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粒豆大的黑點出現在榆葉視野的時候,榆葉剛剛從晨睡中醒來。太陽把白紙糊的窗子照得透亮,那豆大的黑點就特別顯眼。榆葉以為那是谷糠或麥皮什么的,也沒在意。等再看那黑點微微蠕動,她這才知道那是一只剛從冬眠里醒過來的蜘蛛!
蟲子都復活了,那么說春天已經來了?
榆葉躺在炕上懶得起床。不躺著干什么去呢?鄉下的日子是水做的,舀一瓢出來,任你沖菜淘米都可以……榆葉像臺歇了架的機器,徹底放松了,無聊中也有透著難得的悠閑愜意。她想起在城里印刷廠當裝訂工時,有個叫小狗子的廣西工友常說的那句話:城市是適合戰斗而不適合生存的地方……現在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呢!——如果把城市比做戰場的話,那么他們這些民工不就是從戰場上敗退的逃兵嗎?不,更確切地說他們是被“金融危機”這枚炸彈炸得血肉模糊的傷號!她想起電視連續劇《沙家浜》:一群頭裹著繃帶,胳膊吊著紗布的傷員隱蔽在蘆葦蕩里養傷,秋山秋水,四望蒼茫,暫時與部隊失去聯系……他們不幸,但不孤獨,岸上有聯絡站春來茶館,有阿慶嫂和沙奶奶呵護照顧。
那么我的春來茶館在哪里?
媽是沙奶奶,嫂子是阿慶嫂嗎?
剛從城里回來,久別小聚,家里人都把榆葉當客人對待。在家呆得時間長了,小聚變成了長住,家人熱情就怠倦。有天嫂子麥梗在公婆面前說,豆他姑可能在城里丟了工作。爸被嘴里的火煙嗆了一下,端著膀子咳起來,媽嘆著氣說工作咋說沒就沒了呢!嫂子說這也怪不得豆他姑,城里鬧經濟危機廠子都倒閉了……媽說三十大幾的姑娘窩在家里,愁人不愁人!嫂子說給豆他姑找個婆家唄。媽說這么大歲數嫁人也難了!嫂子說我倒有個人選。媽說誰呀?嫂子說村長侄子扎布回來了,正張羅著娶媳婦。
媽說:他可蹲過監獄的!
嫂子說:年輕人誰都有混湯的時候。結了婚有女人在身邊守著,收了心,說不定是過日子的好手呢……再說豆他姑也高不成低不就的,別眼光太強嘍……
扎布是榆葉中學時的同學。人老實,見異性就臉紅。快畢業那年他潛進女廁所化糞池里偷窺被發現,滿身屎尿從糞坑里爬出來,派出所的警察和老師們都捂著鼻子不敢靠近,眼看著他逃走……后來聽說他在城里當保安時猥褻幼女判了刑……榆葉從心里恨著嫂子麥梗說,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為了討好你村長干哥就把我往火坑里送!家里把她看做了累贅!榆葉故意把炕上的搪瓷缸子碰到地上,才打斷了媽和嫂子的話。
她翻身起來,穿上衣服,從屋里出來。爹去山上放羊了,只有媽自己坐在臺階上挑豆種。地上裝著一把黑豆的瓷盆像只白眼。
榆葉說:以后少讓我嫂子胡嘞嘞!
媽說:你嫂子也是為你好。
榆葉說:我不稀見!
媽說:瞅你這丫頭,連好賴也不知了!
榆葉沒心思和媽爭執,把話扔下就走。走到院墻角的廁所前,榆葉猶豫著。廁所是用石頭壘起來的,旁邊緊臨著豬圈。沒有馬桶也沒有座便器,地里挖下眼土窖,上面覆蓋著兩塊石板。這樣的廁所榆葉已經有十幾年沒用過了,看著恐怖!榆葉轉身向屋后的榆樹林子走去。覺得兜里有個很硬的物件壓墜著,伸手摸摸,才知道那是她從城里帶回來的手機。在城里時手機是她的幫手,是她耳朵和眼睛。可回到鄉下后沒有電信網絡,手機就成了瞎子成了聾子成了擺設!
榆葉驚喜地發現手機里還保存著些城里的短信!——如果說她通向城市的橋梁已經倒塌,往昔的城市變成飄渺的夢幻的話,那么這些留存的短信就是連接這夢幻和現實的唯一通道……
二
曾姐發了短信,讓她們到匯通大廈集合,十點去清苑家園討薪。曾姐是清苑家園售樓處主任,人開朗仗義,大家都信服她。這里的售樓小姐都是她介紹到公司的,但不是白介紹,她要在她們每月售樓的提成總額上扣留5%作為報償。在城里各行各業都有“潛規則”,沒有天上憑空掉下餡餅的事情。一切都用利益來約束,事情反而變得透明單純了。只要大家都墨守著這些規則,人與人或人與事的關系就其樂融融,顯出一派和諧氣象。
清苑家園是個中高檔樓盤,地處城市郊區,環境好,樓是歐洲風格的聯體小別墅,是事業成功人士理想的居住選擇。再加上開發商舍得在廣告宣傳上花錢,樓銷售得相當不錯。她沒用兩個月就賣出五套房,這樣干下去,年末能拿到相當可觀的銷售提成,明年就可以在郊區買套面積小點的二手房住下。想起即將結束多年在城市漂泊的生活,心里自然高興。比她們更高興的是曾姐,坐享其成讓她看到姐妹的潛在價值。曾姐是城里人,卻把她們當姐妹待,請她們到家里做客,請她們吃麥當勞肯德基,還請她們去洗浴中心修腳泡藥浴。
人算不如天算。秋天沒到,經濟危機席卷而來,樓市銷售受到影響,俯臥撐做不下去,瀕臨破產。她和同事們去公司結算以前售樓提成,經理借口推托,后來干脆躲而不見。眼看著到手的錢要飛,都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早晨收到曾姐的短信就緊著往預定地點趕。售樓處的同事們到齊了。曾姐沒像以往那樣招待她們,大家就苦著臉坐在匯通大廈前面的石階上。曾姐給大家做動員工作。曾姐說我的身份不便出頭給你們討薪,只靠你們自己努力了。機會只有這一次了,不成功便成仁!你們賴在經理辦公室里不走,他們也沒有辦法,只好你們結算!見大家都猶豫,曾姐生氣地說其實我那點提成要不要無所謂,窮不死也富不了!只是看著你們半年的辛苦白費了可惜!我知道你們為銷出房子都費了什么心機,甚至……你們怕什么?都是外地的打工妹,臉要不要無所謂!
大家被曾姐說動了,就橫下心,拎著水杯面包,感冒的噥哧著鼻子,嗓子發炎的把輸液的葡萄糖瓶子用一只手高高舉著,魚貫而行,上路去討薪。
一溜威武的保安像柵欄一樣豎在門口。這些保安和她們熟識,售樓時見面都姐姐妹妹地叫,衣服掉了扣子或外衣臟了猴著求她們幫忙縫洗。現在都繃著臉對她們,像廟宇里的黑煞神。她們在公司門口坐了半日,沒有任何結果。曾姐在家里用電話遙控著她們,說公司經理不接待你們就去跳樓,你們一跳樓公司就露面了。秋后火燥的太陽也曬得她們性急,有人說曾姐說得對,報紙上看過討薪的民工跳樓引起社會關注的報道,工廠承受不了輿論壓力只好把工資付了!于是她們在公司附近找了座最高的樓往上爬。可爬到樓頂看著腳下螞蟻似的汽車人流,就開始頭暈,誰也不敢跳了,有的想起了家里的爹娘,有的想起了上學的小妹,有的想起等著回去結婚的未婚夫……
這事老在了這里,自認倒霉。后來聽說公司私下給了曾姐一筆錢,封了她的嘴,她也就不再提這件事。
三
看蜘蛛結網成了榆葉打發時間的辦法。她想蜘蛛從冬眠中醒來就辛勤地織網,然后哺育后代。用不到兩月窗欞就會有個熱鬧的蜘蛛家族。對比起來,她住的這間低矮的泥巴小屋就顯得冷清了——過去這間小屋裝著陳糧舊谷,榆葉回來爹把小屋清出來給她住。她要是個名人的話,她就給小泥屋取名叫“蜘蛛巢”,讓這小泥屋同她一起名揚四海。可惜她不是名人,只是個被城市拋棄的打工妹。人是由現實和夢想構成的,現實沒有了,但你有夢想的權利。夢想的權利是誰也剝奪不了的。人的命像秋天山上的青榛果,你把苦澀的皮一層層剝下去,總會找到甘甜的核來。
榆葉喜歡小泥屋的清凈。
可這清凈,不久被來走親戚的姨打攪了!
姨的命比媽的命好。姨過去當過生產隊的婦女隊長,在山上修大寨田時連干三天三夜眼睛不眨,扁擔不離肩。冬天上山放羊時學草原小英雄龍梅玉榮,盼天上下大雪,雪來了還是失望(山里的雪不像草原的雪,山里的雪只有巴掌深,也不冷,迷不了路也凍不壞毛厚的羊)。姨就把腿浸在冰泉水里,等腿凍麻了再吆喝著羊群往山下爬……果然就評上了旗里的先進標兵。姨比媽命好還有原因:爹是放羊的,而姨夫卻是城里知識青年。姨夫個矮,干不動重活,姨就把姨夫要進婦女勞動組。姨夫人木訥,對姨的眉來眼去視而不見。有次掰玉米,姨夫落在后面,姨返回去接。姨說我后背有些癢,大學生你給我撓撓。姨夫就伸手去撓,姨卻翻了臉,反口說姨夫對她動手動腳,旁邊又呼啦啦從玉米棵子里冒出幾個親戚作證,姨夫想賴也賴不掉。這還了得!敢對旗里樹起來的先進標兵打歪主意,你膽子大得包了天!只好答應娶了姨做老婆……
姨年輕時作踐了身子,老了就落下寒腿癥,冬天離不開熱炕頭,春天錫伯河開了凍才能拄著拐杖踱來串親。親戚不走十年生,互相走動走動,拉拉家常——疏遠的關系拉近了,誤會得到了解釋,親情也得到了修復……姨是串親戚的能手,也是盤親戚的專家——營子大,親戚多,年深日久,親加親親套親,親戚的關系變得復雜,能捋清親戚關系就成了門大學問。別看姨豆大的字不識半籮筐,但在這方面卻有天賦,多復雜的親緣她都能清理亂麻一樣捋順出來,一條條地清晰地擺在你面前。
姨這次來榆葉家走親戚,行程安排得緊湊,除了去表妹家和姑舅家看看外,還要到下洼村參加侄孫女兒的婚禮。榆葉好幾年沒見過姨了,媽吆喝榆葉一起出屋把姨迎進院子,姨拉著榆葉的手不放。
姨說:瞅我侄女,幾年沒見出挑成大閨女了!還是城里的水土養人呀!啥時候回的?
榆葉正要說話,媽卻搶著回答了:年前就回了,在家呆了幾個月,正盤算著去看她姨呢!
姨說:知道我大侄女忙,啥時候走呀?
媽瞅了眼榆葉對姨說:八成去不了啦!
姨說:工作丟啦?
媽說:可不是咋!正為這事鬧心呢!
姨進屋盤腿坐在炕上,喝碗白開水,開始數落起媽來:瞅你那苦大愁深的樣子……有啥鬧心的……此地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哪里的水土也能栽活楊柳樹!我沒出這土山溝,不也頂天立地一輩子?誰不佩服!
媽被姨數落得沒話說。
姨回頭對榆葉說:直起腰來,咱沒偷人沒養漢不丟人!別在家里憋屈著,跟姨出去歷練歷練!
四
她開始根本沒想買手機的。老板用手機為了炫耀風度,推銷員用手機是為了聯絡業務,咱一個打工妹要手機有什么用呢!在車間里上班時間抬頭說句話都會被監工責罵,月末還要扣工資……后來出了那件事,她決定買手機!而且是咬牙切齒,刻不容緩。
臘月廠子里接了書商一本《流年風水》的印刷活。這本書書商要得急,合同上簽著必須在陰歷年前搶出來,年前一捆書一捆票子,年后就成了一堆廢紙。廠子里不但掙不到印刷費,員工拿不到工資,還要賠書商的銷售損失。那幾天工廠里機器日夜不停地轟響,裝訂車間燈火通明,吃飯的時間只給十分鐘,員工們被飯盒里的米飯饅頭菜噎得伸著脖子翻白瞪眼。蹲廁所就免了,老板讓食堂的人把馬桶放在車間的黑旮旯里。這樣倒也省事,飯前半小時廚師抬進車間的是飯菜湯,飯后半小時抬出車間的是屎尿紙——也是一條罕見的、蔚為壯觀的流水線……
搶完了活,已經是大年三十,回家過年的打算泡了湯。怕爸媽惦記,她想給家里打個電話(家里沒有電話,她記的是村委會的電話。村委會的大喇叭會喊爸去接電話的)。廠里收發室的電話管得嚴,員工需要廠長的批條才能打長途。她在街上走了好長時間也沒有找到公用電話亭。正著急,看見路邊一個很斯文的男人手里拿著手機走過來,她說大哥幫幫忙,把手機給我用一下好嗎?男人瞪起眼睛看她,像看只從籠子里跑出來的老虎,趕緊把手機抱在胸前。她說我只想給家里的爸媽打個電話拜年……我會付錢的,不白用!說著從兜里掏出十塊錢塞給男人。男人像蝎子蜇了似的渾身哆嗦了一下,扔了錢,拔腿就跑。她莫名其妙,想城里還真有這么小氣的男人!她正在路邊著急想辦法,一輛鳴著警笛的警車突然在她身旁停下,兩個警察從車里鉆出來,架著胳膊把她推進警車里。
她嚇傻了:你們抓我干什么?
警察冷笑:你心里清楚!
到派出所她才知道,警察把她當騙子抓了!那條路這幾天出了幾起詐騙搶劫手機的案子:有婦女向過路的人借手機用,說是家里有急事,熱心人把手機借了,婦女假裝打電話尋找機會,趁事主不注意拿著手機跑掉了。一樣是鄉下婦女,一樣的作案時間,一樣的詐騙手段,不由得不讓人生疑!又有人報案,她就是有口也難說得清了……警察驅車去她在工廠的宿舍,仔仔細細翻了個遍,沒找到贓物,只在床下找出些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洗的臭襪子臟底褲。證據不足,警察按作案未遂拘留她三天……都是手機惹的禍!大年夜,她手握著看守所的鐵窗,以淚洗面,看著市區此起彼伏的煙花的霓彩,下狠心無論砸鍋賣鐵也要買手機。從看守所出來后,她把自己所有積蓄都拿出來,買了部高檔手機,狠狠地打了半天電話,給家里的爸媽,同學,以前的工友,恨不能讓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有了手機,以后用電話不用求人了!
月末繳費,手機竟花完了她兩個月的生活費!以后那段時間她只好勒緊褲帶,節衣縮食了……
五
爸套了小驢車把姨和榆葉送到下洼村榆葉表侄家。遠路的親戚們都陸續來了。榆葉多年不在鄉下,農家院子里的活插不上手,站著尷尬。燕子要和女婿到鎮上買上轎的衣服,表侄就讓榆葉陪著參謀。到鎮上女婿不住拿眼睛瞅榆葉,燕子說你老賊眉鼠眼瞅啥?那可是咱祖姨家的姑奶奶!女婿說我看她歲數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嘛。燕子說我家門戶大輩分低,還有穿開襠褲的祖爺呢!榆葉被叫了姑奶奶,就得端著長輩的架子,臉上繃得難受。他們親親熱熱選貨,自己站在商店門口等著。
來接燕子的是輛敞篷大卡車,新娘坐在前面的駕駛室里,后面車廂里黑壓壓地坐著一車來接親和去送親的人。都認識,卻不說話,只點頭微笑——兩親家上下營子住著,中間只隔一道蕎麥地,事前都有著這樣那樣的親屬關系。但軋了新親,一切都得重來,只等著婚禮過后重新編盤才能找到確切的稱呼。
中午放了鞭炮,新娘新郎喝了交杯酒進洞房。酒席開席前進入盤親戚的程序。這時候姨端端正正地坐在酒席的上首,兩邊分列著兩家的至親好友。有年長人站出把自家親戚的名字輩分報上來,等著姨盤定。這件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容易的各親各論,女方家的人稱呼男方家的親戚隨新郎的口上下推,男方家的人稱呼女方家親戚隨新娘的口上下推;難的在于女方家有親戚從男方論起來比在女方更近些,也有男方家的親戚從女方論起來比在男方更近些,這樣就要頭腦冷靜,條分縷析,因親制戚……姨把這些聽在耳里記在心上,微閉雙目,沒一會兒就把新親的名分編排妥當。有的提出疑問,姨就捺著性子給他解釋,順源求索,有理有據,讓人心服口服。盤完親,重新調整酒席的座位:長輩正襟危坐在酒席上首,中輩陪伴在側,小輩在下首伺候。秩序井然,一桌桌的親近和善,其樂融融!
榆葉排在姑奶奶輩,蘿卜小長子壩上,自然被安排在酒席的上側。榆葉沒有經過這種事情,也不知怎樣和左右的新親們拉話嘮嗑,怎樣接受小輩們端茶倒水的伺侯。坐著難受,就偷偷地溜出院子。
院外是一片菜地,剛冒出的楊樹還沒有形成樹蔭。剛才去接親的敞篷車就停在楊樹下,司機蹲在車轱轆邊抽煙,很冷清的樣子。
榆葉感到司機有些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司機站起來瞅著她笑。榆葉莫名其妙。
榆葉說:你笑什么?
司機說:我們認識。
榆葉恍然想起來,臉微微紅了……
那年春節榆葉放假回家過年,沒有買到臥鋪票,擠在火車硬座里怕壓皺了毛料的褲子,挺著腰也沒有睡好。榆葉貼窗口那個座位上的黑小子倒吃得好睡得香,饅頭就黃瓜蘸豆瓣醬,吧唧吧唧像吃什么山珍海味。榆葉朝黑小子笑了一下,黑小子也咧開嘴朝她笑。有黃瓜的清香味熏著,一路上榆葉竟沒怎么暈車。夜里下火車倒汽車,在汽車站里等車時看見黑小子在后面跟著她。榆葉去廁所,從黑暗里躥出一個蒙面人拉下她肩上的包就跑。后面的黑小子沖過去將蒙面人撲在地上,把包搶回來。蒙面人摸起石頭向后砸,黑小子跳起來腿一彈,把蒙面人踢進土溝里……黑小子把包還給榆葉說賊盯了你好長時間。榆葉感謝著,掏出張名片給他說去城里時給我聯系,我請你吃飯。
這事情做得過分:誰會為一頓飯千里迢迢地跑趟城市?但當時榆葉那么做也合情合理。因為那時她正和圖書公司的小老板戀愛,結婚遷了戶口,就成了城里人。
榆葉說:我還虧欠你的人情呢!
司機說:上下營子住著應該的。
榆葉說:你家在這里?
司機抬起胳膊,用手指著山腳的一片屋舍說:那是我的飼養場,有時間到我那里去看看吧。
榆葉說:給張名片吧。
司機說:在鄉下用不著名片。我姓張叫張喜貴,你一說張黑子上下營子都知道我。
六
在城市里奔波,她養成了一個習慣——對招聘信息的依賴,無論有沒有工作,她都在街上收集各種招聘信息:報紙的中縫,小區門口的宣傳欄,馬路邊電線桿上的小廣告……凡是有招聘信息的地方她都抄下來,拿回住處整理歸類,認真地寫在日記本上,以備不時之需。她還在手機上以每月十五元的費用訂閱了招聘信息,每天打開手機都會有幾條招聘信息發過來。
現在她用到了這些信息!
廠子開除員工很簡單:說你走吧明天不用上班了。你就得收拾東西走。走慢了保安就把你的行李扔出廠門。用工合同如同一張白紙,沒有用。她被印刷廠辭退后,扛著行李來到公共汽車站牌下,等車的人都用怪異的眼光看她。上車的時候人們躲閃著,怕被她的行李蹭臟衣服。這讓她想起剛來城市時的情景——如果說那時候是寒酸的話,那么現在就是狼狽了!那時候沒有什么想法,心里只有單純的好奇和向往,現在卻在滄桑中體驗著虛榮和羞辱……想起來倒挺有意思,自己在城市闖蕩這么多年,從起點到終點,再從終點回到起點,沒完沒了地畫著圓!唯一添了剛剛買來的那部諾基亞手機。
女售票員問:你到哪兒下車?
她說:隨便。
售票員白了她一眼:隨便是哪站?
她說:那就終點吧。
這是趟遠路班車,橫穿城市東西,到西郊終點站時車上的人已經寥寥無幾。她拖著行李下車,孤獨地走在夕陽下空曠的街道上,四目茫然,不知何去何從。光滑的路面排斥著她,濃重的梧桐樹蔭把她的身影吸進去吐出來,像章魚戲弄小蝦。覺得肚子餓了,她走到街口新疆燒烤攤前要了兩串烤羊肉串,戴瓜皮帽的新疆人接過她遞過去的50元錢,用指頭彈彈,又舉到夕陽下去照。她劈手把錢搶過來,扔下羊肉串轉身就走。抬頭看見一個年齡和她相仿的穿著緊身褲蝙蝠衫的女人朝她招手。
女人說:是被老板炒了吧!
她說:你怎么知道?
女人說:看樣子不像剛從鄉下來的。背著行李沒著沒落地滿大街走,不是丟了工作又是什么!
她說:要是我炒了老板呢?
女人說:在城里呆久了都這德性!還是想想眼前吧,怎樣吃飽肚子怎樣找個臥身子的地方!
女人讓她搬起地上的西瓜跟她走。路過一個個小區女人沒有進去,卻帶著她走進逼仄的陋巷里的地下室。地下室悶熱潮濕,散發著小孩尿水的腥臊味。昏黃的燈光下,不斷有光著膀子的男人和穿著粗糙的睡裙的女人走來走去。女人帶她走進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小屋,拉開電燈,放下手中的東西,把身上的緊身褲蝙蝠衫扒下來扔在一邊,一屁股坐在床上,點了根煙吸著說我過去也是個打工妹,和你有過同樣的經歷。看著你就想起當初的我。我這里雖然破,但好歹也是個人住的地方!在你沒找到工作前你就先住我這里,找到工作想搬就搬出去。但不讓你白吃白住!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期間你負責給我做飯洗碗打掃衛生,算是對我的報償……
小屋里有兩張床,中間用鐵絲上掛著的布簾子隔開。好在屋里有信號,手機還能收到信息。她安排好行李,第二天開始按手機的信息聯系工作的事……
七
天暖了,夜里榆葉躺在炕上能聽見錫伯河開河的裂響。這幾天她不像前幾天覺多,總是睡不著了——窗欞上的蜘蛛躲在墻縫里歇夜,剛拉起的蛛網還沒成形,月影下灰白的榆樹已經泛出芽蕾,想用不了幾天榆樹就能掛出串串的榆錢兒。她已經十幾年沒看過榆樹掛榆錢兒了。她很少春天回來,春天是城里人的不是打工妹的。每逢春節放假時,人回來了心還在城市里,墻角的榆樹就很難入眼,任由榆樹對照著冬季天空。
現在想不看都難了!榆葉想起小時候媽用榆錢兒做的疙瘩湯。現在的榆錢還那么香甜嗎?
爹夜里起來,趴在木柵欄上看羊圈里有沒有母羊下羔——春天是城里最忙的季節,也是鄉下最忙的季節——工廠要制定一年的生產計劃,簽合同,拉業務,銷產品……農民要抓住墑情氣候,耕地,播種,給牲口接生。都忙得不亦樂乎,只有她一個人是清閑的。夜里醒來,常懵懂中弄不清自己是誰,身在何處!自己真像是風中一片孤獨的榆葉,左右搖擺,飄動不止,多次努力為自己的身份找到準確定位,都是徒勞。從小學到中學再到高中念下來,人心野了,高考落榜進城闖蕩打工。現在她分不清田壟的谷苗和稗草,總認為土豆像玉米一樣結在秧稈上……
榆葉感到了自己處境的尷尬!
夜里失眠,早晨卻醒得早。出來時看見爹蹲在羊圈的木柵欄前咧著嘴樂,知道母羊下羔了。她走過去把羊羔抱起來貼在臉上,羊羔在她臉上亂拱,弄得她心癢難忍,縮著脖子笑……無盡的田野順山坡而上,新翻的土地上飛著尋覓蟲子吃的喜鵲和布谷鳥。一家三口正在山腳下吆牛試種。男人猛磕前轅把犁鏵插進地里,女人停了點葫蘆的手尖叫著說咋不瞅瞅地方就胡亂插,這可是回牛地呢!男人嬉笑著說沒插到別的地方就行唄!前面牽牛的兒子蒙昧未開,不知事理,后面點種的女人卻聽出了男人的話音,用點葫蘆棍戳男人的后背說不要臉!男人像得到獎賞似的興奮起來,甩起鞭子吆喝聲“架”,牛便起勁往前走。
榆葉走進張喜貴的飼養場,張喜貴正忙著給下洼村的一個養驢戶配種。張喜貴把她讓進辦公室了,洗去臉上手上的馬糞泥土。
張喜貴說:你來的真不巧!
榆葉裝著沒聽見,岔話說:這場子就你一個人?
張喜貴說:還有我媽。
榆葉說:夠辛苦的!
張喜貴說:要是你能屈尊來幫我一把,我倒歡迎。
榆葉說:讓我幫你給牲口開妓院?
張喜貴說:頭回聽人這么說!
兩個人都哈哈笑起來。笑罷,榆葉正經地說我還真想干點事情,再這么呆下去都快悶死了!張喜貴說這要看你能干些啥。榆葉說大投資咱沒錢也經營不了,只能是小打小鬧,比如菜攤啦小賣部啦理發店什么的……張喜貴說擺菜攤不行,農村人院子里都種著蔬菜,誰也不會到外面去買菜吃。開小賣店也不行,上洼村里有大集,啥東西都有,農民買東西不在乎真貨假貨,只要便宜就行……我看開理發店倒不錯,誰都要剪頭。現在農村年輕人講究時髦,只要你頭理得好,十里八村的傳出去,客戶量也是蠻可觀的……榆葉動了心。榆葉說那就開理發店吧。張喜貴說我看在上洼村的集市附近開理發店最好,那里人集中,你離家也近上下班也方便。
榆葉沒想到,在農村也用了上下班這個詞!
張喜貴開摩托車馱著榆葉去找房子。他們在上洼村集市的東拐角看中了間小平房,房主是集市上擺水果攤的。過去租給村委會做宣傳站用,這兩年宣傳工作抓得不緊了,村委會退了租,房子就一直空閑著。榆葉和張喜貴找到房東,沒用幾分鐘就把事情談妥了。榆葉擬了份合同,房東看也不看就簽了字。榆葉交了房租,房東從腰上把鑰匙卸下來給她。房子內外兩間,紙糊的墻上貼著不同時期的宣傳標語和信手涂上去的漫畫:東墻上面是“反對三自一包,人民公社好”,下面是“擁護農村改革,落實生產責任制”;西墻上面是“抓緊階級斗爭這根弦不放松”,下面是“積極推進農村民主政治建設”。 門邊的墻角是一幅用黑炭涂上去的豬狗漫畫……
榆葉說:都是些什么呀亂七八糟的!
張喜貴說:把墻鏟了刷層白漆,不就干凈了。
八
她去一家公司里應聘出來,無功而返,心里正懊糟,白鴿給她發短信時她的手機裝在包里,沒有聽見。車到站后她下了車,路過菜市場的時想起今天是白鴿的生日,想打電話問問捎什么菜,從包里掏出手機看到白鴿發過來的一條信息:速到北關醫院,我要死了。
她沒有在意,心里罵發什么神經!
白鴿這么鬧過幾次,都見多不怪了。前幾天白鴿突然失蹤,手機打過去也是忙音。她以為她出了事情,不是被公安掃黃了就是讓人給害了,但都不敢報案,上次附近小區出了命案警察就來地下室查抄了幾次,嚇得人們都到老鄉那里躲著,等事情平息下來后才陸續返回來……她著急又沒有辦法的時候,手機收到了白鴿發過來的一條短信:我在慶陽酒店門口,來給我收尸吧。
她打車趕到慶陽酒店。白鴿爛醉如泥地躺在地上,她費了很大勁才把她弄回地下室。夜里白鴿在床上鯉魚打挺,她只好守在床邊看著她。第二天早晨酒醒的白鴿像大病一場,她兩眼也烏黑成了動物園的熊貓。
她朝白鴿大吼:今天我要面試,都叫你搞砸了!
白鴿也不示弱:能怪誰!老天爺要是把你投胎到城里有錢人家,還用得著找工作?還用得著住地下室?
后來她才知道,白鴿失蹤的幾天是陪兩個老客去青島玩,答應回來后付錢。回來后老客卻翻了臉,不但一分錢沒給,還讓司機一腳把她踹下車去……
她到菜市場買了蛋糕,拎著走回地下室。她打開電燈,看見白鴿的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被子和穿過的衣服,襪子也干菜一樣東一只西一只掛在墻角和凳子上。她收拾干凈屋子,坐在床上等著白鴿回來……她對這種環境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剛來沒一天就知道白鴿是干什么的了。白鴿交往的男人很雜,司機小老板魚販子中學生馬仔什么人都有。她白天不會呆在屋里,要去市區找工作,晚上回來遇見白鴿帶回的人還沒走,她就躲出去等人走了再進屋,躲不及她就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哪個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男人朝她壞笑,動手動腳,白鴿就朝哪個急,抄起床上的剪刀對著他喊:這可是我親妹妹,誰敢打她的主意我就把他的東西剪下來!不信試試!
深夜還不見白鴿回來,她怕她真出事,就打車去北關醫院找她。看見白鴿獨自坐在醫院外面的花壇墻上,看著手里的化驗單發呆。喊她也聽不見,她走到白鴿跟前托起她的臉,發現她已經哭成了個淚人。
白鴿說:妹妹我完了!
她說:現在醫學發達,沒有治不了的病。
白鴿說:我得的是那種病……
她腦袋嗡地一響,“艾滋病”這幾個字像生硬的磚頭一塊塊碼在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眼前的燈光。
白鴿說:我家里有公婆有丈夫……兒子才三歲。我本想來城里掙些錢回去,讓兒子上縣城里最好的小學,受最好的教育。可城里的錢不好掙,靠賣力氣攢不下錢,最后……我咋有臉回家!嗚嗚……
九
自行車雖然老舊了些,但緊緊螺絲,往軸承里喂些機油倒還能騎。榆葉騎著自行車到上洼村收拾屋子。榆葉沒有找別人幫忙,都是自己一個人干。榆葉想她依然是把干活的好手……在城里工廠上班時她月月是車間的勞動標兵,臟活累活重活搶著干。但標兵只能到標兵,在國有企業時領導發張獎狀,在私營企業時老板塞三五十塊錢的紅包,但身份不會變,臨時工依然是臨時工,領導或老板對你像剝凈核的栗子皮,該扔就扔該炒就炒!
三天后張喜貴來看榆葉,幫榆葉把理發店的標志——螺旋彩條燈箱裝在門口。第二天集市,買掛干草節小鞭炮噼里啪啦在門口放了,理發店就算開張營業。
第一個顧客是個滿臉粉刺疙瘩準備去相親的小伙子。榆葉用眼睛測度一下他的額寬和鬢角,心里已經有了數,她打算給小伙子理個城里流行的板寸。她理發和別人不同,別人理發以推子為主,而榆葉理發主要以剪刀和梳子為主,推子只用在最后掃尾。這樣理出的頭發自然整齊,又看不出刀剪的痕跡(理發手藝是榆葉剛進城那年在蘭亭發廊做小工時學的。師傅是溫州人,耳朵上打顆銀釘。有客人,理發師傅就讓她擦玻璃倒垃圾,但她還是不聲不響地把手藝學到了手)。剪刀梳子叮當作響,沒一會第一個頭就理完了。小伙子在鏡子上左右照照挺滿意,樂呵呵地走了。第二個來理發的是個在集市上擺肉攤的小販,榆葉就給他理了個不長不短的毛寸。這頭符合他的年齡身份,既能蓋住頭皮,又能透風通涼……理完頭發的人精精神神在街上走,就有人上前打問,于是有很多人按著指點找到榆葉的理發店來。等過午散了集,榆葉已經理完了十幾個頭。晚上收拾完屋子,把剪刀梳子洗發水歸了位,結算營業額時竟是一筆還可以的數目。
榆葉心里高興。想起張喜貴為這個理發店沒少操心跑腿,也該謝謝他,就把張喜貴請來吃飯。榆葉找了家看著干凈點的飯館,要了兩個菜和兩瓶啤酒。
張喜貴說:酒就不要喝了,我一會還要開車的。
榆葉說:晚上還出去?
張喜貴說:營子有人家辦喜事,要我去接趟人。
榆葉說:是親戚?
張喜貴說:我這里沒有親戚,是幫忙。
榆葉說:你老家不在這?
張喜貴說:我不知道老家在哪里!
張喜貴說他生父是城里下放干部,在大隊當飼養員,把豬養得又肥又壯又懂事,會踩著拍子走正步……有一年外地的豬場請他去傳授經驗,病倒在招待所里。招待所一個團臉服務員從后廚領導的伙食里偷雞蛋煮了給他吃,把他救活過來……團臉服務員后來成了我媽……我十歲那年他落實政策回城,走時說等安排妥了就回來接我們。我們等了二十年也沒有他的消息。媽想他得了憂郁癥……前年聽人說他在城里當了官。媽讓我去看看。我去城里打聽到他果然當了官,在城里成了家還養著小的。他不見我,讓秘書拿一些錢給我。我說你給領導把錢收回去吧,留著買將來該用的東西!……你看我們在鄉下舉目無親,城里的生父又不接納我們,可不就成了沒有老家的人了!
榆葉說:對不起我讓你傷心了!
張喜貴說:早不知道傷心是啥滋味了。
吃完飯,張喜貴急著回場子開車去給人幫忙,榆葉推著自行車往回走,心里想著張喜貴剛才說過的話。沒想到張喜貴有這么復雜的身世!看來自己還是幸運的,盡管窮苦,畢竟還有個家……在鄉下,家的概念不僅僅是自己撐門過日子,而是眾多親戚關系的集合。爹加媽等于姻親,爹的爹加爹、媽的媽加媽等于血親;兩家兒女結合叫軋親,沒有親緣而情趣相投或為某種利益關系的結拜叫干親……各種親戚不斷延伸擴大,組成家族、村落、鄉鎮……張喜貴就不同了,他只有靠給營子里的人幫忙來聯絡關系。他只有在火車上吃饅頭黃瓜豆瓣醬,在燕子婚禮上大家都在盤親戚時獨自躲在外面抽煙了……
回到家里,看見爹媽坐在院子里等她。
媽說:山前你舅家的孩子明天結婚。家里羊生了羔你爸離不開,你得去隨個禮。
榆葉說:理發店剛開業,我離不開!
媽說:哪個要緊?不去你舅會挑眼的!
榆葉說:管他。挑眼就挑去。反正我沒時間!
十
她找到工作搬出地下室。白鴿失蹤一個月了,或許她已經不在人世,或許她搬到陌生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繼續干著同樣的事情,為兒子掙上縣城小學的錢……但這些對她都不重要了,連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不可能去拯救別人也沒有能力拯救別人!
新找的工作是家信息咨詢公司。電話里一個嗲聲嗲氣的小姐把公司的情況給她做了簡略的介紹,小姐說他們是家很大的合資企業,他們公司是總公司的一個項目分部,主營信息咨詢和保健品推銷業務。她精心準備了一下,拿著小姐提供的公司地址找過去:從大廈到寫字樓,從寫字樓到胡同,從胡同到小區,最后在一棟破舊的居民樓里找到了掛在墻角的門牌。公司租的是一套三居室的民宅,進門是一棵枝肥葉大的發財樹,前臺坐著涂著嘴唇描著眼影的接待小姐。工作室里用紙板和花玻璃隔成一個個一米見方的小空間,密集排開,里面的工作人員正用電話聯系業務,解答客戶提出的問題。一屋子的人用同一個腔調說話,男嬌女嗲,嗡嗡嚶嚶此歇彼長,像一只密封在木箱里的大蜂巢,讓人感到壓抑緊張。
上班前要接受兩天業務培訓——沒有什么行業專家講課,只是本公司的老員工現身說法,傳授經驗。她對工作有了基本的了解,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容易是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用心干好自己的工作,不管其他。同客戶交流的用語,方法,客戶資源和產品的介紹說明都由公司統一提供,只要你頭腦清醒,見機行事,巧言善變就行。難的是準確揣測客戶的心理,掌握客戶的動向,軟硬兼施,步步緊逼,拿業務經理的話說就是:絕不能讓咬到鉤后的魚兒擺尾跑掉……
業務經理是個瘦小的四川人,說話辦事和他面皮一樣白凈細嫩,沒有架子。他坐椅背后的墻上貼著各種各樣的規章制度……她喜歡管理嚴格的公司,這樣讓人覺得正規穩妥。公司里女孩子最多,她沒多長時間就和大家熟了,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她沒見總公司的老板來過,都是通過電腦操控著公司的事情。老板一給業務經理施壓,業務經理就嘴上起泡,就發短信請員工下樓去吃川味火鍋。員工到齊了,火鍋里的湯也沸騰了,業務經理挽著袖子端酒杯挨桌走:咱們都是給老板打工的馬仔,一條繩上拴的螞蚱跑不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主事不知主事難。頭上有老板逼著,身后有制度懸著,咱靠啥子?靠公司里兄弟姐妹托著!只有你們努力工作才有公司的好,只有公司的好才有我的好,你們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我給你們敬酒作揖啦……
仰著脖子把酒灌下去。
于是大家用筷子敲著碗邊齊聲喊:努力!努力!勇往直前!
十一
早晨起來榆葉看見媽還跟她生氣,把碗筷洗得聲音很大。爸耷拉著臉把要隨的禮份拿到前院,讓嫂子麥梗給山前舅舅家捎去。榆葉想嫂子那張烏鴉嘴不定會在親戚們面前怎么編排她呢!管她,嫂子麥梗要嚼舌頭就讓她嚼去!不怕爛嘴不怕長疔瘡就讓她嚼去……榆葉被媽磨叨得心煩,沒心情在家吃早飯,洗漱完了,拿個蘋果裝在兜里推著自行車朝院外走。
媽說:晌午也不回來吃飯啦?
榆葉說:隨便。
媽說:快找個婆家嫁出去,省得在跟前氣我!
榆葉把媽的話只當耳旁風,裝著沒聽見,把自行車蹬得稀里嘩啦一路顫抖。榆葉騎自行車的技術是嫻熟的,在城里上下班大多時候騎自行車。鄉下的路窄但人少,想怎么騎就怎么騎,沒人管;城里的路平人多車雜,騎自行車得時刻留著神,弄不好被車刮著蹭著或闖紅燈被警察逮著就是麻煩。想想各有利弊,不同的是在城里上班時怕被太陽臟了臉頭上可以裹紗巾,而在鄉下,你裹著紗巾在土路上,農民不把你當成妖精看才怪呢!
理發店的房子朝東,太陽一出就從玻璃窗照進來。剛剛粉刷的墻壁掛著周杰倫孫燕姿的畫像,看上去很溫暖,也很溫馨。榆葉用電熱棒燒了壺水,泡了杯玫瑰花茶。打開門口的彩條燈箱讓它轉起來。給第一個客人理完頭,后面的條凳上已經坐下了幾個人等著,都是長頭發,頭上還沾著土灰草屑,獨有一個人不同,干干凈凈坐在那里。榆葉拿眼睛瞅他的時候,他先是紅了臉,接著朝她咧嘴笑。榆葉想起他是扎布。榆葉裝著沒有認出他來,只管忙著手中的活計。打發走最后一位客人,屋子靜下來。
榆葉說:你理發?
扎布說:不理發……來坐坐。
榆葉說:這不是茶座電影院!
扎布說:你……不認識我?
榆葉說:不認識!
扎布說:我是扎布……你的同學啊。
榆葉說你是扎布啊,你不說真認不出你來了。榆葉沏了杯茶遞給扎布,扎布抱著茶杯用嘴噗噗地吹茶葉末,有話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臉憋得像下蛋的雞。榆葉找話說,看來你混得不錯,當大老板了吧?扎布吭哧一陣,話語忽然流暢起來,說我知道你認識我也知道我的情況,只是裝著不知道!你嫂子都去我家說媒了。這年月還要媒人拉扯,也太……我自己找你求婚來了!說著扎布跪在她面前,從懷里掏出件玫瑰色的羊絨衫,雙手托著等她去接。
榆葉知道這是嫂子和扎布設的圈套等她去鉆。爸媽肯定也知道這件事,說不定他們還幫著嫂子和扎布在圈套上釘了釘,讓圈套更牢固,使他們的閨女無法掙脫!榆葉來了氣,拿起羊絨衫扔到屋外去。
榆葉說:走!看在同學的分上我不說狠話!
扎布說:不是你讓嫂子……
榆葉說:誰想嫁你找誰去!
扎布站起來,臉反而黃了。扎布走出屋子從地上撿起羊絨衫拍拍上面的土,揣進懷里悻悻地走了。
榆葉氣得呼哧呼哧喘著氣,半天沒平息下來。晚上下班榆葉沒有進家門,騎著自行車直接去前院的哥哥家。嫂子去舅舅家喝喜酒還沒回來,哥哥戴著圍裙在院子里喂豬喂雞。榆葉一肚子火沒處撒,就朝哥哥劈頭蓋臉說以后把你老婆管住嘍,別讓她到處干缺德事!哥哥騰哧著鼻子說你嫂子又咋啦?榆葉知道說也白說,哥哥被嫂子拿捏住了,在她面前連個響屁也不敢放!榆葉推著自行車往回走,遠遠看見自家的籬笆上掛著個東西。走近一看,竟是一只掉了底的女人繡花布鞋!
榆葉猜出這是誰干的。
她想她的麻煩來了……
十二
她心里有愧,但后來這種愧意得到了釋然。(以前的廣西工友小狗子說過:世界沒有永久的虧盈。虧盈是隨著時間和事物轉變而轉變的……小狗子是他們的“哲學家”。小狗子在車間揀些出版社印哲學書籍時裁下來的廢頁,拿回宿舍里看。廢頁文字不全,有的被墨染了一片黑,文章東一句西一句,他卻嚼得津津有味。幾大摞子讀書筆記堆在他的枕頭邊,說是將來準備出書……她從印刷廠出來的那年,小狗子也辭了工到一家書店去打工,工資低他不在乎,說就是為了能全枝全葉地看些書。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系。有次她打電話問小狗子什么時候能讀到他的大作。小狗子說等你發了財贊助我呢。她說那你就把牙支得高高等著吧。那時她正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福利彩票上,幾個月下來,卻連個五元錢的籃球也沒有投中。)
……吃了業務經理的火鍋,就覺得虧欠了他的人情,心理上都有壓力,總想著努力把工作干好。她第一次坐在自己那用紙板和花玻璃隔成的小空間里,面對著桌上的電話和一堆資料不知從何做起——她過去只在工廠里上班,面對的是冰冷的機器和尖銳的鐵釘,而現在面對的是無形的客戶和無影的心機。從體力勞動到腦力勞動的轉換讓她無所適從。她按著公司提供的客戶名單挨個碼下去,像是垂著魚鉤,希望能在大海里釣到大魚或小蝦。
三天后大魚浮出水面!
咨詢者是位離休干部。在職時山珍海味吃得多,退休后就得了心臟病,到醫院檢查時醫生說需要心臟搭橋手術。老太太怕進手術室,她老伴三年前得腦溢血就是死在手術臺上的。她不相信西醫的那些瓶瓶罐罐,把人像機器一樣弄根管子插進插出。老太太想找一種既不用做手術又能把病治好的捷徑。老太太通過報紙上的廣告把電話打到公司來。她接待了這筆業務。業務經理連夜給老太太做出了全套的治療方案:先是心理治療,接著是病理磁療,最后是藥物治療……她把治療方案和所計費用報給老太太。等她發現這是騙局時(心理醫生是公司里的女員工,只是照本宣科念套話,火星隕石磁衣是幾塊普通的磁鐵,阿拉斯加深海魚油也只是普通魚肝油),老太太的十萬元錢已經打到公司賬戶上。
業務經理說:敢花大錢治病的人錢來得都不干凈,刮他們一點肉熗熗我們的鍋又有啥子不好!
盡管她找出千百種理由說服自己,甚至說了狠話,但心里的陰影依然像盛夏的林木,不斷長出苔蘚和蘑菇來。每有警車或鳴叫的急救車從身邊擦過,都讓她心悸不已。上下班的時候她總要拿眼睛四處尋找,看看是否有老太太病倒在路上。那天她把個晨練突然發病的老太太送到醫院,守在急救室門口等候消息。醫生走出來說如果晚送十分鐘后果就難預料了。她沒留下名字,給老太太交了住院費就走。事后老太太的家人還是通過她登記在醫院住院處的手機號碼找到了她……
十三
早上出門,榆葉的自行車后胎癟了,一枚嶄新的圖釘在車胎上釘著。這種圖釘在農村用得很少,只到春節的時候有些人家才買它按年畫。車子不能騎了,離上洼村還有一段路,扛著怕弄臟衣服,推著又怕趕了胎。榆葉抬起頭朝四處瞅瞅,今天是上洼村的集日,榆葉看見堂叔趕著小驢車顛顛走過來。
榆葉說:上集呀,堂叔?
堂叔像是沒聽見,只朝她撩撩眼皮。
榆葉說:車扎了胎,捎我一段路吧堂叔。
堂叔說:我家的驢揣了駒,拉不得沉重了!
堂叔的驢車沒有停,毛驢昂昂地從榆葉面前走過去。在不遠處堂叔卻給同營子的人叫停驢,并幫著把東西搬到車上。榆葉臉臊得生痛。堂叔過去不是這樣的。堂叔膝下兒多無女,在榆葉小的時候就把她當女兒待,人前總是閨女閨女地喊她……她弄不清是哪里得罪了堂叔?恍然想起來,那天她轟走扎布后正生著氣,下洼村做火煙生意的巴圖來理發店跟她借錢,說是進貨時帶的錢不夠,先從她這里倒一倒。榆葉把錢數給巴圖,巴圖拿起就走。她說也不寫張欠條。巴圖張著眼睛說寫啥欠條?還怕我賴賬?你家堂叔可是我娘舅呢!榆葉說親是親財是財,兩碼事,借錢就要寫欠條,那和親戚沒關系。巴圖說那我把錢還給你吧,我到別處一樣借得來!扔下錢就走了……
肯定是巴圖跟堂叔說了這事,堂叔生了她的氣!
榆葉不明白:為什么正常的要求竟會得罪人呢?
沒辦法,榆葉只好豁上車胎推自行車走五六里路到集市的修車鋪。補好車胎來到理發店時,天已經小半晌的時候了。等著理發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穿著黃褂子的房東像堆土似的蹲在墻角抽煙。
榆葉說:叔來了,進屋里坐吧。
房東說:不啦,就站著說。
榆葉說:什么事叔您說。
房東說:這房子我不想租了。
榆葉瞪著眼睛瞅著房東,房東脖子上落著攤螃蟹一樣的褐色醬漬。榆葉說叔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不是已經把房子租給我了嗎?房東說我現在不想租了。榆葉說我房租都付給了你,租期是一年,這還沒到一月你就說不租了?房東把臉沉下來,生了氣,房東說你這閨女說話不中聽!房子是我的,我想租就租想不租就不租!收你房租不假,我也沒說不給你呀!掏出錢就要還榆葉。榆葉說我理發店剛剛開業,你把房子收回去我生意怎么辦?我們可是簽了合同,你要承擔違約責任的!房東說那東西有啥用,不就是一張紙嗎,我早把它卷煙抽啦!
榆葉覺得委屈,房東也覺得無辜,兩個人把話越說越僵,弄到去村委會打官司的程度。
村長呼爾查正在村委會辦公室里打牌。村會計和村治保主任都在。村婦聯主任和鄉里下來的電管所電工在一旁把眼兒。榆葉被屋里的腳臭味嗆得打了個噴嚏,就遠遠站在窗邊通風的地方,房東從兜里掏出盒香煙給大伙,又弓著腰一一點著火。村長說老白你也是,這么大年紀跟個小姑娘較啥勁呢!鄉里鄉親地住著。房東說不是咱成心給您找麻煩,是她拉著我來打官司的!村長嘴里叼著煙卷,拿眼角掃了下榆葉。
村長說:沒見過你呀,哪村的?
榆葉說:黑山營子的。
村長說:有個叫麥梗的人你認識不?
榆葉想這和認識不認識麥梗有什么關系?租房合同在我手里攥著,國家法律在頭上懸著,我怕什么!
榆葉說:不認識。
村長打完手里的牌,讓村治保主任去處理榆葉的事。村治保主任帶著榆葉和房東走進村委會拐角處的一間狹小的屋子。屋中間擺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后墻上貼著 “完善鄉村法制,建設和諧社會”標語。隔壁可能是廁所,站在屋子里能清晰地聽見有人撒尿的聲音。村治保主任用嘴吹吹椅子上的塵土,坐上去蹺起二郎腿。房東又把香煙掏出來抽一支遞給村治保主任,村治保主任說不抽了不抽了,抽多了嗓子疼!
房東說:主任您貴姓?
主任說:姓姜。
房東說:主任您是姜家營子的人?
主任說:是。你去過?
房東說:我閨女就是您們姜家營子的媳婦呢!
主任說:誰家?
房東說:女婿叫姜慶天。
主任說:那是我本家叔呢!
房東說:這么說您是外甥侄兒啦!
村治保主任說可不是咋的,論起來我還得管你叫姥爺呢!村治保主任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姥爺您坐,房東說你坐吧我就蹲著。村治保主任從皮夾包里拿出盒帶錫紙的香煙,遞給房東說姥爺您抽煙。房東接過村治保主任的香煙,叼在嘴上,兩個人相敬著點火,深深地吸一口,瞇著眼睛陶醉在香煙的無窮滋味里……
十四
她不斷接到老太太兒子的短信。她把這些短信存在手機里沒有刪除,有時間就調出來看看,讀讀也覺得挺有意思。五一長假在宿舍里呆著,除了看韓劇就是站在窗前看街上的車流樓影。和她同住的東北女孩被人接走了,五十幾歲的老男人摟著小姑娘的腰向她嫵媚地招手,讓她既惡心又羨慕。單獨寂寞時她就想:如果這時候有海盜和她約會她也照赴不誤……果真就來了短信——不是海盜而是她救的那個老太太兒子的。她找出那件珍愛的真絲連衣裙穿上,半小時后站在肯德基的門口。
老太太的兒子說:我叫鄭智,可以叫您葉子嗎?
她說:隨便。
吃飯時她把吸管插進可樂桶里,小口吮著,吃雞腿漢堡也盡可能把嘴張小,用牙齒輕輕地咬。鄭智是老太太家的獨生子,經營著一家圖書批發公司,渾身上下都透著城里文化人的氣質。鄭智說您在哪城里長大?她說不是城里是鄉下。鄭智說看您不像啊。她說你以為鄉下人都是閏土祥林嫂呀。鄭智說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我看你的氣質像城里女孩子,在城里呆得久了吧?她說中學畢業就來城里打工,直到現在。鄭智說那也是半個城里人啦。其實我倒挺喜歡鄉下女孩那種清純的。她笑了,沒有回答,只把吸管吮得發出細微的一聲響……
那天飯吃得少,話說得多,談得挺投機,分手時都有些戀戀不舍。回到租住地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一個聲音,一樣東西,一種動作……第二天,鄭智打來電話要帶她去郊區摘櫻桃。她盡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清純一些,跑下樓去,鄭智已經開著車等在樓下。路上鄭智老從后視鏡瞅著她笑。到郊區買了門票,他們開始爬山摘櫻桃。五月正是櫻桃大熟的季節,樹上殷紅的櫻桃從綠葉中顯露出來。摘滿了紙箱,鄭智把一塊塑料布鋪在地上,招呼她坐下來休息。鄭智躺在地上看著她壞笑。鄭智說多好的櫻桃啊!她說滿樹都是可著你摘去!鄭智說我想摘你身上的櫻桃!但伸過來的不是手而是大腿……鄭智看著斯文,但做起事情來卻老到,她像他手中玩著的陀螺,勁兒大勁兒小隨著他打轉。完事后鄭智枕在她大腿上躺著,她把櫻桃往他嘴里填。
她說:你是海盜呢!
鄭智說:我盜了你什么?
她說:貞操唄!
鄭智說:這比喻好!
她說:你能娶我嗎?
鄭智說:看你像個城里人,骨子里還脫不了鄉巴氣!感情這東西誰也說不準,努力看看吧。
她不好再問。如果能和鄭智結婚,她的戶口就能遷進城里來,那她就是城市人,完成了蛹化蝶的蛻變,這是很多打工妹都夢寐以求的結果!她想鄭智雖然沒有當面答應她,但也沒有把話說死。在以后的一年里她努力培養著感情。第二年五一節鄭智沒了摘櫻桃的興致,只是坐在屋子里聽歌玩游戲,懶得理她。非典時期鄭智不敢出門,她冒著危險買好蔬菜和日用品送到鄭智的樓下,看著他從陽臺上用繩子把東西吊上去……非典解除那天,她到超市買了好多東西大包小包地拎著去鄭智家。鄭智沒有像以前那樣擁抱她,而是一本正經地把她讓進屋里。她看見客廳里坐著個衣著華麗長相漂亮的城里姑娘。
鄭智向姑娘介紹她說:這是我家以前的保姆。
然后又向她介紹姑娘說:這是我女朋友曉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鄭智家出來的,她只記得當時的樓梯變成了一面面搖擺不定的鼓,在她腳下發出空洞的震響。她跑出小區,看看手中還拎著她從超市買給鄭智的那些好吃的東西,揚手扔進了垃圾箱里……
十五
榆葉從村委會院子里走出來,西邊的云彩迅速把太陽遮沒了。榆葉心里正窩著火,想今天這個倒霉的日子幾件事情湊在一起發生,仿佛約好了要和她過不去似的!榆葉把近來的事都細細地碼算一遍,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扎布。是扎布求婚不成懷恨在心,鼓動別人整治她?不可能!她雖和扎布沒太多的交往,但她還是了解這個人的——扎布盡管齷齪,能干出偷窺,能把破鞋掛在籬笆上惡心她,能撒圖釘扎車胎這樣下流的事情,但他沒有背后整人的心機,也不會利用叔叔的權勢來要挾別人……想想歸根到底還是對鄉下生疏,總拿城里的方式來衡量鄉下的行為,做了些莽撞的事情出來,得罪了人。被得罪的人把事情說出去,口耳相傳,親戚傳親戚,轉彎抹角就在她腳下結成了羈絆,就埋下了不良的種子。
親戚!最終還是落到親戚上!
榆葉切身體驗到了它的威力。
在鄉下,親緣關系成了評判人的重要標準!——世代結成的親緣關系像蠶繭一樣漫天鋪展開來,風吹不動,雨淋不透,刀槍不入,在這親緣關系面前,一切拿來的說教、協約、規則、法律都顯得無能為力……榆葉想村長呼爾查問她認不認識麥梗時,如果她承認麥梗就是她嫂子,也許情況就會不同,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動。但她感到惡心,她絕不會用村長和嫂子不明不白的關系去換取自身的便利!那樣既對不起哥哥,也給村長日后留下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的機會……榆葉感到心里委屈想找人說說話,身邊沒有別的人,就騎上自行車去飼養場找張喜貴。
張喜貴說:生意咋樣?
榆葉說:遇到了難處。
張喜貴說:是資金嗎?用資金你就說。
榆葉說:又不是開工廠!
張喜貴說:是人力嗎?我馬上過去。
榆葉說:又不是種地打夯!
張喜貴不知道榆葉遇到了啥難處。榆葉把事情說了。張喜貴沉默了一會說,要是別的事情我都能幫你的忙,但這事情有些麻煩!在農村讓我最頭痛的就是鄰里之間的紛爭,扯仨掛倆,腳筋連著后背,你看著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卻能掀起埋人的浪頭來……張喜貴想想說,榆葉這樣吧,你先別著急上火,也別再提這件事情,等我找人打聽打聽情況再說……榆葉從飼養場回到街上,迎面碰見哥哥趕著小驢車拉著爸媽和嫂子走過來。哥哥縮著脖子,媽抱著小羊羔,爸吧唧吧唧地抽著火煙,都悶著聲像一車茄子,只有嫂子嚷嚷著說話。哥哥看見榆葉停住車,嫂子從小驢車上跳下,爸媽和哥哥隨后也圍上來。
嫂子說:豆他姑你沒事吧?
媽說:我們聽你三姑說你跟人家……
嫂子說:這是欺負人。我找村長去!
哥哥說:對,找村長去。
榆葉說你們來干什么呀天塌了似的!大不了咱退房不租唄!嫂子說咱不能咽下這口氣,他村委會有人咱也有人!榆葉說人家是“濕”的你是“干”的。嫂子說咱“干”的比他“濕”的更頂勁!哥哥在后面附和著說對“干”的更有用。榆葉說快饒了我吧,你們不嫌丟臉我還嫌臊得慌呢!嫂子意識到說漏了嘴,說你要是和扎布軋了親不也成了“濕”的啦,說不定咱還能沾上光呢!榆葉說誰想嫁給他你就找誰去!——就別拿我說事情!嫂子攤開手說你看你看,好心當了驢肝肺不是!我來幫你說話,倒落了一身不是!有工夫我還看螞蟻上樹呢!轉身坐到小驢車上撅嘴生氣去了。榆葉對爸媽說快下雨了你們回家吧,我到理發店收拾收拾過一會就回去了。
哥哥說:妹你心寬點!
榆葉說:寬著呢。
爸媽說:早點回啊!
榆葉說:馬上就回。
打發走了爸媽和哥嫂,榆葉回到理發店。屋里屋外走走看看,摸摸剛置買不久的理發用具和音響,坐在沙發上,插張周杰倫的光盤聽歌。一首《菊花臺》還沒有聽完外面就響起雷聲。榆葉走到窗前,雨已經噼里啪啦地下起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街上冒起塵煙。她發現空中有一團東西在急驟的風雨里左突右沖,上下飄動,但她看不清那是只鷹隼還是被旋風卷起的塑料袋兒……
十六
非典期間接到過小狗子的一條短信,以后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非典過后在城里的人們都互相打電話或發信息問候,不管是朋友還是曾在一起工作過的同事,甚至是一面之交的路人都無一落過。仿佛經過一場浩劫后人心都挨緊了,一聲問候,一句平安,化去了心中的擔憂和牽掛,也道出人世間萬種的溫情——她接到的問候不少,獨獨沒有小狗子的聲音。給小狗子發短信不見回復,打手機沒人接聽,問了所有過去和小狗子認識的工友和老鄉,都說沒看見他,也沒辦法和他聯系。她騎著自行車一路打聽著尋到他打工的那家書店,還沒有摘口罩的老板娘連頭也沒抬,手不停地按著能報出數字的計算器。
老板娘說:非典前他就辭工走了。
她說:知道他去哪里了嗎?
老板娘說:他長著腿誰知道到哪去了!
她望著茫茫的樓群想,也許小狗子回老家了。隨后又想不可能!非典高發期間為了防止病毒擴散,城鄉緊急控制人員流動,在鄉下的回不了城里,在城里的回不了鄉下。小狗子給她發最后那條短信時正是那段時間,說明他還在城里。她想到小狗子的宿舍看看,當她騎著自行車來到樓前,遠遠看見地下室通道口停著幾輛閃著紅燈的警車和一輛白色的急救車,幾個警察正在拉警戒線。她下了自行車走過去,聽圍觀的人說有個非典患者住在地下室的租住房里,門關著幾天不見人出來,警察打開門后發現他已經死了……她有種不祥的預兆。幾個被防護服包裹著的防疫人員抬著具尸體從地下室里走出來,從蓋著白布的擔架她看見一只她熟悉的補著魚皮的布鞋!
……小狗子的父親是打漁的船工,媽早歿了,只他這個獨生子。兒子在大城市上班,老子在鄉親臉上光堂,只巴眼望眼盼著兒子能領個城里的媳婦回家過年。小狗子是個孝子,把老子的話記在心上,但這種事情不像干活出力氣,扛起來就走,最后只好求她幫忙。她沒去過南方,跟小狗子去看看大海也是件不錯的事情。于是兩個人把樣子裝在臉上,恩恩愛愛地做給老子和鄉親們看。夜里為應付鄰居女人們的聽房,小狗子就把個盛著活魚的水盆放在床邊,魚潑剌剌的擺水聲讓人想入非非……事后她跟小狗子說要是你敢對我心存歹念,我被窩里可豎著把剪刀!小狗子說怎么會,就是你想假戲真做我還得三思呢!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自然條件好,嫁打工仔屈了你的材,我不能圖一時快活毀了你的前程。她說那你就努力工作吧,等你當了作家我就真嫁給你。
小狗子走了,帶著他的夢想,帶著他的痛苦和歡樂!
她騎著自行車到郊區,找了個空曠避靜的地方,給小狗子燒了幾摞紙錢。小狗子這輩子缺的就是錢,要不然他也不會生活得那么寒酸,也不會賣苦力干活,也不會手拿著書稿不能出版,也不會得了病躲在地下室里等死……以后她常來給他燒些紙錢,有了錢他就可以在天堂實現未竟的心愿……
十七
嫂子消了氣,還是去村委會找了村長呼爾查。村長讓村治保主任把房東找來,房東承認他聽別人說房子租便宜了,想收回來高價租給別人,沒想到就碰見了村長的親戚。房東答應照舊把房子租給榆葉,但榆葉還是讓哥用毛驢車把理發店的東西拉回家。
榆葉說:他不要錢我也不租了。
嫂子說:你這是何苦呢!
榆葉說:你別管,看你的螞蟻上樹去!
爸媽愁得臉上長了青苔,說擺在榆葉面前只有兩條路走:要么嫁人,要么出去找事情做。省得在眼前晃來晃去看著心堵。榆葉說我兩條路都不走呢?媽氣得牙疼,說那你就窩在家里看蜘蛛結網去!
媽的話倒給榆葉提了醒,這些日子只顧在理發店里忙,還真忘了屋檐下那只蜘蛛呢。蜘蛛身邊已織出一張很大的蛛網來。她想蛛網能遮擋塵土,能攔住蒼蠅蚊子。但如果它越結越大,那樣就成了一種負擔——不但會遮住院子里的陽光,還會讓窗子無法打開,使屋內陳舊的空氣很難和外界新鮮的空氣交流更換,讓人心存晦暗,目光短淺,為雞毛蒜皮而斤斤計較……
哥哥和爸媽去地里種豌豆去了。家里只剩下榆葉獨身一人。院角的榆樹上已經掛出了榆錢兒,榆葉蹬著石頭摘一小枝下來,捧在手中雖綠盈盈的似曾相識,但放在嘴里卻品不出兒時的滋味!無聊至極,便順著門前的田埂向前走,不自覺就走到了張喜貴的飼養場。張喜貴不在家,只他失明的媽坐在門口的木椅上曬太陽。聽見腳步聲,喜貴媽那渾濁的眼睛死灰復燃般倏地閃出亮光來。
喜貴媽說:是黑子爹么?
榆葉說:是我!我叫榆葉。
喜貴媽眼睛又黯淡下去:來找黑子?
榆葉說:我是喜貴的朋友。
喜貴媽說:黑子不在家,去營子相親去了……
榆葉從飼養場出來,不小心跌進路旁的土溝里,她索性就躺在旁邊的土坡上……榆葉想這是怎么啦?誰去營子相親都是正常的,只要單身漢又在婚配的年齡,都有這個自由和權利!沒結婚是獨身一人,結婚了屋里就有了幫手,后面還跟著一車的親戚——岳丈岳母,舅子小姨,表哥表嫂,大姑二伯……想到這,榆葉釋然了,她嘬起嘴巴想學男孩子的樣子打了聲唿哨,但哨音沒有男孩子那樣尖利,顯得含混不清,拖泥帶水。
近晌午時榆葉回家,遠遠看見門前的木樁上多了頭毛驢,想家里來了串門的親戚。她反身順著田埂往西走,趟過錫伯河就看見了姨的家。
姨沒在家。姨夫眼睛不好,像盯蟲子似的看一會才認出榆葉來。姨夫把榆葉讓進屋里,就不知怎么辦了,正襟危坐在凳子上。榆葉憋不住笑。榆葉說姨夫您這是在做報告啊!榆葉幫姨夫做飯時跟他聊起在城里看畫展的事,姨夫才自然些,開始講莫奈的《日出·印象》、凡·高的《吃土豆的人》、塞尚的《狂飲作樂》……榆葉聽懂聽不懂都答應著,兩個都不會下廚的人做了一鍋煮成糊糊的面湯卻吃得津津有味。飯后榆葉去姨夫書房(姨夫和姨結婚后就收拾出一間書房,不管是漏雨的偏廈還是潮濕的耳房),姨夫把他的畫拿給她看。榆葉知道姨夫字寫得好,但從來不知道姨夫還會作畫!
姨夫的畫沒有他的字好看,一攤墨,一片污漬落在紙上就是畫。這時屋外的狗叫起來。榆葉從窗洞看見張喜貴騎著摩托停在門口。榆葉不想見張喜貴,讓姨夫出去應付。姨夫出去吆喝住大黑,對張喜貴說榆葉說她不在。榆葉沒辦法只好從屋里走出來。
榆葉說: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張喜貴說:鼻子下有嘴問唄!
榆葉說:什么時間吃你的喜糖?
張喜貴說:啥喜糖?
榆葉說:還裝!你不是去相親嗎?
張喜貴說別聽我媽瞎說!我只是去營子給一家養殖戶腿腳不靈便的母驢配種,咋就成了相親!榆葉心里說你去配驢也好去配人也好,與我有什么關系!榆葉不坐張喜貴的摩托,徒步在路上走,張喜貴只好騎著摩托跟在后面。路邊站著幾個等著坐班車去城里打工的小青年,都是剛從學校里出來,滿臉意氣風發,仿佛給個腳窩就能蹬上月球的樣子。這讓榆葉回想起當年的自己……榆葉把手機掏出來塞到一個滿臉粉刺疙瘩的本家兄弟手里,說拿著吧,到城里用得上。榆葉跨上摩托車的后座,張喜貴腕子一擰加快了速度,摩托車在路上奔跑起來。
盡管風聲滿耳,還能聽見小兄弟在后面喊:姐,等我到城里掙了錢,還你個最好的手機!……
肖龍
男,蒙古族,原名松佈爾。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大學中文系畢業。當過文史撰稿員,雜志編輯,公司經理等。1994年開始小說創作,發表中短篇小說多部,有作品被譯介到國外。曾輟筆磨礪十年,2006年重回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