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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色犬馬

2011-01-01 00:00:00閆文盛
南方文學 2011年1期

好像就是這樣了,都十年了,同事和朋友換了好幾撥,現在周圍的那些人,同我都不熟,所以在我煩悶和嘮叨的時候基本沒人聽我說話。我原本不是個話稠的人,可自打最后一次丟掉工作,整日窩在家里無事可干,日子一長,為了防止自己變成啞巴,我便開始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如是十數日,我就染上了這個毛病。

有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還會給以前的熟人打電話。那些跟我共過事的人,除了徹底失蹤的,無一例外地受到了我的騷擾。那段時間,家里的話費支出一個勁地往上漲。后來我圖打電話便宜,還花三百塊錢辦了一張長途卡,被妻子看到后,同我大吵了一架。加上兒子漸漸大了,我又總是弄不來錢,妻子對我失望透頂,某一天下午她突然做了個決定,然后,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離開了家。

離家出走這個詞,在那天夜里突然冒上了我的腦海。

又過了一些日子,我終于把事情擺平,生活卻還是沒什么變化。聲色犬馬的時代,在我的心里似乎沒有留下痕跡。我難道是活在時代之外的人?回來的路上,看見熟悉的風景,我嘆了好幾口氣。出租車司機是個饒舌的家伙,一路上嘴都不停。那時候,我的嘮叨癥已經奇怪地痊愈,無論他說什么,我都沒有搭腔。

車拐了個彎,到家了。

開門的時候看見小字條:主人出門了,有事請撥電話。然后是一長串數字。我記憶猶新的數字。

是的,我知道我住在這里,以前住在這里,以后也可能住在這里。但門開了以后,家里空空如也,這使我一下子又難以確定。我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已經回來了。她簡單地說,知道了,然后就準備掛電話。我著急了,對她說,等等。她說,還有事嗎?我搖搖頭。她在那邊,看不到我的表情。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這屋子太黑了,把燈打開也不行。這可恨的房東!房子年久失修,連燈泡都是舊的,我本來想換一顆,可它總也不壞。有什么辦法呢?燈罩也松了,感覺隨時都會掉下來,我只好拿細鐵絲又加固了一次。本來我是干不了這類活的,可妻子不在,我只好親自上陣了。

很奇怪,在我們家,我是最最無用的那一個。

樓上的電鉆聲總是吵得人心煩意亂。聽說有人抗議過了,但無濟于事。不定什么時候,它就會突兀地響起來,響一陣,停一陣,毫無規律可言。我不知道他們家的墻壁上到底釘多少孔才夠?還是妻子在家那陣子,有一天深夜里,我被電鉆聲吵醒,實在睡不著了,就披衣起床,想上去看一看,但被妻子阻止了。她拿渾圓的手臂圈住我的身體,命令我,睡覺。我只好乖乖地躺下了。這狗日的生活!

聽了半天電鉆聲,我的心情被徹底弄壞了。孩子也被吵醒了,不停地哭鬧。真是雪上加霜!我想,如果長此下去的話,我的身體也會被搞垮的。我總是暗暗期盼有奇跡發生。

妻子睡得很沉。孩子太小了,每天都把她累得半死。我實在過意不去,經常趁她睡著的時候親她的面頰。她醒著的時候那么忙,哪有時間同我親昵呢?她的脾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壞的。

關于電鉆的話題,我同她探討過不止一次。每次都大義凜然地先數落一陣樓上的鄰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征求她的意見,希望她能夠同意我到樓上去較一次真。她不理我,我就同她死纏硬磨,直到她同意為止。但她帶點兒蔑視的表情使我大為光火。

后來,她終于答應了,很不耐煩地沖我揮了揮手說,隨你吧。那時候電鉆聲簡直刺耳欲聾。我換了衣服準備出門,她打開了洗衣機,電鉆聲突然停了。但洗衣機的聲音大起來,地動山搖的。我說,壞了嗎?妻子關了洗滌開關,戴了膠皮手套伸進去摸索半天,說,下面卡了東西,你幫我把它找出來。

我只好把外套和皮鞋脫了,換上拖鞋。妻子說,得把衣服先撈出來。

果然,洗衣機里面卡了一枚一角硬幣。我想了想,是從我的上衣口袋里掉進去的。

今天你又沒有仔細檢查,再這樣下去,我的錢都被你洗光了。我大聲埋怨妻子。

瞧那心眼兒小的,注定你這輩子當不了富翁。

妻子的說法令我沮喪,我想自己為什么不能把事實擺出來讓她看看?

說起錢的事我就兩眼放光。晚上我把存折一張張找出來,仔細核對后攤在床上。妻子正在給兒子疊洗好的尿布呢,看見我的舉動,頗為不耐地說,你干什么,沒看到正忙著嗎?我“嘿嘿”笑了笑,誰叫你說我當不了富翁?妻子“噢”了一聲,這么說,我冤枉你了?我說,那自然。

這個晚上,我們像兩個守財奴似的,再一次清點了我們的存款。數完了,妻子茫然地說,也只這么點啊,你牛什么牛?我張大了嘴巴,接不上話來,而我原本想說的那些豪言壯語早都忘了個精光。

總是過不了多久,我就搬一回家,搬來搬去,我都搬老了。我真的累了,想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住下來,再也不挪動半步。

以前在南邊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那時有人介紹我去做一種工,說做好了這輩子衣食無憂,我興沖沖地去了,結果卻受不了那樣的侮辱,半途而廢了。在我從那里跑回來之后,聽說還有人打探我的消息,說那樣一個人才,可惜了。我倒是無所謂,主要是心疼母親用新棉花做的好被褥,我走得匆忙,把它們撂到那里了,不知道便宜了哪個王八蛋。

我到這里十年了。這十年里,如果連短期寄居的地方都算上,我一共住了十二個地方,平均十個月換一次。有朋友取笑我,說我換房的速度和他們換女朋友的速度差不多,我還挺惱火的。

回來之后我興味索然,至今也還沒有轉變多少,只是,我的單身生涯終告結束。女朋友是別人介紹的,談了沒多久,我們就結婚了。那時我不知道她看上我什么了,聽介紹人說,她家里挺有錢的,但事后我去看了看,發現挺一般。不過,我也不是那種人,我這輩子,從來不想仰仗任何人過活。這話我在妻子面前嘮叨過多次。后來,才發現牛皮吹大了。

兒子出生前一個月,公司突然裁員,我失業了。想想回去沒臉見人,我就經常借故加班躲在外面。可惡的老板,不僅炒了我魷魚,而且,把工資七折八扣,最后到手的錢就少得可憐,連個見習期的員工都不如。我氣壞了,把薄薄的一沓錢扔到他臉上就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我突然想,假如我在南邊混到今天,沒準已經發財了呢。我過去的一個同伴,有人說,都開上寶馬了。可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呢?

我的這種脾性害苦了我。剛出公司的大門,我就后悔了。我蹲在一個花圃邊,抽了半盒黃金葉,終于又折回去了。老板已經出門了。老同事們都扭過頭去,沒有一個人同我搭話。這幫見風使舵的家伙!

我實在沒轍了,只能采取死守策略,從第二天開始在老板辦公室外面等他,和以前上下班一樣準時。公司保衛科的人想趕我走,好在他們的頭還算有點良心,講了句公道話,我才得以在第三天下午見到了老板。

他看見我又來了,嘴角浮上來一絲冷笑。我不敢再逞強,只好委曲求全地講,那天確實是我頭腦發昏,對不住他,而且,家里確實緊張,妻子要生孩子了,希望他能大發慈悲……我說了一大段話,口干舌燥。

他又笑了,笑得極其溫和,然而吐出的話卻像軟刀子,能殺人。他說,你這個人,別看長得人模狗樣,可骨頭就是賤!敬你酒不吃,偏喜歡吃罰酒。

我的血氣上涌,真想沖上去飽揍他一頓。可看在他讓人拿錢的分上就忍了。

我回家以后有好幾天不怎么愛說話,妻子察覺到我的異常了,接連追問了好幾次,我都沒吐口。最后弄得我心煩,還發了火。從這天起,有一段時間,她也不怎么理我了。我有點擔心,竟然無來由地害怕起來。

妻子后來默默地做飯去了。我在廚房門口站了半天,偷偷地觀察她。我看見她流淚了。

這種狀況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我總是拿不回錢來。妻子再問的時候,我就無法隱瞞了。我以為她會不高興,沒想到她輕描淡寫地說,那你先休息一段時間吧,家里還不至于太緊巴。

我很感動地親了親她的額頭,差一點,就把原本不準備說的話都說了。

我的生活,大致就是這樣的,好像再沒有什么了。就是有,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幻影。所以,下面的敘述,既可以看成是那些模糊的影子,又可以視作徹頭徹尾的虛構。怎么理解與取舍,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在兒子出生后的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變了。大抵是頭一次為人父,心里的感覺很奇特。我變得很勤快,這一點,連岳母也看出來了。有一次,我聽見她悄悄地對女兒說,你真有福氣。

我想她肯定不知道我把工作都丟掉了,否則肯定不會這樣說。自覺顏面無光,我幾乎不同她正面接觸,能躲則躲,實在躲不過了就虛與委蛇。妻子卻不太給我留面子,經常當著我的面說,媽,你理他做什么?

我想,這是什么話?

兒子稍微大些了,卻總是哭鬧,妻子開始抱怨兒子給她帶來了麻煩。家里待得沒意思了,我就經常溜出去。那段時間,家里陸續來了不少人,妻子的七大姑八小姨,她們輪番住下來,弄得我在家的時候總覺得別扭。我后來想起來,這也是我出逃的一個理由吧。

在我們住的這片小區外面,有很大的一片樹林。我不在家的時候,常常一個人跑到那里去。這片樹林子真是大啊,里面有假山和小小的溝谷,腳下呢,是遍地的蒿草,總之,頗有些原始的風貌。我真是慶幸,竟然在城市里找到這么一個好地方。

我漸漸地迷戀上了獨處。以前我的生活過于躁亂了,整天跑來跑去,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通常,我從外面回來之后,妻子總會大聲喊我的名字,讓我遞這遞那的。我其實還餓著呢,但不便違拗。我猜想妻子也知道我的心思,但她故意不說,等我主動招供。看我被支使得團團轉,岳母有時會出來解圍,但卻被妻子阻止了。讓他做。她氣呼呼地說道。

真是沒有法子,我只好在晚上睡下之后向她解釋,我去找工作了。妻子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她頭一沾枕便睡著了。我摩挲著她烏黑的頭發,心里有些苦澀。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是在夏天里,她穿什么衣服我不記得了,只有一個細節,讓我至死不忘。她坐在我的對面,一個勁地剝橘子,橘瓣在我的面前堆成小山。那天我們的話都很少,她好像問我在南邊做什么,又好像沒有問。我記不確切了。

我想,我只能對她好,這個為我剝橘子的女人。我對她講過這句話,這輩子,都是我給別人剝橘子呢。沒想到她聽了這句話,臉色卻變了:你老實給我說,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是一個大問題,它把我難倒了。

看她怒氣沖沖,我只能避其鋒芒。好多天后,我們已經結婚好幾個月了吧,她又老調重彈,我曲里拐彎地說,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就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們是兩口子啊。她聽了嫣然一笑。我想事情總算過去了。但她馬上又來了一句,狗屁男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啊,你老說夢話,我都快成你肚子里的蛔蟲了。

我說,那好啊,我也是你肚子里的蛔蟲。

她把臉板起來了,教訓我:記住,我不會饒過你的。

她果然說到做到。接下來的日子,由她發動的冷戰使我受不了,我只好軟硬兼施,逼她就范。但絲毫沒有成效。漸漸地,我身體里的沖動都快被她搞沒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我向她指出了這一點,她卻仍是不以為然。我想,這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啊。

只有一種辦法,她十分怕癢,好多回都是因為我采用了這種策略,她才繳械投降了。

等一切都平息下來之后我才想起我的生活。躺在她的身邊,我的心中充滿了甜蜜的悲傷。我喜歡久久地凝視著她,她毫不知情地打著輕鼾。疲憊一層一層地裹挾了我,我就慢慢地睡著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那些日子,我真能睡啊,仿佛要把一輩子的覺都睡完似的。妻子早都起來了,在做早飯。那時候,她還上著班呢,每天緊張得要命。我心疼不已,希望她早些辭了工作回家享清福,沒想到她堅決不同意,還勸我打消這樣的念頭。結果呢,還不是回家來了。

在失業三個多月之后,我又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這下,我覺得自己該松口氣了。我的工作性質沒什么變化,十年前我做什么,十年后我還做什么。我已經吃定了目前這碗飯,只能吃到老,吃到死。我既沒換一份職業的能耐,也似無那種必要。

我上班的第一天上午起了個絕早。從家里吃了早飯出來,小區里的人還很少,只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伸胳膊踢腿,還不時地喊幾聲號子。受到他們的激勵,我似乎變得無憂無慮了。有一個老頭是我們樓上的鄰居,遠遠地同我打了聲招呼:上班去啊。我搭腔,是啊,您老這么早。

我從他們的視線里穿過去。出門的時候還沒有想好,但走了幾步我終于明白了我要到哪里去。我在樹林的深處挑了塊干凈地皮坐下來,晨露打濕了我的衣服,我想也不打緊,等太陽出來烘一烘就干了。現在我可以靜靜地想一些事情,包括以前我的生活,那些幻影般的東西,它們總不是平白無故地存儲在我的腦海里的。我坐的時分可不短,一直到太陽升上來老高了才離開那里。但我什么都沒有想起來,過去的那段生活,竟然形成了真空,好像被時間屏蔽了。

老實說,發現了這一點時我真高興,簡直有些歡欣鼓舞了。我吹著口哨到了公司,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扭頭看我。我估摸著不只是口哨吸引了他們,更可能因為我是個新人。不算年輕的新人。

吃中飯的時候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告訴妻子我這里挺好的,又問了一下兒子的情況。妻子說,兒子剛拉完屎,稠稠的。他媽的,我兒子的屎,稠稠的。我喃喃了一句。周圍的人又扭過頭來看我,尤其是幾個小姑娘,都看了我不止一眼。我心里頭有數呢。

老子今天成明星了。

但公司里正襟危坐的同事們還是使我感到不安。我總是不停地咳嗽,因為嗓子發癢,喉嚨里似乎有痰,我需要不時地清嗓子。我大約把他們咳煩了,有幾個人起來看看我,到外面的走廊里去了。趁這個空隙,我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然后,還喝了幾大口水,把心里的憋悶暫時性地壓下去。這樣,等到他們回來的時候,我好像不那么緊張了。

臨下班的時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間,順便在鏡子里看了一下我的尊容。我瘦了,眼睛變得很大,神情呆滯,嘴角上火,起皮。像另外一個人似的。

我步行著慢慢地回家來,我想把我的新發現告訴妻子。路上的車輛和人流都慢慢地遠了。

妻子看見我的時候被嚇了一跳。她說我變得陌生了。她用了“陌生”這個詞。發生了什么事?她問我。那時候,岳母也在旁邊站著,同樣是滿臉迷惑。我沒有答復她們,因為這一天,我起得太早了,到這會兒,已經累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

你早點兒睡吧,妻子說,明天還得上班。她把“上班”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看重了我的這一份新工作,這使我微微感到吃驚。

晚上,我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看。那個人像妻子,又似乎不是妻子。順著她的視線,我看見了亂七八糟的往事,熙熙攘攘的人群,鄉下狂叫的狗,潺潺的流水,這些都是我曾經經歷過的。還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來的樹木,嶙峋的怪石,積雪和奔跑的野獸,它們擁擠在我的腦海里,把我的腦袋都快擠破了。

我就這樣上班了,但我的心卻不在公司,這一點,誰都看出來了。好在我打工多年,對公司里那一套全都熟悉,所以,無論怎么對付,還是讓人抓不到把柄。可話說回來,連我對自己都非常懷疑,因為多年以來我被職業所累,都快成工作的奴仆了,現在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核算了一下,從早到晚,我從單位里溜號的時間可不少。因為這是一個業務單位,注重的是業績,至于上班是不是守時,倒并不刻意去管。我就像一個計件工一樣,在規定的時間內把工作任務交上去,其余時間就自由了。這種生活被我刻意追求而不得,沒想到突然之間變成了現實。你們可以想象我那個得意勁兒,你們完全可以想象,我夾一個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進公司的大門,沖每一個和我打招呼的人點頭致意,好像我是公司的老板似的。這種做派在周圍的人看來順理成章,因為他們都在這樣做。

第一個月下來,我拿到的錢并不多,這我早都想到了,我畢竟剛來嘛。但在月底同妻子交賬的時候我有點兒畏縮。好在妻子并沒有指責我,她只說了句,放抽屜里吧,就轉身忙去了。

那時候,我們的生活水平已經下降了。先前妻子每周去一趟華聯超市,每月去一趟現代服裝城,不僅為兒子買各種好看的衣服和零嘴,而且也舍得為我花錢。我身上從上到下里里外外一身名牌,都是拜妻子所賜。這話是真的,以結婚為界,我的生活直截了當地告別了溫飽,一躍而為小康。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我曾經看到的都是假象,妻子娘家或許真有錢,而且她已經拿出一些錢貼補了我們的生活,但為了防我惦記,她故意不動聲色。這樣想時,我覺得自己的心理有些陰暗。可現實的發展打碎了我的種種猜測。首先我發現妻子減少了出門的次數,不僅不去超市采購了,就是到菜市場買一次菜,回來都要仔細核計大半天。有一次為了少找的五毛錢,她準備下樓找小販算賬被我勸阻了,她有火沒處發,沖我嚷嚷了半天,連晚飯都沒做。后來,我發現冰箱里的菜蔬漸漸少下去,兒子一直喜歡吃的鮮魚片和牛肉干都好久沒買了。我嘗試著說起這個話題,妻子立馬沖我伸手說,拿錢來啊,錢呢?

這種狀況不是我想看到的。對照一下以前的生活,我更加不安。就在一年前,我掙的錢可是目前的二到三倍啊。根據我的猜測,妻子盡管嘴上不說,心里呢,到底還是不痛快。我觀察著她的表情,即使原來有點兒小想法,也慢慢地淡了。

我的生活里,突然變得什么指望都沒有。這種處境真讓人尷尬。

這個周末我就被派去出差了,我覺得這樣也好,暗自想著如果事情辦得順利,我也可以故意拖延兩天再回去,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我在外面的第二天開始喝酒,本來我戒酒已經整三年了。以前我逢酒必醉,而且酒風不好,但這一回,我居然連喝了五杯酒都沒什么感覺。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時間一長,酒精還是起了作用,我一掃平日的萎靡不振,開始談論我曾經經歷的那些聲色犬馬的生活。不知道為什么,那些人仿佛天外來客似的盯著我看。我難免有些自我膨脹了,一些莫須有的情節都被我添油加醋地講了出來。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竟然具備這方面的才能。我越講越興奮,手舞足蹈,聲情并茂。講到精彩處,他們異口同聲地喝彩,真棒。

我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大概已經到了生理的極限。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感到頭疼欲裂,這種感覺一直沿襲了整整一天才消失不見。這一天我幾乎沒有下床。開始的時候還有兩個人守著我,是一男一女,下午的時候,男的接到一個電話出去了,只剩下了那個女的。我看出她本來也有心要走,可好像又有什么顧忌似的留了下來。這是個長相一般的姑娘。

我掙扎著坐起來,她過來扶我,欲言又止。那會兒,我的臉色嚴肅極了。我想象得出來。這是我的一貫伎倆。房間里的采光并不好,大白天開著燈,但還是有些暗。我在使勁地回憶自己昨晚到底說了些什么,但是沒有用,我什么都沒有想起來。

我把目光轉向她,希望她能主動說說。但她已經在玩手機游戲了,神態相當入迷。我只好喊了她一聲“小王”。她轉過頭來,說,我姓李。

我長時間地盯著她看,幾乎就是冒犯了。她終于感到不安,慢慢地站起身來。我沒有再說話。我看到她下巴和耳垂那里都長了痣。

后來,她又坐下來了。

樓上的地板突然“咚咚咚”響了幾聲,好像有人故意使壞似的。她皺眉,說了句,怎么回事?我去看看。

我覺得她借機想溜,也沒有阻攔。她果真出去了。可是等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又回來了,手上還提著一袋子水果。她去洗了一個蘋果,遞給我說,酒店里的不新鮮了,你嘗嘗這個。

我說,謝謝。看來,這是個好心腸的姑娘。

吃了一個蘋果后,我的精神好了起來,想同她說話了。

你不是公司里的人吧?我說。她好奇地往我跟前湊了湊,你怎么看出來的?

我其實是瞎說的。公司里的人都忙,而且,單子已經簽了,沒必要再在我這里浪費時間啊。

你錯了,我就是公司辦公室的小李,我們以前通過電話的。你不記得了?

我疑疑惑惑地琢磨著她的話,一時之間辨別不出真假。昨晚的酒勁又涌上來了,我翻了一下身,想躺得更舒服些。

你不該喝那么多酒。我看得出來,你的酒量并不大。

我用力地對她笑笑,你說對了,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比那些混賬強多了。

她說,你怎么能恨他們呢,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我覺得她每句話都沒錯,如果不是喝酒過量,我真愿意同她多說會兒話,但后來,不好意思,我竟然又睡著了。

這是我在這個公司里出的第一趟差,但也是最后一趟,因為回來后沒有多久,我就被公司除名了。擺在桌面上的理由是我喝酒誤事,工作不力。可我知道事情并非這么簡單,至于那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也沒興趣去調查了。

我再度失業的消息顯然使妻子深受打擊。這時候兒子快一歲了,岳母回去已經多時。妻子變得憂心忡忡,經常皺著眉頭。她這種樣子使我難受極了。為了表達我的歉意和對她的忠貞,有一天,我買了十一束玫瑰,花了六十來塊錢。我把玫瑰遞過去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找到工作了嗎?

聽了這句話,我有些失望。她把玫瑰接過去了,又突然回過神來:這得多少錢?我感覺被噎了一下,不太情愿地回答,六十。沒想到妻子的臉色一下子變化了,一塊青一塊紫的。我預感到她要爆發,可不知道怎么應對。

她果然生氣了:六十!你真是長能耐了!十來塊錢一袋的魚片,我都舍不得給兒子吃了,你竟然花六十塊錢買這么無用的東西?

她劈頭蓋臉的一頓發作,使我的心情滑落到冰點。

那一天我的腦子里總有個聲音在回響。找到工作了嗎?找到工作了嗎?然后是一張充滿期待的臉。妻子睡覺的時候我站在了陽臺上的鏡子前。那一夜有月光,白森森的,怪嚇人。那個聲音一直不停。我的耳邊,可能不止一個人的聲音。

此后好幾天,我再沒有說一句話。妻子也一度失去了與我和好的跡象。直到我的情緒恢復了正常,想找人說話了,她仍然板著臉,冷若冰霜的樣子。我努力了幾次,但話未出口就又咽回去了。

大約過了一周時間,那個聲音終于從我的嘴巴里吐了出來。我看著鏡子里那個人,形容憔悴,胡子好久沒有刮過了,衣服皺巴巴的,像剛剛刑滿出獄。我的心里一陣酸澀,一切似乎都不太真實。

這是你嗎?這真的是你嗎?

我就是從這一天起迷上了與自己對話。

鑒于我尚且知道自己的行為有悖于常理,所以就把這件事情放到了深夜進行。那時候妻子和兒子都睡熟了,我說話的聲音又低,因此一般情況下,他們不會發現。但也不能排除萬一。第二天我就轉移陣地,到了隔壁房間。那里有一面更大的鏡子。

簡要地說,我與自己對話的內容分為三種:其一,回憶舊日生活的跌宕風云;其二,控訴當前現實的無聊苦悶;其三,摹仿電視劇里的場景,舉起拳頭進行自我激勵。這樣做的最大好處是:我不用去找心理醫生就能夠把情緒調節過來,當我與自己交談完畢,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清晰。既然如此,我根本不用害怕什么,因為最壞的結果莫過于退回到十年前;既然十年前我沒有被生活打垮,那十年過去,無數事實已經證明,我有足夠的能力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我很快發現,現實并非如此。最要命的是,我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自我激勵竟然真的被妻子撞見了。她起來上廁所,看見隔壁亮著燈,就推開門進去了。做賊心虛的我似乎被嚇傻了,那樣子像極了一只呆鵝。在妻子的眼中,我變得荒唐而不可思議。她懷著巨大的耐心追問起我這樣做的初衷,甚至懷疑我與來路不明的女子有染,因為我言辭閃爍,眼神恍惚不定。我向她解釋再三,可她就是不聽。后來我實在忍不住了,罵了她一句“神經病”,這一下捅了個天大的婁子。她歇斯底里地同我吵起來,還言之鑿鑿地指認我骨子里的精神病基因。我異常惱火,但無言以對。

后來就發生了電話卡事件。

如果說,我的再次失業是我們夫妻關系惡化的導火索,那這張三百塊錢的長途電話卡則無異于火上澆油。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鬼迷心竅,竟然被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說動心思,幾乎沒有考慮這件事的嚴重后果,就自做主張,從抽屜里僅有的一千塊錢中抽出三百塊給了他們。我記得那一天妻子難得地出了趟門,回來的時候大包小包買了不少東西,其中竟然有一條新款的紅領帶。過了些日子,她才告訴我說,那天她不只去買了東西,而且還為我工作的事情去找了人,可惜她要找的人剛剛被降職,要不我的問題應該早解決了。那條紅領帶,本來也不是買給我的,是準備送給人的禮物。事情未成,人家硬推著沒要。我還嘟囔了幾句,你們什么關系,送人家領帶合適嗎?妻子說,怎么不合適,他是我的同學,當時正籌備結婚呢。

但是,一看到電話卡,她什么都忘了。妻子大概已經被我接二連三的惡劣表現氣昏了頭。她開始點點滴滴地回憶起我們相識、結婚、生子的始末,在這次前所未有的回憶中,我不僅劣跡斑斑,而且一無是處,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她把我所有的舉止都說成是騙子行徑。以我不適時地購買玫瑰花為典型事件,她舉一反三,把我批駁得體無完膚。我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指責弄蒙了,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說。

這還沒完,她后來命令我打出詳細的通話清單給她。在她看的過程中,我屏息靜氣地站在一旁。奇怪的是,我沒有一點兒怪罪她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有一種負疚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不久之后,妻子就帶上兒子回了娘家。

事情的真相是我在第二天才了解到的。因為妻子離家的時候,我破天荒地被一個朋友請到一家小飯店里小酌。結賬的時候朋友被一個電話叫走了,我極不情愿地掏出一堆零票付了款。這件事情頗有些滑稽,不說也罷。

那天我一進家門就覺得有些異常。以往我回來時,兒子如果醒著,準會坐著學步車過來迎接,他早就熟悉了我的腳步聲。學步車的車輪滑過地板,發出“哧啦哧啦”的響動。兒子迎接我的樣子極其可愛,身子后仰,頭抬起來,雙手拍打著車前的塑料欄桿,嘴巴里還“咿咿呀呀”念叨著他自創自編的童謠。他如果睡著了,妻子通常就看會兒電視購物,盡管她把音量調得很低,但因為電視機放在客廳里,所以我在開門的瞬間還是會聽到輕微的響聲。但那一天,我什么都聽不到了。進門后我感到了一種巨大的空疏。我喊了幾聲兒子的名字,沒有人應答。屋子里靜靜的,隔大半天,才可以聽到廚房里的滴水聲。我走過去,把水龍頭擰緊了。我跑到了臥室里,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但平時堆放在被褥邊的兒子的衣物卻一件也沒有了。我又跑到隔壁的房間、衛生間、廚房,然后又繞到陽臺上,沒錯,妻子確實帶著兒子離開了。

至此我陷進了人生中的又一個低谷。

家里剩下我一個人了,平素沒有什么事可干,除了打電話,我還迷上了電視劇。電視機整天開著,我一早起來就開始看,除了下午出去買點菜和偶爾到外面吃頓飯,我差不多又恢復了單身時候的那種好生活。我從一個地方臺找到了八集連播的83版的《射雕英雄傳》,一集不落地看了下去,居然找回了少年時代的那種感覺。我想起初中畢業那年就是這樣,那陣子家里還沒有電視機呢,為了看《射雕》,天一擦黑我就開始準備,等到暮色籠罩了大地,那悠揚的旋律響起,我就準時地坐在堂姐家院子里了。她們家住在村西大隊部,有一臺黑白電視機,她們不像我那么迷電視,但能夠理解我的行為。謝天謝地,她們竟然能夠容忍我霸占了電視機整整一個月!我看得酣暢淋漓。我的視力大概就是那段時間被搞壞的。

妻子好久不打電話來了,我有些想念兒子,想去看看,又想想她的氣或許還沒消,一拖就是好多天。這一日,我被幾乎雷同的電視劇搞得反胃,終于鼓起勇氣撥通了妻子的手機。一聽我的聲音,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了:還記得我們母子啊?你千萬別來,我們都不歡迎你!

掛上電話,我有些黯然神傷。

我重新振作起來,求托了好幾位朋友,想找一份稍微像樣些的工作,最好能進一個正式單位里混口飯,為此不惜把自己的血本拿了出來。我那點兒血本,可是連妻子都不知道的。嘿嘿,這一輩子,我也只對她隱瞞了這點兒事。

朋友們對我的想法嗤之以鼻,找工作干嗎?跟哥們一起混不就得了。當時他們正準備合伙做一筆生意,只是苦于資本不足,聽說我還有點錢,就竭力鼓動我入伙。我想不能貿然答應,準備和妻子商量一下再作定奪,可細一琢磨又覺得不妥,萬一妻子非要追問這錢的來處,我豈不是百口莫辯了?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妻子來電話了。這次沒一句廢話,她要我把兒子的衣服和玩具送一些回去。

我離開家的時候仔細想了想,最終決定留一個小字條,這樣如果有什么好事,他們可以及時地找到我。當然,也可能有什么麻煩事,那我也顧不得了。

在家的時候不覺得,真要出去了才知道事情并非那么簡單。我不僅把妻子讓我帶去的衣物收拾了一個包,而且把一些我認為不合適留下來的東西也打了一個包,然后,我把它們都放到了一個拖箱里。這樣,看起來,我就是一個要遠行的人了。

不知道為什么,這次出門,感覺就是非同一般。好像我將要去的那個地方是完全陌生的。當然,如果妻子在家的話,估計不會容許我這么胡來。她會說,那么多東西帶來帶去,哪有留在家里安全呢?

按照常理,家里的確應該安全一些。可問題是,現在我租的這房子,到處都是漏洞。如果一個人有意做賊,那它的窗戶根本防不了人。里面好幾個搭扣都壞了,有一扇窗戶干脆就沒有搭扣,所以,外面的人只要輕輕一推,就可以使里面完全敞開。它與整個世界是連通的。

這些情況連妻子都不一定知道,因為房子是我自作主張租下來的。看房的時候沒發現這些毛病,等到有一天我們都準備出門的時候才看出了異常。妻子先下樓了,在下面一個勁地喊我,說我慢騰騰的,像頭老牛似的。我在家里急得滿頭大汗。

試想,我怎么可以對這房子放心呢?

但是,帶著貴重東西出行別提有多煩人了。雖說到岳母家路程不算遠,可車晃來晃去的,總得兩個小時。車上人又擠。以前,我總是對妻子抱怨去她們那里的車少,又破又舊,這次沒人聽我抱怨,我就只好不吭聲了。

一路上,我緊緊抓著拉桿箱,像抓著我的命根子似的。車上有好幾個人都在看我呢,我緊張得又冒汗了。這其中,看我最多眼睛最毒的,是三個男的,一個比一個結實高大,我擔心他們是一伙的,而且,我懷疑他們已經掌握了我的底細。我一直在想,萬一他們真的圖謀不軌,我該怎么辦?

可是直到下車的時候,我都沒有想出萬全之策。這一路有驚無險,卻把我累壞了。

妻子果然還生我的氣呢,我抱兒子玩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話也懶得說。后來看我抱兒子的姿勢實在別扭,才忍不住過來指點,然后就問起我的生活,怪我不會照顧自己,看起來人又瘦了些。又說起我的懶,頭發長了也不知道趕緊理短些,皮鞋臟了也不打點鞋油。還是岳母過來打斷了她:行了,說兩句就算了,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妻子說歸說,可吃飯的時候總是給我碗里夾菜夾肉,說我氣色不好,得加強營養,還叮囑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一定要料理好自己。兒子呢,也長高長胖了,又學會了調皮,在桌子旁邊走來走去的,后來就一個勁地揪著我的衣襟,要我把他抱起來。我吃完了,把兒子舉過頭,說想爸爸了沒有?他還沒有學會說話呢,只知道用手拍打我的臉。臭小子,還挺有勁的。

總之,我很感激她們一家人。這一晚,妻子收拾了碗筷,洗刷完畢,雖說還有點不情愿,但禁不住我三哄兩勸,最后還是睡在一起了。

夜里忙活了半天,第二天我就起晚了。妻子出門買東西了,岳母一個人在廚房里忙碌,看我的時候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我感覺到她的不快,胡亂扒拉了幾口就不吃了。岳父遞給我一支煙,問我工作的事怎么樣了。我說正在找。

岳母嘀咕了一句,都這么久了……

我說,今年的形勢不太好,不過,快有眉目了。

岳母不吭聲了,看我一眼,嘆了口氣就出去了。

岳父和我抽著煙,廚房里煙霧繚繞。

妻子回來后一直站在院子里和岳母說話。她們把聲音壓得很低,弄得我疑神疑鬼的。我走出去后,她們就不說了。我抬頭看天,天空里有一只只鴿子飛過。我想,我要是變成一只鴿子多好。

中午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朋友在追問我合伙做生意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當時妻子在我旁邊躺著,我草草應付了幾句就掛了。

妻子說,你有事情瞞著我。

我說怎么會呢?

妻子不信,讓我直視她的眼睛。我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一個我。那么小,那么小的我。

這一天,我過得很不踏實,腦子里總有一些事在晃蕩。到晚上的時候,他們都看出了我的異常,妻子還追問了一句,你不舒服嗎?我說沒有。吃完飯,我忘了和他們打招呼,一個人來到了街上。

這是一個小鎮,因為妻子的緣故,我已經來過多次了,可是這一晚,當我郁郁地走出胡同口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迷路了。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多次,通常我只要定會兒神就可以想明白了,但這一次不同。

路旁的香香理發店不見了。我記得以前在那里理過發的,店里的老板娘,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說一口河南話。我不能確定店名是不是根據她的名字取的,她年歲已老,而且渾身上下收拾得很不利落,怎么會有那么一個香艷的名字?

我慢慢地走著,街道上行人很少,我幾乎可以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有些茫然地掉轉頭,看到街燈下拖著的長長的影子,一時拿不定主意該到哪里去。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農田了……

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我看了看,是岳母家的號碼。電話里,妻子有些不快地說,你跑哪里去了?

她說著話就生氣了,你總是這樣,我都快被你氣死了。

我連忙道歉,可能是我腦子里事情太多的緣故,說了半天都沒有把意思表達清楚。妻子說,別說了,你趕緊回來吧。我們都要睡了。

往回走的時候,我一直在尋找香香理發店,可終于還是沒有找著。不過,以我記憶中的銀山超市為參照系,我發現了它原來的所在。現在換上的是一家性用品商店的招牌。

我從那里路過的時候,里面還亮著燈。我的耳朵里灌進了隱隱約約的笑聲。

對我的這次離家外出,岳母一家人很不高興。在他們的眼睛里,我所有的舉止都令人厭煩。最令我難堪的是,他們始終揪住我找工作的事不放,甚至準備把在縣城稅務局工作的小舅子叫回來召開家庭會議,只是因為我堅決反對而作罷。

可讓我意外的是,到我離開的前一夜,小舅子還是驅車趕回來了。同時出現的,還有與他年齡相若的一位朋友,說是省城一家貿易公司的老總。從他們對我的態度來看,我的一切早已在他們的掌握之中。我深感不快,但又不好明著表現出來。

吃飯的時候,我的話語很少,這符合我的一貫風格。可是這種場合之下,我的表現令他們失望了。妻子幾次沖我使眼色,我都裝作沒有看到。那一天,我發現自己如此討厭話多的人。

小舅子的朋友說:“姐夫,我們很為你的情況擔心,你應該主動接觸社會。要不,你終究會被大家所拋棄的。”我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但心里一個勁地泛著酸氣。我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們就是這樣對我說的。正是這樣的話使我最終下了離開的決心。

生活似乎是圓形的。要不,十年了,我如何又回到了歲月的原點?

他們談論的那些話題我都不愛聽,可又不好意思走開。他們終于說到了賺錢的事,說到了股票和私家車,我覺得那都是針對我的,臉上突然一陣陣發燙。除了妻子,沒有一個人留意到我的神情變化。我手里捻著一根筷子,不知不覺間發出“啪”一聲脆響,筷子斷了,有半截還掉到了地上。妻子白了我一眼,你在干嗎?

滿桌子的人都把目光射過來。我俯下身子去撿,被岳母阻止了,算了,一雙舊筷子,一會兒扔了好了。

我站起身離座的時候,晚飯還沒有結束。岳母的目光在我的身上盤桓了好一陣子,我察覺到了,如有芒刺在背。直到我走出去了,那種感覺都沒有消失。我依稀聽到岳母在說,早知道會這樣,當初我死活該擋著你,看看你們現在……

夜里我輾轉反側,我知道再也不能住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衣物,就去做妻子的工作。她在娘家住了這么久,也該回去了。可妻子堅持說一個人帶孩子太累了,想留在娘家再住一些日子。我又怨自己笨,怨自己懶,說這次她回去,家務活我都包了,她同樣可以享清福。可她還是不同意,說誰聽你的鬼話?以前你也說自己要做家務,可結果呢?而且你一個大男人,整天就待在家里怎么行?我們不買房子了?

說起買房子,我就琢磨起那些錢,心想如果都拿出來的話,房子的首付是夠了,可沒有收入,怎么還貸款呢?所以,還得找份工作啊。

我離開的時候,岳母的臉色很難看。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張羅著為我拿東西。

我有些提心吊膽,生怕她說出什么難聽的話來。

臨出門的時候,兒子突然喊我“爸爸”。我扭頭看他,幾乎不能確定地沖妻子說,兒子是叫我嗎?真的是叫“爸爸”嗎?妻子看我失措的樣子,拍了一下我肩上的土說,不叫你叫誰?早十多天就會叫了,只是忘了同你說。

我的心慢慢慢慢地疼起來。

這個臭小子,這是我第一次聽他喊我“爸爸”。

我把小字條揭去了,像觀音菩薩搭救唐僧那般鄭重。我回來了。

這些天,沒有人找過我嗎?沒人打我電話,沒人給我發短信。我就像與這個社會絕緣了一般。

淹沒于求職者的茫茫大軍,我有些孤獨。我三十三歲了,難道還要一直這樣找下去嗎?早知道今天會混得這么落魄,當初我為什么要從南邊折回來呢?是啊,我為什么會離開南方呢?

說起南方,就離不開我的聲色犬馬。它們富麗、荒唐、可笑甚至無恥。但是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拒絕回憶這段生活,而且,看起來似乎也成功了。在最無助的時候,我都沒有后悔過。如今,我是怎么了?這么多年來,我連這個城市都很少離開。僅有的幾次出行,因為短暫,也很快就被我忘記了。甚至我誤以為,目前我居住的這個城市就是全世界。它那么小卻包羅萬象,它還沒有出生就老了,現在也并沒有變得更老些。而我或許將一輩子生活在這里,像周圍許多人一樣,平靜地看待生與死。

如果真是這樣,那又有什么不好?夜里睡下的時候,我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閆文盛

男,1978年生。2002年起入職媒體,曾任報紙編輯、周刊執行主編、雜志社編輯總監等。1996年開始寫作,寫詩、散文多年,后轉入小說創作,迄今在國內數十家刊物發表文學作品近百萬字。系山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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