山西、河北中南部和山東南部一帶,西周宗黃帝,黃帝裔的姬姓統治了晉和魯,周公封于魯崇祀虎,即是劃歸西方的原因。
北方七宿的對應是,斗牛為江湖,指今長江以南吳、越的江河湖多的地區。女為揚州,今江蘇揚州一帶。虛、危為青州,今山東東北至渤海、西南至泰山一帶。室、壁為并州,西漢時指今內蒙古、山西大部和河北一部。從地域看包含南北兩部分,包含南部的緣由需作進一步闡述。
夏族群的夏人以龜為圖騰,興起于河南伊洛地區,與羌人原有著淵源關系,又與巴山地區以黑蛇為圖騰的涂山氏世代互為婚姻,建立起牢固的同盟而密不可分,故以夏族代表北方,又以龜蛇為圖騰。大禹建立夏朝后族人向東擴展,政治中心曾有山西夏縣、河南陽城、禹縣等。夏朝滅亡后族人遷移,向西的部分有些融入羌方,有些與其他族人融成“諸夏”,為后來形成漢族先民的重要組成部分。向北的部分成為北方匈奴的始祖。向南的部分跟隨夏王桀,先逃往鳴條即今山西運城,繼而奔往南巢(一說指今安徽巢縣),進入越人聚居地。他們依附到越人中的原因,是與越人原有互為婚姻和政治同盟的雙重關系。明顯的證據是相傳大禹死后葬于會稽,少康把庶子也封于會稽祀禹。會稽這個地名在河南、安徽、浙江的歷史上曾有多處,這種現象只能說是這些地區的越人奉禹為始祖,多處建有象征性陵墓以備祭祀朝拜。由于有著這種難分難解的淵源,有人甚至認為越人也是夏人的后裔,所以南方的江湖、揚州之地才對應在北方。
南方七宿的對應是,井、鬼為秦,柳、星、張為周,翼、軫為楚。七宿全對應鳥夷,其分野也不盡在南方,也需作進一步解釋。以鳥為圖騰的少昊族群原是東夷的組成部分,隨著夏人和周人的先后強盛都受到排擠而被迫退出中原南遷。其中,帝俊族和灌頭族移居淮南至長江中下游一帶,與當地南蠻相融合,其后裔以江漢平原起家,建立楚國后又逐漸向東向南擴張,所以楚的分野對應在南方是無疑義的。
秦地在西而歸南方的原由,是鳥夷中的一支嬴姓善養馬,周朝時受舉薦而從南方遷至犬丘(今陜西興平市東南)以牧馬為業。因飼養調教戰馬有功而封給秦地,秦嬴在古井國、鬼方的基礎上,在與羌戎爭斗中建立起自己的霸業,所以井、鬼對應秦,根在南方并崇祀玄鳥。至于周的發祥地在陜西岐山一帶而分野對應在南方七宿中的三宿,指的是平王東遷后稱為東周,王室的勢力已逐漸衰微,以至周人到了完全喪失了自己根據地的境況,寄居地已成為鳥夷居住地的洛陽、偃師一帶,后來給周人對應的分野,主要論據就在于此,才和秦一起歸在南方。
通過以上對分野的闡釋,對軫宿星名含義的考證也就有了基礎。楚國是在蠻夷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國家,翼宿以楚為分野對應于南方是相合的。但軫宿作為朱雀之末也是二十八宿的最后一宿,為何也與楚相對應?按照傳統的解釋,軫為車架上的橫木,引申為車或馬車,那么軫就可釋為天上的馬車。陳遵媯在文[2]中說,“軫”就是直接用篆體字“車”表示。另外,軫宿有附星稱為左轄和右轄,也說明將軫釋作車是說得通的。但它是否還有另一層更深的含義?回答也是肯定的。據以往的經驗,軫的含義也應從地域、國家或民族方面尋求答案。它可以釋為姓氏和國家,這二解均與人有關。但作為姓氏,因人的個體是可以單獨流動的,故與分野的關系首先需從國家這方面入手。
據《左傳·桓公十一年》記載: “楚屈瑕將盟貳軫。”杜預注: “貳、軫,二國名。”[9]清江永《春秋地理考實》引《匯纂》說:“軫,今在德安府應城縣西。”《萬姓統譜·軫韻》云:“軫國在楚之東……子孫以國為氏。”
對這段話的含義,需從楚國的發展說起。楚在西周時原僅是江漢之間荊山地區的小國,據《左傳》等文獻記載,直至東周前期,楚國“土不過同”。“同”是指土地面積,方百里為一同,即領地方不到百里之意。另據何光岳《楚滅國考》的考證,荊山位于漢水下游左岸,而軫國在漢水東(今湖北應城縣一帶),與荊山隔水相望[10],故說軫國(參見圖1箭頭所指處)在楚之東。到了武王和文王在位(公元前740-前677年)時,是楚國開始強盛之時,楚于魯桓公十一年(楚武王四十年,即公元前701年)派屈瑕與貳、軫兩國會盟。建立同盟關系,對貳、軫來說是迫于壓力,對楚來說可進一步壯大自己的勢力。

圖1 軫宿的分野為楚的同盟國(圖中箭頭所指),軫國即曾國(引自《楚滅國考》)Fig.1 Geological area corresponding to“Zhenxiu.”The area consists of the enfeoffed states allied to the“Chu.”The“Zhenguo”is just the state“Zeng”(The map is cited from“Textual study of the states annihilated by the“Chu”)
在荊山的東面、軫國的北面為隨國,其疆土在今湖北隨縣一帶。到了春秋時期,隨國也被楚國所兼并。這里提及隨國,是1978年在隨縣擂鼓墩發掘出戰國早期的曾侯乙墓,出土七千多件隨葬品,其中的漆箱蓋上的圖案有二十八宿,可看作是迄今所見中國二十八宿最早的文獻[11]。
曾侯之墓何以會出現在隨國?一直無人提起而被當成一個謎。先說曾侯之曾,在古代有曾、繒不同寫法,可通用。何光岳在文[10]中認為,曾國先民可上推到夏禹時的斟尋氏,在史籍中出現不同的異寫,但都說他們原以姒為氏。軫國建立后,“子孫以國為氏”,后世再改軫氏為曾姓,所以軫、曾、繒為同一個國家。再說隨本是姬氏之國,與軫相距不過百里之遙(詳見圖1),古代常把軫、隨并稱,很難將二國具體分解開來。原因是軫與楚會盟后,雖已淪為楚的附庸,但軫國王室仍一直受到楚國的禮遇。隨著楚國不斷開疆擴土,軫國的地盤已成為楚的腹地,楚遂把軫王室遷往已被滅了的隨國,仍然保持著名義的上國家,所以曾侯墓才會出現在原來的隨國之地,后世將曾、隨并稱也由此而來。
通過以上討論不難看出,軫宿的分野為軫國也即曾國。曾與楚一直保持著名義上的同盟國關系,從曾侯乙墓考古確定在公元前5世紀的戰國初期這一事實便是明證[11-12]。從曾侯乙墓出土最早的二十八宿文獻,說明它至少是較早完善了二十八宿的國家,才在隨葬品中特意反映出來。也許正是這一貢獻,在星座命名中才會保留著它永不泯滅的地位,也可看作軫宿是代表后來被楚所滅的南方許多諸候國。至于用翼宿軫宿對應于楚并非特例,類似于以上已提到的,秦嬴是在古井國、鬼方的基礎上建立起自己的霸業,所以才有井宿鬼宿對應于秦。
[1]陳久金,盧央,劉堯漢.彝族天文學史 [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4:100-108.
[2]陳遵媯.中國天文學史(第二冊)[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327-384.
[3]陳久金.星象解碼 [M].北京:群言出版社,2004:71-73.
[4]何光岳.中原古國源流史 [M].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95:232-243.
[5]陳久金.星象解碼 [M].北京:群言出版社,2004:140-167.
[6]陳遵媯.中國天文學史(第二冊)[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419-425.
[7]陳久金.陳久金集 [M].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3:107-129.
[8]李維寶,陳久金.論中國十二星次名稱的含義和來歷 [J].天文研究與技術——國家天文臺臺刊,2009,6(1):76-80.Li weibao,Chen Jiujin.Discussion on the Meaning and Origin of the Names for the Twelve Star Orders in China [J].Astronomical Research & Technology——Publications of National Astronomical Observatories of China,2009,6(1):76-80.
[9]中華書局編輯部.十三經注疏 [M].北京:中華書局,1980:1755.
[10]何光岳.楚滅國考 [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159-175.
[11]天文學史整研組.中國天文學史 [M].北京:科學出版社,1981:44.
[12]中國大百科全書·天文學 [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0:2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