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輝 郭云忠
《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的文本變遷
劉 輝 郭云忠*
《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不同階段的定位、發行、編輯風格有巨大差異,反映出檢察工作從運動化到專業化、常規化的變遷軌跡。《公報》選編案例的變化,表明檢察機關長期以刑事檢察工作為重心、訴訟監督檢察業務從起步到規范的發展歷程。《公報》的未來發展應以追求司法的透明、民主為理念,以實現“檢務公開”為目的,堅持“檢察業務”的專業性定位;以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和與檢察工作相關的重要通知、規定為主要內容;以“指導性案例”的發布為核心競爭力。
檢察制度 檢察機關 檢察業務 案例 公報
歲月的長河奔騰而過,鐫刻下不同的印跡,或許是一斷文字,或許是一組數據。把這些不經意間從眼前留下的印跡串連起來,往往會呈現出讓人驚嘆的變遷軌跡。在人們有意或無意的回望之間,這些曾經的文字常常會帶來新的感悟。誠如波普諾所言:“實證研究人員不必總是出去收集資料,以前別人所作的研究在經過重新提煉、整理和分析之后,又變成了回答新問題的主要信息來源。”〔1〕[美]波普諾:《社會學》,李強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59頁。適當的文獻資料是進行研究的基礎,公報作為黨政機關和人民團體公開發布重大事件或重要決定事項的報道性公文,具有權威性、指導性和新聞性,無疑是進行文獻分析的最佳資料之一。《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以下簡稱《公報》)是記述全國檢察工作的重要文獻,對《公報》進行詳細文本分析,可以發現我國檢察制度發展的歷史軌跡。
本文選取《公報》作為文獻分析的樣本,是由于《公報》的記載描述了一段時間來檢察工作發展的基本輪廓,同時也折射出我國民主與法治建設的發展印跡。〔2〕有些學者已對一定時期的官方文獻或民間文獻進行了不同角度的研究,參見劉思達:《當代中國日常法律工作的意涵變遷(1979-2003)》,載《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2期;郭云忠:《〈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的話語變遷》,載《政法論壇》2009年第3期;楊建軍:《〈最高人民法院公報〉選編民事案例的變化》,載《現代法學》2010年第4期。研究這些軌跡的變遷,意義不僅在于對歷史事件或法規的回顧,更在于透視后的感悟。《公報》于1989年首次發行,截至2009年底,21年間總計發行了113期,編輯機構三易其主,選登了332個案例。113期的《公報》就像一個人從滿月到成年的相冊,又像是一本成長日記,從稚嫩的童年、青澀的少年、健壯的青年一路走來,意氣風發,但有時也難免磕磕絆絆。這一時期,整個中國社會進入了改革開放的高速發展期,社會經濟、生活方式、意識形態都經歷著巨變。可以說,檢察機關在“文革”后的恢復重建是體現中國民主與法治進步的重要事件之一。檢察機關已恢復重建三十余年,《公報》記載了其中二十余年的歲月歷程,值得人們去研究、總結,尤其需要從變遷的軌跡中尋求未來發展的路徑。
《公報》1989年5月27日首刊,1989至2001年為不定期發行,2002年起固定為雙月刊。從1989年到1994年,每年發行4期;1995年到2009年每年發行6期(1997年第1、2期合刊,共發行5期)。21年間的總計發行113期。《公報》頁碼保持為每期32頁,2002年前為B5開本,其后改為A4開本(見表1)。從2000年起加印了彩色封面、封底,以及英文目錄。2002年起添加了頁眉和總目錄,版面基本固定,形式上實現了規范化。

表1 公報的形式變遷
《公報》的編輯部門三易其主:1989年和1990年的最初兩年間由最高人民檢察院辦公廳負責編輯,中國檢察出版社出版發行;1991年,中國檢察報社(1996年更名為檢察日報社)成立,隨之在中國檢察報社中設立了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編輯部來承擔《公報》的編輯工作;2002年起,《公報》又改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編輯出版。顯然,《公報》的編輯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機關自身承擔更有利于彰顯《公報》的權威性。而由哪一個具體部門(如辦公廳或研究室)負責,則可按機關內部的職能劃分來解決。其他國家級公報均由辦公廳具體負責,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由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編輯出版;《國務院公報》由國務院辦公廳編輯出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由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主辦,主要是出于對國家級公報權威性、指導性的考慮。
由于具體編輯部門的不同,《公報》的發行宣傳風格呈現出較大的差異。在最高人民檢察院辦公廳負責編輯期間,只在1990年第4期《公報》目錄后,用較少的篇幅做征訂宣傳:“請訂閱一九九一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公報》國內外公開發行。每季一期,全年四期,1991年定價2.40元。《公報》1989年合訂本、1990年合訂本(1991年第一季度發行)每冊定價4.00元。《公報》由最高人民檢察院辦公廳編輯,中國檢察出版社出版發行。欲訂者請速向中國檢察出版社匯款或郵寄。”〔3〕《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1990年第4期。檢察日報社負責編輯期間,將讀者群定位于“公、檢、法、司及監察、工商、稅務、律師、海關等部門的工作人員,各級政法院、校、系師生,法學研究人員,各企事業單位法律顧問,以及各級人大、政府、黨委紀檢部門的工作人員”,在每期的目錄后,都刊發了詳細的訂閱通知,〔4〕《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1991年第1期。內容為:“歡迎訂閱1992年度《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是最高人民檢察院主辦的國內外公開發行的刊物。主要刊登國家頒布的有關法律、決定和立法解釋;黨和國家領導人有關檢察工作的重要講話;最高人民檢察院有關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批復、解答等司法解釋文件;高檢院制定并需公開公布的通知、決定等重要文件;檢察機關查辦的有影響的重大典型案件等。《公報》適合于公、檢、法、司及監察、工商、稅務、律師、海關等部門的工作人員,各級政法院、校、系師生,法學研究人員,各企事業單位法律顧問,以及各級人大、政府、黨委紀檢部門的工作人員訂閱。《公報》不定期出版,全年共四期,由中國檢察報社出版。1991年起在全國各地郵電局征訂。”1995年的《公報》訂閱通知中,刪去了“黨和國家領導人有關檢察工作的重要講話”的內容。比較注重發行宣傳工作。間或還在《公報》上刊發檢察報社發行的《人民檢察》、《方圓雜志》的征訂通知。從2002年起,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負責編輯,《公報》目錄后不再刊登“歡迎訂閱”的內容,只在2002年第4期和2003年第5期刊登了征訂本年度合訂本的通告,2004年第5期后,開始在每期封底刊登《公報》簡介。〔5〕《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2002年至2009年各期封底。簡介的內容為:“《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是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機關刊物,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編輯出版,國內外公開發行。《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主要輯入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頒布的法律、決定、立法解釋和有關任免名單;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司法解釋和規范性文件;與檢察工作相關的重要通知、規定;檢察機關查辦的重大典型案件等。《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為雙月刊,A4開本,每期32頁,雙月15日出版。”《公報》被明確定位為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機關刊物,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編輯出版,國內外公開發行。
自1989至2009年,《公報》的編輯部門三度變更。由于編輯部門的不同和不同時期檢察工作的重心不同,《公報》的內容有較大差異。以編輯部門的更替為標準,《公報》可以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1989—1990年),由最高人民檢察院辦公廳負責編輯。1989年的首刊將《公報》的主要內容界定為:刊登國家頒布的有關法律、決定和立法解釋;最高人民檢察院有關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批復、解答等司法解釋;最高人民檢察院重要會議的報道、領導同志重要講話和需要公開發布的文件等。〔6〕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1989年第1期。
在1989年全年四期的公報中,共刊發了中央及其他領導同志和高檢院領導同志的講話14篇,其中中央及其他領導同志的講話6篇,主要針對的是黨和國家的全局性工作。最高人民檢察院領導的講話均為會議講話(見表2)。國家頒布的有關法律法規,全年只有《行政訴訟法》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議事規則》兩部,作為司法解釋的最高人民檢察院有關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批復、解答有8項。

表2 1989-1990年《公報》中的領導講話
1990年《公報》中領導人的講話有13篇,另外還有一組中央領導同志為全國檢察機關懲治貪污賄賂展覽的題詞。此外,1990年《公報》共刊發了9項設立機構的批復,為各年度之最(見表3)。如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設立景德鎮市溪南地區人民檢察院的批復》、《關于設立福建省青草盂地區人民檢察院的批復》、《關于設立日照市人民檢察院和日照市城郊人民檢察院的批復》,以及《關于設立地方各級檢察院監察機構的通知》。
1989年和1990年《公報》還刊發了1990年檢察工作計劃要點、1991年檢察工作計劃要點,以及加強思想政治工作、統計工作、辦公室工作等規定,并發布了檢察機關服裝管理、槍支彈藥管理的細則。在1989年第2期《公報》刊發的《檢察機關服裝管理工作細則(試行)》中,規定了檢察制服的式樣、顏色、質量由最高人民檢察院負責審定。該細則不僅規定了檢察制服的計劃申報,還規定了加工制作、服裝發放、服裝管理,具體到“檢察制服的發放時間,分春、秋兩季進行,五月一日發放單服,十月一日發放冬服”。這些規定雖然已不再執行,但折射出檢察機關在“文革”后恢復重建初期百廢待興的局面。
1990年第1期《公報》刊發的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加強檢察統計工作的決定》顯示:“檢察機關重建以來,檢察統計工作在業務上、組織上、技術上都有了較大的發展,取得了可喜的成績。但是,還存在著統計機構不健全,統計人員不足、素質不高,統計報表報送不及時,有些統計數字不準確,統計分析研究工作開展不普遍,電子計算機的應用才開始起步等問題,這些與我們面臨的新形勢、新任務的要求很不適應。”這些內容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檢察機關在恢復重建時期,各項制度逐步完善,各項工作逐漸規范化的歷史進程。

表3 關于機構設立的批復
第二階段(1991—2001年),由中國檢察報社(1996年更名為檢察日報社)負責編輯。《公報》定位為:“最高人民檢察院主辦的國內外公開發行的刊物。主要刊登國家頒布的有關法律、決定和立法解釋;黨和國家領導人有關檢察工作的重要講話;最高人民檢察院有關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批復、解答等司法解釋文件;高檢院制定并需公開公布的通知、決定等重要文件;檢察機關查辦的有影響的重大典型案件等。”較之以往,《公報》中少了會議報道,增加了檢察機關查辦的重大典型案件。
1991年的《公報》中不再有中央和其他領導同志的全局性講話,但仍保留有高檢院領導在檢察系統工作會議上的講話9篇,1992年為3篇,1993年起,《公報》中不再出現會議報道、領導講話的內容。1995年的《公報》訂閱通知中,也刪去了“黨和國家領導人有關檢察工作的重要講話”的內容。與此同時,法律、司法解釋的內容相應增加,開始選登案例,并且案例數量呈上升態勢。但沒有形成固定的欄目格式。發生變化的原因可能主要在于,1991年《中國檢察報》創刊(1996年更名為《檢察日報》)后分擔了《公報》的新聞宣傳功能。會議報道、領導講話逐漸淡出《公報》,與此同時,《公報》檢察業務方面的內容得以強化,選編案例的出現及其數量增長反映的正是這一趨勢。
第三階段(2002—2009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負責《公報》編輯工作。內容上進行了較大規模的調整,這在2004年第5期刊登于封底的《公報》簡介中就有明顯體現:《公報》“主要輯入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頒布的法律、決定、立法解釋和有關任免名單;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司法解釋和規范性文件;與檢察工作相關的重要通知、規定;檢察機關查辦的重大典型案件等”。發行固定為雙月刊,版面也基本穩定下來。全年六期,每期基本固定為六個方面的內容:第一部分為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發布的法律和立法解釋,從2002年《著作權法》到2009年《統計法》,發布的法規數量為88件;第二部分為工作報告,主要內容為歷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第三部分為任免名單;第四部分為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第五部分為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與檢察工作相關的重要通知、規定;第六部分為案例。
《公報》不同階段內容的變化,反映出檢察工作從運動化到常規化的發展軌跡。執法的運動化痕跡在《公報》初期隨處可見,如1989年第1期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堅決依法從重從快打擊嚴重刑事犯罪分子的通知》、1989年第2期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堅決打擊反革命暴亂分子和打、砸、搶、燒、殺犯罪分子的緊急通知》、1989年第3期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貪污、受賄、投機倒把等犯罪分子必須在期限內自首坦白的通告》、1990年第3期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依法嚴懲盜竊通訊設備犯罪的規定》、1991年第1期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必須嚴肅查處暴力抗稅案件的通知》、1991年第4期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貫徹“反盜竊斗爭電話會議”精神嚴厲打擊嚴重盜竊犯罪活動的通告》、1993年第2期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認真貫徹全國圍殲“車匪路霸”斗爭電話會議精神的通知》、1994年第1期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嚴厲打擊盜竊、破壞鐵路、油田、電力、通訊等器材設備的犯罪活動的通知》等等。隨著1995年《檢察官法》、1996年修改的《刑事訴訟法》、1996年《律師法》、1997年修改的《刑法》,以及1997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等一系列重要法律和司法解釋的發布,通知和會議講話隨之減少,檢察工作基本趨于常規化和專業化。當然,《公報》仍能反映出某一時期檢察工作的重點。
案例選編是《公報》的重要內容之一,所選編的案例類型、數量的變化最能反映出檢察機關工作重心的變化,也最能體現出檢察制度的變遷和發展軌跡。
《公報》自1989年創刊至2009年底,共選登了332則案例。《公報》發行的第一年(1989年)沒有選登案例,首個案例——“羅云光受賄案”出現在1990年第3期的《公報》中。雖然只有不足800字的簡要記述,但意義重大。該案曾被寫入1990年3月29日劉復之檢察長在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所作的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而且開啟了《公報》案例選登的先河。1990年至2001年,案例選編在數量上基本呈上升趨勢,最少的年份是1990年,為7件;最高的年份出現在1998年,為39件。從2002至2009年,每期的案件選編數量穩定為2件。
所選編的案件類型主要有三大類。第一類是刑事案件,其中包括由公安機關偵查的一般刑事案件和由檢察機關自偵的案件。第二類是訴訟監督類型的案件,其中包括:對公安機關的立案、偵查活動監督的案件和對執行(如假釋)監督的案件;刑事抗訴案件,其中既有二審程序的抗訴也有審判監督程序的抗訴;民事行政抗訴案件。第三類是其他類型的案件。《公報》選編的案件集中為前兩類,只有1998年選登了3件刑事賠償案件。
從案件類型年度分布看,1990年案例選登之初,案件類型較為單一,只有刑事案件;1991年開始增加民事行政抗訴案件;1992年又增加了刑事抗訴案件;再后來,所選案例的類型逐漸開始豐富,從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等一般刑事案件和貪污、受賄等自偵案件到民事行政抗訴案件、刑事抗訴案件,再到立案、假釋監督案件和刑事賠償案件。但從2002年起,案件的類型又精簡為三類:一般刑事案件、檢察機關自偵案件、民行抗訴案件,但自偵案件在比例上占明顯優勢,超過60%。
從具體的案件類型看,所占比例最大的是檢察機關的自偵案件,占全部案件數量的49%,1990年、1994年和2007年三個年份選登的自偵案件超過80%。比例最高的是在1994年,全年選登案件15件,其中自偵案件13件,占87%。比例較低的年份出現在1998年、2000年和2001年,分別為28%、26%和25%。排在第二位的是公安機關立案偵查的一般刑事案件,占全部選登案件比例的22%。在1994年和2005年沒有一般的刑事案件入選,2007年和2008年此類案件均只有1件,所占比例為9%和8%,但在1998年和2003年這一比例曾經達到36%和35%。全部的刑事案件(包括一般刑事案件和檢察機關自偵案件)達到229件,占選登案件總量的71%,這其中還不包括二審程序的刑事抗訴案件。可見,刑事檢察一直以來都是檢察機關的工作重心,而且檢察機關的自偵案件占較大比重,尤其是有重大影響的自偵案件,如胡建學受賄案,田鳳岐受賄案,劉方仁受賄案,馬向東貪污、受賄、挪用公款、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案,李嘉廷受賄案,李真受賄、貪污案,鄭筱萸受賄、玩忽職守案,劉志華受賄案,陳良宇受賄、濫用職權案等等。
在選編案例變遷的軌跡中,有一條不變的主線是檢察機關對刑事檢察工作,特別是自偵工作的重視。前述數據已清晰表明:刑事案件(包括一般刑事案件和檢察機關自偵案件)占了選登案件總量的71%。自偵案件占全部案件數量的近一半,一些年份甚至超過80%。這背后映襯的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從1988年第四季度開始,把懲治貪污賄賂犯罪作為檢察工作的重點。按照“一要堅決,二要慎重,務必搞準”的原則,突出地開展了懲治貪污賄賂犯罪和嚴厲打擊嚴重刑事犯罪的斗爭,加強了查辦侵犯公民民主權利、瀆職犯罪的工作。1993年在上海召開的全國法紀檢察工作會議,原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思卿提出了“嚴格執法,狠抓辦案”的工作方針。同年4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召開“嚴格執法,堅決打擊貪污賄賂等經濟犯罪”電話會議。次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北京召開全國檢察機關查辦大要案工作電話會議,要求各級檢察機關嚴格執法、狠抓辦案,各級檢察長要親自辦案,一級抓一級,層層抓落實,把反腐敗斗爭查辦大要案工作抓緊抓好。〔8〕參見孫謙:《人民檢察的光輝歷程——紀念人民檢察院恢復重建30周年》,載《人民檢察》2008年第11期。《公報》選登的案件是這一時期檢察工作較為直觀的反映。同時也是以“打擊殺人、搶劫、流氓犯罪、毒品犯罪等嚴重刑事犯罪”為重點的第二次全國性“嚴打”,和以“打黑除惡”為龍頭的第三次“嚴打”,以及配合各次“嚴打”所開展的各項專項斗爭的反映。
訴訟監督的案件類型中,刑事抗訴案件和民事行政抗訴案件分別占選登案件數量的11%和15%,雖然比例相近,但刑事抗訴案件集中出現在了1993年至2002年間,數量和比例最高的年份都是在1996年,數量高達10件,占全年選登案件的41.5%。2002年以后,沒有刑事抗訴案件再次入選。民行抗訴案件的入選數量和比例相對穩定,民事行政檢察從1988年開始試點工作,同年最高人民檢察院設立了民事行政檢察廳。從1990年《行政訴訟法》、1991年《民事訴訟法》頒布實施后,檢察機關正式履行對行政訴訟和民事審判活動的監督職能,逐步辦理了一批民事、行政抗訴案件。從1991年民行案件入選以來,只在1996年出現了空缺,1997年為4%,其余年份基本保持15%的平均比例,2000年最高,達到32%。訴訟監督的案件中,所占比例最低的是對公安機關的立案、偵查活動監督的案件和對執行(如假釋)監督的案件,這類案件只在1997年、2000年、2001年、2002年和2003年零星出現了6件,占全部選登案件的2%。
不難看出,較之刑事案件,訴訟監督處于弱勢。基于這一背景,檢察機關提出要強化訴訟法律監督,完善檢察監督職能。2008年9月25日,北京市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于加強人民檢察院對訴訟活動的法律監督工作的決議》。這一決議起到了明顯的示范作用,四川、湖北、遼寧、上海、黑龍江、江西、山東、寧夏等省市人大常委會為支持檢察機關依法履行法律監督職責,加強法律監督工作,陸續也通過了加強法律監督的決定或決議,明確規定審判機關、偵查機關、刑罰執行機關和行政執法機關要嚴格依照法定權限和程序行使職權,增強接受監督的意識,自覺接受并配合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9〕參見《強化法律監督:9省市出臺決定決議》,載《檢察日報》2010年3月5日第5版。
此外,前述數據還表明了民事行政監督較之于刑事監督發展的穩定性。民行檢察監督經歷了從起步到發展,從“敢抗”到“說理”的過程。民事行政檢察是檢察機關訴訟監督的重要組成部分。《公報》在1991年第3期首次選登了2件行政抗訴案件,“富陽縣公安局不服杭州市中級法院行政判決案”和“桐梓縣農資公司不服遵義地區中級法院行政判決案”。富陽案是檢察機關提起的第一起行政抗訴案件,意義非凡。1991年第4期《公報》選登了第一起民事抗訴案件——“長沙市人民檢察院首次抗訴一起經濟糾紛案件”。從1991年起(除1996年外),《公報》中均有民行抗訴案件入選,通常占全年案件選登數量的15%,2000年高達到32%,受重視程度可見一斑。2002年前,民行抗訴案件內容較為簡單,除了與這一時期《公報》編寫的風格有關外,也與民行檢察的規范化有密切的聯系。隨著民行檢察工作的拓展,抗訴案件的數量也不斷上升,抗訴案件的質量就成了隨之而來的新問題。2004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行政檢察廳總結了浙江省人民檢察院的做法,印發了《關于加強民事行政抗訴書說理工作的意見》,要求各地規范抗訴書等法律文書的制作,促進抗訴案件質量的穩步提高,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行政檢察廳的王鴻翼廳長指出,抗訴標尺要從“敢抗、會抗”到“抗準”。〔10〕參見王鴻翼:《民事行政檢察工作的發展歷程》,載《人民檢察》2008年第20期。這一變化在《公報》選登的案例中即有體現,“富陽縣公安局不服杭州市中級法院行政判決案”、“桐梓縣農資公司不服遵義地區中級法院行政判決案”和“長沙市人民檢察院首次抗訴一起經濟糾紛案件”等分別只有千字左右,而強調抗訴書說理后,案例篇幅則有約5000字,而且結構不斷規范化、穩定化,并具有較強的示范性。第一部分為原審情況,包括各審級當事人舉證情況、所有證據的詳盡描述、法院認定的案件事實和理由、裁判及法規依據。第二部分為當事人不服原裁判向檢察機關提出申訴,檢察機關受理和審查的程序。第三部分結合證據、法規、法理充分闡釋檢察機關的抗訴理由,包括事實認定、法律適用、程序錯誤等多方面。第四部分為法院再審情況,包括法院對事實的重新認定,法律的重新適用及理由等幾方面內容。第五部分為再審的裁判。選登的民行抗訴案件幾乎全部是改判案件。〔11〕近年檢察機關抗訴案件,法院再審維持占25.4%;改判、撤銷原判發回重審、調解的再審改變率為71.1%。2007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民事行政檢察廳曾發文要求各地對2003年以來法院再審維持原判的抗訴案件進行復查,并于2008年在一定范圍內對復查情況進行了通報。如果從中選取典型案例予以剖析,則會起到多角度的示范作用。
《公報》發行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承擔對外宣傳、業務指導職能的只有1956年6月創刊的《人民檢察》。《公報》發行初期,在一定程度上承擔了檢察系統的對外宣傳、對下指示的職能,因此,內容較為繁雜,包括國家頒布的有關法律、決定和立法解釋;最高人民檢察院有關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批復、解答等司法解釋;最高人民檢察院重要會議的報道、領導同志重要講話和需要公開發布的文件等。講話中既有中央領導和其他領導同志的全局性講話,也有高檢院領導同志在各類會議上的講話。文件中既有年度工作計劃要點、各種學習通知、文件發布通知,也有表彰決定與名單、機構設立批復、辦公室管理等各類規定。1991年《中國檢察報》創刊,該報發行顯然分擔了《公報》的新聞宣傳功能,會議報道、領導講話遂逐漸淡出《公報》。1996年《中國檢察報》更名為《檢察日報》后,新聞性更加凸顯,且附以各種生動形式的以案說法,以普及法律知識。此外,在今天,普通百姓可以隨時登陸最高人民檢察院官方網站,了解法律法規、檢察業務動態;正義網更是以其新聞性、大容量、專業性,成為中國深具影響力的法律門戶網站。在檢察系統內部,除《檢察日報》、《人民檢察》、檢察系統的內部局域網外,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業務廳室還會不定期印發業務類指導刊物。媒體的多樣化,使得宣傳定位上的分工成為可能,也給《公報》的未來發展帶來一定的挑戰。
各類資訊如萬馬奔過草原,迅疾而紛亂。誠如一位報業人士所言:“只有確定自己的立場和角度,才能發出自己的聲音,也才可能讓熙來攘往的人群停住浮躁的腳步,靜聽你的態度。”〔12〕《應業內發展之需要——促和諧行業之構建》,資料來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1e976001000a1b.html,訪問日期為2011年4月3日。《公報》是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機關刊物,是國家級公報,是相關法律、決定、立法解釋和有關任免名單等信息的權威發布平臺,而不是普通的新聞或法學學術期刊。在多種媒介并存的紛亂中,《公報》應當以追求司法透明、司法民主為理念,以實現“檢務公開”為目的,堅持“檢察業務”的法律專業性定位。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和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與檢察工作相關的重要通知、規定,應當成為《公報》的重頭戲。此外,《公報》還應憑借在檢察系統中的權威性、指導性地位,成為“指導性案例”發布的理想平臺。
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發布的法律和立法解釋是《公報》第一部分的重頭戲。發布的法律和立法解釋的數量不同,其所占版面也不等。有些年份,因所發布法規的篇幅過長,占了全部的版面,如1997年第3期、1999年第3期和第4期。對于《公報》的訂閱者,尤其是檢察系統內人員來講,《公報》無疑是一個了解和掌握法律法規的權威性媒介。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公報》也存在著缺憾:《公報》為雙月刊,《公報》的發行日期較法規的發布時間要遲滯幾個月。由于并沒有相關法規授權《公報》刊發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發布的法律和立法解釋,與報紙或網絡媒介相比較,法規并不會因刊載于《公報》而具有了更大的權威性或準確性,因而其更主要的價值就是資料性了,而作為資料完全可以有更迅捷的載體。
但最高人民檢察院自身發布的司法解釋則不同,《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解釋工作規定》第6條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制定司法解釋的主要來源是:省級人民檢察院向最高人民檢察院提出制定司法解釋的請示、報告或者建議;最高人民檢察院領導同志關于制定司法解釋的批示;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和其他有關業務部門提出制定司法解釋的建議;有關機關、單位提出制定或者商請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制定司法解釋的建議;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提出制定司法解釋的議案、提案。第17條則規定,“司法解釋文件采用‘解釋’、‘規定’、‘規期’,‘意見’、‘批復’等形式,統一編排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解釋文號”。第18條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以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告的形式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和全國性的媒體上公開發布。”《公報》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國內外公開發行的機關刊物,代表我國檢察系統最權威的聲音,而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和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與檢察工作相關的重要通知、規定,對于外界媒體屬稀缺資源且其他媒介的發布難免有“道聽途說”之感,因而其理所當然成為《公報》的重頭戲。而且,公眾也有理由期待這些系統內的規定能夠愈漸透明。同理,《公報》中檢察機關的人員任免名單也應予以保留。
雖然仍有一些爭議,案例指導制度的確立已經明確。2009年2月,中央政法委下發文件,要求“中央政法機關要加快構建具有地域性、層級性、程序性的符合中國國情的案例指導制度,充分發揮指導性案例在規范自由裁量權、協調法制統一性和地區差別性的作用,減少裁量過程中的隨意性”。2010年7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布了《關于案例指導工作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規定》明確了指導性案例的遴選范圍,指導性案例發布后的效力,指導性案例審查、編選和發布的機構和程序,以及發布渠道等。
具體而言,關于遴選范圍,《規定》將指導性案例界定為檢察機關在履行法律監督職責過程中辦理的具有普遍指導意義的案例,主要包括:職務犯罪立案與不立案案件;批準(決定)逮捕與不批準(決定)逮捕、起訴與不起訴案件;刑事、民事、行政抗訴案件;國家賠償案件;涉檢申訴案件;其他新型、疑難和具有典型意義的案件。〔13〕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案例指導工作的規定》第3條。關于指導性案例發布后的效力,《規定》指出各級人民檢察院在辦理同類案件、處理同類問題時,可以參照執行。承辦案件的檢察官認為不應當適用指導性案例的,應當書面提出意見,報經檢察長或者檢察委員會決定。〔14〕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案例指導工作的規定》第15、16條。關于機構和程序,《規定》要求最高人民檢察院設立案例指導工作委員會,負責案例的審查、編選和發布工作,具體工作機構設在法律政策研究室。關于發布渠道,《規定》明確的指導性案例的發布渠道為:《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人民檢察院指導性案例匯編、最高人民檢察院網站。〔15〕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案例指導工作的規定》第17條。
單就指導性案例的發布渠道而言,顯然存在一定的模糊性。由于指導性案例具有同類案件參照執行、不適用則需書面報批的效力,所以,指導性案例的發布必須同法律、司法解釋一樣具有高度的權威性和統一性。換言之,指導性案例必須通過唯一的權威性的發布平臺予以公布。至于為了公眾查詢的便利或檢察機關辦案的方便,而在最高人民檢察院網站上加載或每經過一定時期對指導性案例進行匯編,則另當別論,但其權威性不可與指導性案例的正式發布同日而語。因《公報》在檢察系統媒介平臺中的權威性,由其擔當此重任則是順理成章的。如果這一設想成立,勢必要求對《公報》進行擴容改造。一方面要求《公報》對《規定》第3條所涉的六種案件類型予以兼顧;另一方面要求《公報》對案例編寫的結構進行調整。《規定》要求,指導性案例中要有標題、要旨、基本案情、主要爭議問題和處理理由等五方面內容。〔16〕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案例指導工作的規定》第10條。同目前的案例編寫結構相比,要旨、主要爭議問題、處理理由是新增的內容。要旨是對選編案例所具有的指導意義的要點提示;主要爭議問題意在介紹案件的爭議焦點或者分歧意見;處理理由是在對案件進行分析評論的基礎上,充分闡明案件的指導價值。由此,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案例發布則從熱點案件的新聞性記述,上升到指導性、示范性的新高度。《公報》權威性、指導性的地位和作用也將會進一步得到彰顯。
*劉輝,北京師范大學博士生,國家檢察官學院副教授;郭云忠,國家檢察官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本文系司法部2009年度國家法治與法學理論研究項目“刑事糾紛多元化解決途徑實證研究”(項目號09SFB3020)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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