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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贛江到桂江

2011-01-01 00:00:00彭匈
南方文學 2011年1期

我本該是個農家孩子。如同我的老家——江西省吉安縣桐樂坪——的同齡人,在田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摸爬滾打一輩子。最大的享受,恐怕也只是蹲在彭氏祠堂門口聽老輩人講古了。

我猜想我祖父二十來歲那陣,老家一定出現過一次外出闖蕩的狂潮——否則廣西各地怎么會有那么多的江西老表。

祖父是斷了科考的路子,棄文從商的。我曾多次聽他描述過科考的盛況,什么“三百人抬頭望天,冥思苦想,不得其解”之類,說時閉上眼睛,將頭搖來晃去,十分沉醉。他老人家的用意不在于勉勵我們,而是在經商之后仍然不免懷念他那讀書人的文雅時光。在老家,人們讀書應試的勁頭是很足的,吉安吉水一帶古稱廬陵,有“文章節義之邦”的美譽,很出過一些大文人,歐陽修、文天祥、周必大、楊萬里、解縉等,都是故里人們仰望的星斗。自唐至清,廬陵地方出過狀元二十名,進士近三千名,明永樂二年春闈前三甲——狀元、榜眼、探花,全是廬陵人。這一強大的文脈,對于我們的影響是很大的,以至今日我練書法,自己刻了一方印章,曰“廬陵彭氏”。一來滿足一下虛榮心,二則多少也有一點慰勉作用。

清末停了科考,祖父雖認了倒霉,卻是很不甘心。他是信奉“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的。他的這種情結,幾乎貫穿了他的一生。比如他本來叫彭良新,一個按家族輩分排序的很不錯的名字,老家人都叫他“良新公公”,他卻另起了個名字“彭賢予”,有時還寫成“彭賢儒”。這名字固然更有傳統文化韻味同時也寄托了他的永遠實現不了的理想。我之所以這么說,是基于我八歲那年的一次親身體驗。那時已經進入買豬肉得憑戶口簿的年代。輪到我時,賣肉的人高叫一聲:“彭賢予!”眾人竟然哄堂大笑。我知道,是“彭賢予”已經斯文掃地,成“彭咸魚”了。以至每次排隊快輪到時我就緊張。

祖父當年是千里走單騎,一個人肩挑手提,做小本生意來到廣西的。不知他是怎樣看中了平樂這塊風水寶地的,總之他是在這里定居下來了。平樂江西會館的主事見他老成可靠,又通文墨,寫算都不成問題,于是就留他在會館里做事。不幾年,他做了會館的賬房。除管理賬目外,還為新來的江西老表安排歇宿、存放貨物、聯絡生意。

說來今天的人很難相信,他每年回老家兩次,都是騎單車。那時的單車,盡管是個時髦玩意兒,可千里迢迢,何等累人。然而他說得很輕巧,從平樂上桂林,過全州,進湖南,繞衡陽,彎株州,轉新榆,就到家了。半路上還發生過爆胎的事情,他竟將稻草塞進輪胎,完成了行程。

我祖母一共生了三個兒子,我父親是老大。也不是祖父不看好我父親,他的思路很明白,老大嘛,繼承祖業,識得幾個字,會打算盤,能應付生計也就夠了。讀書求出身,那是他兩個弟弟的事。于是祖父便教我父親認字,教到能夠識文斷句就打住。還好,祖父買下一樓的書,說,自己讀,變龍變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祖父的這一舉動,讓我后來讀到卡夫卡描寫的“我們猶太人,兒童沒有時間當兒童,稍稍長大,就得像大人一樣適應周圍的環境并考慮生存的問題了”時很有一番感觸。

祖父買的這一樓書,經、史、子、集一應俱全。也有一些閑書,如四大名著、三言二拍之類。父親讀來讀去,遴選出最為鐘愛的三部,依次為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和司馬遷的《史記》。這一樓的書,傳到我的手上,還剩下一部殘缺不全的《詳注集部精粹》,是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及唐宋八大家散文的選粹。這是否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種暗示,不得而知。

1934年父親十七歲,他不愿再在家鄉堅守。其實家中不缺良田,豐衣足食是不成問題的。父親何以要背井離鄉呢?父親去世后,我們兄弟子侄回了一趟江西老家。江西農村的房子,成片的青磚瓦房,磚塊之間,扣白灰漿,醒目,結實。一個大村的人都姓彭。“長坪彭氏宗祠”很大,一進的門額上一塊大匾,上書“積慶堂”三個大字,為光緒二十一年立。隨便在村里轉一轉,會發現許多房子旁邊都豎有一根根方形石柱,走近一看,上面刻著“某年某科進士某某立”的字樣。這些遺跡,記錄著家鄉昔日“五里一進士,十里一狀元”的輝煌。今天說句對老家不恭敬的話,就文化底蘊而言,那古老的歌謠,沒有能夠一直傳唱下來。

在拜謁老屋時,我們有一個重大發現,堂屋東西兩面墻壁上,竟寫滿了毛筆字,盡管油煙熏得焦黃,仔細看時,尚能分辨得出是一篇文章。行文中還夾有“亞美利加、哥倫布、葡萄牙”這些詞。落款是父親的小名“彭萬福”。我們不禁一時大驚。從文章風格看,估計是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中的一篇。父親最佩服梁啟超,經常在我們面前稱贊“梁任公文章寫得好啊,筆鋒常帶感情”,說到得意處,還會背上一段:“倫敦、柏林,富麗堂皇,清潔衛生。印度德里、孟買,垃圾遍地,饑餓成群……”梁啟超向他描述的外面的世界畢竟太精彩,青春年少的他,怎么會沒有一點想法。

掐指一算,1934年,那是紅軍開始長征的年份啊!父親說,他正是跟著紅軍出來的。弟兄幾個“啊”地一驚,來了興趣。父親說得很從容,隊伍朝西走,我們就跟在后頭。那你是紅軍啦?不能算是紅軍,沒有軍裝。跟到湖南耒陽,跟丟了,我就取道衡陽,轉廣西找你們公公去了。喜歡說笑的兄弟幾個便提出了種種假設并展開了遐想,關鍵詞無非這么幾個:長征、延安、高干子弟、湘江邊、浮尸……父親對我們的議論不感興趣。

父親到廣西時祖父己經完成了他的原始積累,離開了會館,在平樂下關街開了一家鋪子,招牌“彭裕記”,經營紙品。從做練習簿用的書寫紙、練字用的毛邊紙、包裝用的蠟光紙,直到上墳用的錢紙、如廁用的手紙,一應俱全。父親就在鋪子里開始了他的“繼承祖業”的生涯。祖父的算盤打得精,前面當街的鋪面接待顧客,后面則辟成倉庫兼作坊。客來買貨到柜臺招呼,顧客一走,便到后面干活。活很多也很重,光裁紙一項,就能把人累趴。那把裁紙刀,幾十斤重,形狀十分古怪,介乎于關云長的青龍偃月刀和魯智深的鑌鐵月牙鏟之間。祖父身材敦實,使起刀來,熟練而有氣勢。只見他雙腳踩在一米多高的紙垛上,扎好樁子,運足氣力,橫向一劃,反向一拖,幾個來回,那摞紙便齊刷刷分開了。父親瘦高個,力氣也欠火,總是得不到祖父的青睞——其實他是對這單調乏味的活路毫無興趣。

生意越做越大。便又從江西老家請來兩個本家伙計。一個叫云貴,一個叫富文。云貴胖,邋遢,少言寡語;富文瘦,卻活潑,只是頭上有癩子,不招人喜歡。四條漢子,整日揮汗如雨,鋪子里一天到晚都響著裁紙的“刷刷”聲和磨刀的“咣咣”聲。

畢竟無人煮飯洗衣,生活多有不便。于是我的母親便在這關鍵時刻“登堂入室”了。一切都驚人的簡單,祖父回到江西,把她放到單車后座,叮囑:“坐穩了,莫亂搖。”一馱就馱到了廣西。

江西老家興蓄童養媳,母親是隔壁吉水縣蒼溪村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她坐上祖父的單車時,是十二三歲光景。不久老家傳來喪訊,祖母去世了。祖父便又把我的七歲的二叔和斷奶不久的三叔接到了廣西。母親每日里除煮飯洗衣,尚有潛力可挖,順便就把小叔子背著抱著,提前嘗盡了當娘的甘苦。以至這個后來做了河海大學教授的三叔,一直很認“長嫂為母”這個賬的。

母親說到祖母,口吻中充滿了感激。說她叫張火姑,是一個很開通明理的老人。有兩件事足以證明。一是給母親解放小腳。江西老家一直有纏足的陋習,平樂街上的老輩江西女人,大都是“小腳婆”,走路一顛一擺,進兩步,退一步,看著怪難受的。原本母親在娘家已經纏了小腳,到彭家后祖母給她解下了那又長又臭的裹腳布。母親的小腳是個“半成品”,到底能夠正常走路也不妨礙做事了。祖母還做過一件澤被后人的事情。土改劃成分時,江西老家原本要劃富農的,是祖母艱難地邁著小腳,跑了幾次鄉政府,申訴兩條,一是解放前三年,家庭經濟已經發生變化,所剩田畝不多了;二是二叔正在朝鮮前線保家衛國,終于把成分降為了中農。

我母親一共生了九個孩子,養大六個。我是老三。至此,故鄉的映像,如同戲臺上切換的布景,從贛南鄉下全然轉到了桂北小鎮。

好地方,好風光。我得暫時超脫一下,放緩節奏來為各位描述一下這個曾經濡染了我的五顏六色的小鎮。廣西各地都有不少這樣的城鎮,各位不妨將它作為一段桂商發展史或者小鎮移民史來讀。

平樂位于桂林東南,一個依山傍水的鎮子。山很一般,水卻有些名氣——漓江、茶江、荔江三條江水在這里驟然匯合,稱為撫河。平樂古稱昭州,唐代大詩人李商隱在這里擔任過一年左右的代理郡守,有過詩作。那時的平樂,極是荒涼。《全唐詩》中收入的李商隱的《昭州》和《異俗二首》便是見證。其《昭州》云:“桂水春猶早,昭州日正西。虎當官道斗,猿上驛樓啼。繩爛金沙井,松干乳洞梯。鄉音殊可駭,仍有醉如泥。”李商隱筆下的老虎在大路上打架,猿猴在驛站樓上尖叫,與其說是頌揚環保,不如說是訴說蠻荒。他描寫的古昭州奇異風俗,更是令人悚然,“鬼瘧朝朝避,春寒夜夜添”,“戶盡懸秦網,家多事越巫”。讀著這些詩作,我的心情十分復雜。一則想到李商隱當年理政,是何等的艱難;二則又心生感謝,詩人為平樂一千兩百多年前的狀貌,留下了一份難得的寫真。明永樂五年,曾主持纂修《永樂大典》的鄉賢解縉,遭諂遷交趾布政司右參議,經停平樂,也曾游覽銅鼓嶺,寫下過《平樂偶成》等詩篇。

平樂確是得了撫河的便利。陸路交通未曾發達的年代,貨物的集散,主要靠的是船。這里溯流而上是桂林,順流而下是梧州、廣州。全是大地方。船到時,不是一只兩只,而是一批又一批。每當紅帆落定,岸邊便響起“碼頭夫”的號子。大街上,行商坐賈,進貨出貨,一陣子緊忙,吆喝聲算盤聲響成一片。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平樂還是專署所在地,下轄荔浦、陽朔、恭城、鐘山、賀縣、富川、蒙山、昭平諸縣,大街小巷經常是人流滾滾,熱鬧非凡。

街上的居民,以廣東、湖南、江西、福建四省為主,口音很亂。在街上,大家講的“平樂話”里都帶有很重的鄉音,一聽就知道他是從哪方來的。回到家里關起門,更是嘰哩咕嚕講自己的家鄉話。這大約有要保留自己的鄉音并傳之后世的意思吧。為此,我在家中耳濡目染,至今猶能講一口可以同老家人交流的江西話。

廣東人講話,盡管久不時夾句把“丟那馬”,但總的來說還比較斯文。湖南人嗓門大,又喜歡遠遠地大呼小叫,顯得很嘈,故而有“寧可聽廣東人吵架,不愿聽湖南人講話”的說法。江西人節儉,靠精打細算發家,加上江西話說“吃”為“呷”(念掐),故而當地人根據這些特點,便總結出兩句話:一句是“江西老表呷大腸”,意思是江西人掙了錢舍不得吃,盡買些豬下水,花少量的錢便可得一大籃。第二句就完全沒有道理了:“江西老表開藥材,賣不完,自己呷。”聽到這樣的調侃,作為江西老表,也不會生氣,一笑了之。

其實江西老表的節儉,主要是針對自家人的,在飲食穿著上能省則省,幾近刻薄,“雞鳴即起,灑掃庭除”;“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這些都是父親多年的口頭禪。而對于外頭人,出手還是大方的。否則,生意怎能做得紅火?街上的江西人多半開百貨店,開蘇杭鋪,開金銀首飾鋪,開藥材鋪,開染坊,開紙品店。都是當街的店面,很成一點氣候。

祖父有一個讓家人很不理解,后來卻十分感念他老人家的舉動,就是接濟乞丐。我的印象中,他老人家脾氣很兇暴,家里的人對他畏之若虎。祖父的兇暴,老實說,我至今也沒有在現實中乃至在電影里見過有誰動起怒來有他那么地動山搖的。他唯獨對乞丐特別友善。乞丐上門,必有打發。逢開飯時間,乞丐往門前一站,祖父必定叫我母親或者嬸嬸舀一碗飯,夾些菜,淘些湯汁,到門口施給乞丐。若動作慢了些,就要挨罵;若誰要說一句“鍋里沒有飯了”,立刻就會聽到他老人家雷霆般的命令:“把你手上那碗給他!”乞丐走后,祖父仍然不停訓斥:“須知世上苦人多。人家實在沒有辦法才上你家的門。你少呷這一碗,餓不死你;他少了這一碗,就要一夜餓到天光!人生一世,長得很,后頸窩的毛,咋個看得見!”罵得人人低頭,不敢做聲。也怪,我家門前總是很少乞丐,尤其是沒有那種唱蓮花落的、耍蛇的乞丐。乞丐們似乎有一個約定,通街都討不到了,才把我家作為最后一站。

廣東人比較精,辦貿易貨棧,做轉手生意,本地稱他們為“水客”。常見水客們一天到晚坐在茶樓酒肆里吃東西,顯得很會受用的樣子。我們家有一陣寄宿過一位水客,姓高,我們稱他高先生,稱他夫人為高太。高太名副其實是個高大的女人,比高先生高出一個頭。他們的獨生兒子叫高佩羅,名字和舉止都很優雅,我們則把他叫做“籮筐”,讓他入鄉隨俗。高太很會做菜,無論是豆豉蒸排骨還是油炸蝦球,都能使我們不停地咽口水。他們吃得少而精,我們譏之為“貓仔食”。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廣東人日子都過得很瀟灑,辛辛苦苦只賺得些蠅頭小利的也不乏其人。有一個圓頭圓腦的廣東人,胸前掛著個大大的玻璃鏡盒,沿街用廣東話叫賣“來啦,菠蘿面包,又香又甜又抵食”。那時消費水平低,吃得起菠蘿面包的人不多。我整個少年時代只吃過一次,那香味現在都還記得。還有一位走街串巷叫賣上海鋼針的,一天到晚都沒見他停過腳。這位精瘦的廣東佬手上有一件奇巧的道具,五塊鐵片串在一起,手腕一抖,便發出“丁零零零”一串脆響。這個道具在北方叫做“驚閨”,女人們聽見,就會從閨房里走出來買他的上海鋼針。廣東人也有做技術活的,半邊街就有一家機械鋪,有一臺手搖機床,二哥曾經帶我去車過一個陀螺,搖出了一身汗。廣東人在技術和貿易方面總是走在前頭,那一陣我甚至覺得,街上所有的人都應該向廣東人學習。

后來高先生一家搬到了半邊街。一天高先生吃狗肉喝醉了酒,打翻煤油燈,引發一場大火,幾乎把整條半邊街都化為灰燼。高先生燒死了。那時的我就目睹了什么叫做“家道中落”。高太后來做了街道食堂的炊事員,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風韻。籮筐讀完小學,也不知所終。

相比之下,湖南人比較辛苦,多半做碼頭夫或補鞋匠。我的幾個同學,家境稍好的,也只是做毛筆,做紙傘,做裁縫。故而當時街上便有童謠:“廣東豬,湖南牛,江西老表癩子頭。”雖不中聽,說的卻大抵也是事實。搞不懂是什么原因,老輩江西人癩子頭確是不少,開染坊的朱老板渾名就叫做“朱癩子”。癩子不知學名叫什么,樣子不太好看,頭上一小圈一小圈,有點像莊稼地遭了蟲災的那種情形。到了我們這一代,頭上也長過一些“雞屎堆”,奇癢,若一直摳下去,恐怕遲早也要成為癩子的,后來衛生條件改善了,才沒有惡化下去。也怪,我們一幫小孩,成癩子的幾乎沒有,倒是無一幸免地輪番得了腮腺炎,街上人管這叫痄腮,又叫豬頭肥。從耳根以下,一路腫脹下來,臉比平日寬了許多,痛倒不痛,只是樣子很不好看。見面都你看著我笑,我看著你笑。治療痄腮也挺容易,到染坊的料池去挖一塊藍靛糊在腮幫上,三五天就好了。藍靛像淤泥,有一點異味,涂到腮幫上冰涼。我家下隔壁就是合記染坊,染坊老板劉伯伯是個很和善的老人,我們每天到他那里去涂藍靛,都得到他慷慨而又周到的接待。那一陣子人們見面,問候的語言幾乎都是:“阿三,你的痄腮好了嗎?”“好了,你家明仔的呢?”“也快好了。”后來看到一份材料,說是得過腮腺炎的,具有終生免疫力。但我想,還是不得的好。

平樂作為一個商埠,有時也很閑適。一個地方日子一閑適,就會出怪人。街上的江西老表里面,也很出了幾個人物的。一個是羅漢街的曹道記,他老人家生意清淡的日子長了,養成一個怪癖,喜歡打噴嚏。噴嚏這玩意兒,不是想打隨便就能打的,于是他只要一閑下來就自己“制造”噴嚏──用草須來旋鼻孔,火候到時,就“乒乒乓乓”亂打一氣,有時竟能連打一二十個,而且一個比一個響。于是街上便又唱起了“曹道記打噴嚏通街人沒得睡,保和堂中藥賣得貴,劉原記棺材沒得人睡”的童謠。保和堂的中藥盡管貴,但質量高;劉原記的棺材,在用料上無可挑剔,只是“短小精干”了些。我們也跟著唱。奇怪的是祖父嚴厲制止我們。后來才知道,他和曹道記私誼很好,是當年一同從江西來廣西打拼的老伙計,還把我母親非正式地過繼給曹老板做女。這倒讓我們兄弟幾個弄清楚了一個謎,就是父親為什么老是把母親叫做“阿曹”——原來我們一直以為與《三國演義》曹操有關。只是另外還有一個謎至今我們也弄不明白,我們一直把母親叫做“洋娥”。很美也很親切。有人解釋說是江西話里的“養我”的諧音。開始我也相信,后來又出了疑問——那別的江西人為什么不把娘叫洋娥(養我)呢?

童年的生活,豐富得真是讓人消受不了。應該說,這得益于廣東人對于小鎮文化的兩大貢獻。一是粵菜和各種廣東小吃。平心而論,湖南菜咸、辣,是居家過日子的飯菜。江西人的飲食,前面已經說過,不值一提。唯一稱得上享受的是廣東人的膳食。蘇芳記的綠豆沙、芝麻糊、叉燒包、裹蒸粽,出籠時一條街都香透。廣東人的第二大貢獻是一個娛樂項目:醒獅隊。本地只有一種“木頭獅子”,從形象到舞法到鑼鼓點,都土俗單調,跳來跳去就那兩下,完全不能與醒獅相提并論。本地人又極善于給外來的東西安一個土名字,如把曼陀羅花叫“悶頭花”,蘭花根叫“貓屎糖”,摩托車叫“啵啵車”,于是醒獅就叫做“大頭狗”,既生動又形象。遇上大頭狗“搶青”,就等于有半天精彩節目看。

跳大頭狗的人一直躲在獅被里,最出風頭的還是打鼓的。鎮上獅子鼓打得出色的有兩位,一位是工人俱樂部的“肥簍”,一位是統一照相館的葉四。肥簍高大威猛,脾氣很丑;葉四是個駝子,人很馴和。兩個廣東佬的鼓技各有千秋。后來肥簍頸脖上生了一串“老鼠栗”(實為淋巴癌),死了,好多年以后,鎮上的人都還說“可惜”。

鎮上常年四季都保持著一批流動人口──船上人。他們講的船上話很奇特,我們有時也聽得懂幾句,比如“吃肉”,他們叫做“切榨”。但遇到新名詞他們就消受不了,如“社會主義”、“拖拉機”等,于是便經常聽見他們的話里面土洋結合地夾雜著一些“現代化詞語”。那時,豬肉憑票供應,便常聽見他們說“切計劃榨”和“切高價榨”。他們經常為我們家運原料紙,不是從桂林運來就是從梧州運來,每個月都要打一兩次交道。父親似乎有些語言天賦,他竟能用半生不熟的船上話跟他們對談。每次我們都樂不可支地旁聽,氣氛很是歡快。

我們在河邊游泳的時候經常觀看他們撐船。船上灘的時候,只見他們肩膀頂著竹篙,身子伏在船幫上,嘴里發出“呀呀呀呀”的驚天動地的嘶嘯。“逆水行舟用力撐,一篙不進退三潯”,就是他們的寫照。待到水勢平緩時,他們的姿勢也會十分灑脫,嘴里發出“哎咿嘞呃,哎咿嘞喔”的悠閑至極的歌吟。母親常對我們說:“一苦撐船,二苦種田,世道難著哩!”

船上人是樂天派,這給我的印象不錯。他們有三大嗜好,一是穿云紗衣,這種衣服涼快,易洗易干,穿在身上還有一點派頭。二是鑲金牙齒,一笑起來,燦爛得很。也是的,弄了兩個辛苦錢,又無須建房子,鑲在牙齒上,既美觀又保值。三是看桂戲,戲園里的座位,有一半是他們包了的。他們漂泊無定,無法正常上學念書,但他們經驗豐富,充滿自信。有一次縣里征招航標員,一些船上青年前去應征,體檢時,看色盲表,那上面的圖形分明是“359”幾個阿拉伯數字,船上青年掃了一眼便脫口而出:“腳魚!”還指出哪是頭,哪是尾巴,把個醫生當場就笑岔了氣。他們經常吃一種形如年糕,味似粽子,顏色翠綠的粑粑,他們叫做“假粽”,那與眾不同的顏色是用蒜葉搗汁攪拌而成的,這種百吃不厭的船上粑很快就被岸上人家接受并普及開了。直到今天我都很愛吃這種“綠色食品”。

鎮上有粵東會館、湖南會館、江西會館和福建會館,風格迥異的會館建筑體現了各省人們的文化背景和審美意趣。五方雜居的生意人一直都遵紀守法,勤勉自勵,相互間大體上也井水不犯河水。

祖父做得最興旺的時候,他的長孫我的大哥出世了。我曾經見過一張相紙發黃的全家福,壯年的祖父居中,只有他一個人坐著,手上握著一本卷成一筒的雜志,白紡綢唐裝,光頭,目光炯炯,一副精力過人的模樣。身邊站著穿學生制服的二叔和三叔。黑色衣帽,跟后來電影里的日本學生制服一樣。兩旁分別站著我的父母。母親手上抱著大哥。祖父的讀書人的夢想在自己身上實現不了,就往下一代身上使勁。后來二叔念了廣西大學化學系,三叔畢業于武漢大學土建系,大哥考上南開大學物理系,兩年后院系合并轉到北大物理系,學的是核物理專業。他們似乎天生就是個讀書胚子,在平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優等生。每當我貪玩好耍學習不努力,老師也不用多說,只一句“你看你大哥”,我就低頭了。

我現在還留著一張三叔與大哥在北京天壇的合影,那是三叔帶學生到黃河三門峽實習路過北京,叔侄倆合拍的。這照片對我們一直是個鼓舞。可是母親看了老是哭,說你大哥的棉衣都破了,露出棉花了,北京冷呀!我們告訴她,那棉衣上的白塊不是露出來的棉花,是照片洗得不好有“花點”,她才止住眼淚。大哥的腦子,那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好用,加上渾身一股子書生氣,每日里唯書是務,不知其余。我每天雷打不動的任務之一,就是飯菜上桌之后去他房門口喊他出來吃飯。一次他突然來了興頭,要帶我到他們學校去玩。那時平樂中學在對河南岸洲,他帶我上了渡船,進得校門,徑奔學校榮譽室,指著墻上照片說,這個是你二叔,這個是你三叔。大哥的同學都很調皮,又像梁山好漢一樣都有綽號,老虎仔、英國鬼、杜Q、宮傻……這時我才知道大哥也有綽號,叫做“甘地”。大家一口咬定他就像印度那位吃苦耐勞忍隱決絕的圣雄甘地。據說甘地當了總理之后,到日內瓦開會,還自帶手搖紡車,每日里只喝涼水。大哥給人的印象就是這股子勁頭。同時,他們還當場把我命名為“第三甘地”。我得了這個封號之后,“甘地”就一頭鉆進圖書館,不理睬“第三甘地”了,最后是由一個綽號“羊屎”的學生將我帶上渡船送回家的。大哥北大畢業后,先是到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報到,可板凳尚未坐熱,便接到調令,讓他火速趕到哈爾濱,那時陳賡大將正組建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不久,急需大批人才。不久他寄回來的照片已經是全身披掛的戎裝照了。大蓋帽,斜皮帶,倒是威風,但人太瘦,脖子又細,橫看豎看都不像個武人。而且很叫我們不爽的是他那徽章,竟是一把十字鎬和一把鐵鏟交叉的符號,我們以為是挖壕溝修公路的,后來才弄明白,這叫工程兵,搞原子彈的。

祖父掙了錢,做了一件讓江西老家人至今稱頌的事。他在離村不遠的驛路上建了一座涼亭。涼亭規模不小,容得下一二十人,亭額上有“長風”二字。想來,除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和田地里勞作的鄉親有了一個乘涼避雨的處所外,怕也演出過一幕幕“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的蒼涼活劇的。這涼亭至今仍然在村外兀然而立,發揮著它的余熱。

祖父在平樂經商鼎盛時期真是雄心萬丈,經常到梧州廣州去辦貨。假如按照這個勢頭一直干下去,真不知他會把生意做成什么樣的規模。畢竟是有文化底子的人,他在街上走動的時候,常常是背起雙手,目不斜視,比起一般只知埋頭做生意的江西老表,那派頭及受人尊敬的程度,確是大不一樣的。有道是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從他的角度看,不順的事情接二連三地來了。

二叔在廣西大學參加了地下黨。桂林一解放,他就穿上了軍裝。祖父得知,“好鐵不打釘”的舊意識發作,不禁雷霆震怒。他的本意是要兒子讀完大學就當工程師的。部隊從桂林下廣州坐的是木帆船。祖父打聽到他們要在平樂歇一夜,便提了馬燈,沿江尋找,竟然被他老人家找著了。父子倆一番對話,很像電影里的鏡頭。

“老二,馬上給我回去!”祖父聲若巨雷。

“我不!”二叔聲音沒有那么大,卻決絕得讓人背寒。

“老婆崽女你都不要了?”祖父口氣顯然軟了下來,他祭出了親情的殺手锏。

“反正我不回去!”

“你到底想什么?”

“爸,我和你立場不同!”二叔避開棘手問題,堅如磐石地扔出這么一句,說畢,一個轉身上了船。

祖父要沖上船去,被哨兵攔住了。

性格與祖父同樣暴烈還多了幾分拗勁的二叔,一則覺得要與這個剝削階級家庭徹底劃清界線,二則他并不喜歡自己的老婆——也是祖父用單車從江西拉來的童養媳——盡管這女人身材相貌不錯,而且他們已經有了一子一女。

二叔的這一個轉身,在祖父腦海里成了永遠的定格。

二叔隸屬于四野第四十九軍,南下打完海南島,又到朝鮮前線,最后回到廣州軍區,再后來呢,便是一直困惑我們多年并給我們帶來許多麻煩的四個字——“杳無音信”。在數不清的政治運動中負責審查的人總是滿心狐疑地質問:“杳無音信,怎么會呢?”怎么不會,祖父前后去過廣州五次,見過二叔三次,后面兩次就見不著人了。部隊都很周到地安排吃住,只是勸他老人家以后不要再來了。人死了還是派去了哪里,還是另組了家庭,也沒個下文,反正就是個“杳無音信”。可怪的是,逢年過節,街道仍來慰問,豬肉、月餅從沒少過。那張蓋有林彪、羅榮桓手寫體藍色印章的“光榮軍屬”證裝在鏡框里一直掛在大門邊最顯眼的地方,“文革”時才被人摘下。

二叔的下落一直是個謎。人長得不錯而且生性活潑的二嬸一直有個念想,盼著哪一天一身軍裝的丈夫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她寧可像以往一樣接受丈夫的拳打腳踢。在我的印象中,二嬸是個清爽干練的女人,有點像《紅樓夢》里專門負責兒童禮儀規矩的“教引嬤嬤”一類角色,故而常常對我們耳提面命,從穿衣戴帽到接人待物問安請茶,繁文縟節,一絲不茍。我們那時的確常有扣錯衣扣穿反了鞋的時候,經她糾正,進步是看得見的,可是某些環節也常常讓我們厭煩,比如洗臉,她強調要洗三把,我們覺得洗一把足矣,她便說,一把逗人嫌,兩把逗人愛,三把逗太太。一般情況下,我們最多只能堅持到“逗人愛”,至于“逗太太”,沒有那個必要。尤其叫人吃不消的是日常禮節方面,比如每餐吃飯,上桌端上碗時先得依次招呼“爸爸吃飯”、“洋娥吃飯”、“二嬸吃飯”,吃罷又須招呼一遍“爸爸慢慢吃”、“洋娥慢慢吃”、“二嬸慢慢吃”,凡長輩者一個都不能漏,也不能一句“各位慢慢吃”了事。倘若是來了一撥親戚,一一都要叫遍,那個累法子,竟至成了我們一個大負擔。物極必反,到后來我們為了逃避那一大套,常常就乘大人不備,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人了。我小學畢業那年正碰上“除四害”運動,二嬸被街道臨時雇來做事,只見她同幾個街道婦女守在下關街口,盤查過往行人,凡進街的人手上都得握一把蒼蠅拍以便隨時消滅蒼蠅,沒有的就現買一把,否則就視為沒有“通行證”不準進街。二嬸作風極潑辣,沒有一個能空手逃過她的關口。若她實在要改嫁也并非難事,令她比較難辦的是,二叔的消息真真假假時有傳來。對門的一個叫做“五一仔”的后生參軍后一直給首長開車,說有一次他執行任務去接上面來的首長,他一口咬定這位“上級首長”就是二叔,他描述的相貌都對:清瘦,戴眼鏡,下頷有一個明顯的疤。當然,五一仔也有可能是看走了眼。可憐的二嬸至今已然頭發雪白,不僅沒有等到自己的男人,在浩劫年月還失去了自己的兒子。

接下來三叔又給了祖父不大不小的一擊。祖父從江西托來的老三的童養媳更是一個可憐蟲,相貌偏丑不說,眼睛還不方便。三叔此時已經就讀武漢大學,哪里還會買這份老賬。畢業后在華東水利學院(后來的河海大學)任教,與南京的一位中學教師結了婚。新來的童養媳也很知道自己配不上三叔,從來也不敢發出半聲抱怨。背時的三娌就一直住在彭家。我母親總是看顧著她,叮囑我們兄弟姊妹尊敬她,不要叫她“三娌”,而要叫“三嬸”。我們把這個最親的稱呼叫了她一輩子。

三叔從南京回平樂探過幾回親,三嬸總是躲在遠遠的地方偷偷地看——一個原本屬于自己的男人。此時此刻真不知道她心中是個什么滋味。

如此說來,父親三兄弟的格局便有點像巴金筆下的《家》了,而且二叔三叔的動作比起背叛家庭的覺慧來還要激烈。而我的父親倒是像那個安分守己的覺新了。坦白地說,對這些事,我內心極為矛盾。讀小說時,我當然贊成覺慧的反叛,然而現實中,我又慶幸我父親當了覺新而沒有成為覺慧,對命運的安排采取了“不抵抗主義”,否則,摻和進來一個“新的女性”,我們兄弟姊妹就會失去我們那慈愛有加且深明事理的母親了。此事及后來的許多事例均讓我多次感慨:一事當前,說書上的容易,說現實的難;說別人的容易,說自己的難;說抽象的容易,說具體的難;說遠的容易,說身邊的難。

其實祖父的行為也算不得什么悖謬,屬于當時江西老表的慣常做法。好在他老人家還能拿出一點時間來訓練三個媳婦。于是彭家三個媳婦在頭破血流中,學會了識字和珠算。挨打最多的,自然是三嬸。她眼睛不方便,背“九歸”又總是慢半拍。祖父根本沒有這個耐性,他認為讓人長記性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打罵。挨打的人得看他老人家手上操著什么家伙,倘是算盤,就免不了血流如注的下場。后來成了國家職工能應付簡單寫算的母親,說到這事,常常指著額角上的疤痕感念祖父的恩德。

三嬸成年后,一直在街上打零工度日。后來她有獨立生活能力了,便搬出了彭家,在下關車站附近賃屋居住。她聞訊我考上大學,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天母親送我去車站搭車,應三嬸之邀提前去了她家,三嬸一下子拿出好多柿餅、板栗、花生、紅薯干,直往我挎包里塞。母親怕我嫌棄,鼓勵我多裝些,把挎包裝得滿滿當當,直到三嬸笑容滿面為止。三嬸后來收養了一子一女,孩子沒有什么大出息,倒是娶得一房好媳婦,把她老人家照顧得妥妥帖帖。早兩年我和四弟去看她,八十高齡的她竟沒有一點龍鐘之態,說話行走都還利索。上帝公平,此話不假。

本文尚未寫完,平樂老家傳來了三嬸去世的消息。我一聽眼淚便奪眶而出……

對祖父打擊最大的,還要算我父親。祖父當初買了一樓的書讓他讀自當是好事,可惜那都是文科書籍。如若送他去讀個理工科大學,像他的兩個弟弟那樣,保不準真能培養出一個科學家呢。父親身上具備三大特點,一是愛新鮮,對身邊的新生事物總是保持濃厚的興趣并有問不完的問題,比如他就問過我,洗完澡后,用一條干透了的毛巾擦身不如用半干的毛巾吸水快,為什么?問題看似簡單,要回答起來還真不容易。父親的這種狀態讓我想起一個西方哲學史上著名的故事:有一次大哲學家羅素問穆爾:“誰是你最好的學生?”穆爾毫不猶豫地回答:“維特根斯坦。”“為什么?”“因為只有他一個人在聽我的課時,老是流露出迷茫的神色,老是有一大堆問題。”父親的第二個特點是不食人間煙火,對家事乃至自己的飲食起居一向不在意,包括除夕的年夜飯,他一上桌就只顧吃自己面前那兩樣菜,對其余豐盛佳肴視同如無,而且三頭兩下,碗筷一推就干他喜歡干的活去了。三是想做成件什么事,不管昏天黑地,不在乎旁人議論笑話,直奔目標。有一次他的“科學實驗”需要兩個軟墊,一時找不到材料,他便把自己的衛生衣一前一后剪了兩個大洞,天冷了母親才發現,給他找了兩塊顏色相近的絨布補上,可怎么看都像清朝那“勇”字號衣。這實在很具備了做一個科學家的先天素質了的。卻是缺少理論功底,行為就必然怪誕,于是在鎮上便擁有了家喻戶曉的知名度。

我曾在我的一本關于《三國》的文化隨筆的自序中這樣描寫他,“父親是一個精力過剩并充滿浪漫情懷的商人”。父親小名“彭萬福”,書名“彭玉明”,兩個叔叔依次是“日明”、“天明”。不知他是嫌這“明”字筆畫多還是有些俗氣,大筆一揮他就改成了“彭玉一”。光是這個舉動,就直讓人遺憾那時沒有發明出“另類”這個詞。

那年祖父生意發達,紙品生意之外兼做了雜貨貿易,常去梧州辦貨。一次臨出門囑咐父親雇人把樓上的黃豆挑到曬坪去翻曬。父親覺得哪里需要那么費事,等祖父前腳一走,他索性叫人把瓦拆了,讓陽光直接曬進來,雇一個小工不時翻動一遍了事。方法是新鮮的,效果卻是大打折扣。對祖父而言,效果倒是其次,關鍵是他老人家完全不能接受父親這種離經叛道的做法,更惱火這種荒謬做法給街坊四鄰留下了議論紛紛的笑柄,有人“恭維”說這種搞法從前在書上見到過。

第二年祖父去廣州辦貨,父親又有更大的動作。這個動作他醞釀已久,只是要等到祖父出了遠門才好動手。他有感于街上每年都要發生一兩次火災,連成一片的木板房一經著火后果便極為嚴重。那時我們都傳唱一首據說是一個叫做“羅眼秀才”編的童謠:“平樂妹仔刁又刁,斬個鯉魚沒得腰。要你春天挨水淹,要你冬天挨火燒。” 父親決心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那時街上也有消防隊,他們出動的時候,便讓人誤認為是在拍攝清朝的古裝戲,除了沒有頂戴花翎,衣帽行頭全是清兵打扮。每逢火觸,便見他們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上街跑下街,一人手中拿一根“水筆”,像一支老套筒步槍,放到水桶中,往上一拔,再往下一壓,能把一口水“吱”地打上二樓,若火勢兇猛且躥上三樓時,就會讓人想到“杯水車薪”這個詞。父親從錢柜里挪出一筆不小的資金,在全城最高處魯班廟請人砌了一個大水池,雇人沒日沒夜地挑滿一池水,然后用水管接下來,企圖利用高處形成的勢能,把水壓上高樓。如同拆瓦曬黃豆一樣,想法是好的,原理也不能說不對,后果呢,卻是一個更大的笑柄。也不知是哪個環節發生了問題,水不但打不上高樓,還如同今天好萊塢的災難片,弄得通街遭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水災。被水淹了鋪面的商家意見大得很。

祖父回來,見抽屜里的光洋東毫所剩無幾,又聽見鄰居添油加醋的描述。一拍桌子,做出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立即把父親掃地出門。

祖父是個說得出便做得到的人,象征性地交給父親一盒火柴,二十斤米,讓他“另起爐灶”。父親扛著鋪蓋家什,母親一手牽著大哥,一手牽著二哥,尚在襁褓中的我伏在她的背上,惶惶然若喪家之犬,離開了“彭裕記”。這么大的一件事,我卻從未聽見父母親“控訴”過祖父半句,倒是經常說祖父這個人有本事,叮囑我們要尊敬祖父,因而我們無論在街上任何地方見到祖父,都會恭恭敬敬喊他老人家一聲“公公”。祖父對我們這些下一代還是慈愛的,有時他還會給我們一毛幾分的零花錢。

說到底父親是一員“福將”。面對祖父的“趕盡殺絕”,換了別人,只怕早已長吁短嘆,潰不成軍。我猜想父親當時可能還會有一種“得了解放”的感覺。想那自然界里的小獸們,長到一定程度,不也是要離窩獨立覓食的么。他一邊租房安頓好家眷,一邊向江西會館申請地皮—— 一塊原先遭了火災廢棄多年的爛屋地。又向老表們“打了一個會”,資金也便借貸到了。免費的會館地皮其實位于鎮上最繁華的大街丁字路口,生意人求之不得的好地段。這時正趕上三叔武漢大學土木建筑系畢業,暑假回來恰好碰上一個打燈籠也難找的“實習機會”。他把樓房臨街的一角設計成弧形,還留了一個廚窗,中西合璧,大出風頭。三年后向老表們還貸期限到時,遇通貨膨脹,原先借貸的數目,竟成了幾盒香煙火柴的價錢。老表們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不要還了。父親等于白撿了一棟樓房。

壓垮祖父這匹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應該說是他老人家自己添上去的。那年鄰居修房子,拆墻的時候發現了隔壁彭裕記的一個大秘密,夾墻內竟藏有滿滿一壁的洋紗,英國貨,質色均為上乘,該值多少錢啊!那是祖父臨解放時做的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大動作。那年月,反復的通貨膨脹,金圓券、官金紙、馬仔紙,最后都成了廢紙。如同有的人亂世買黃金,他看中的是洋紗,增值的可能性應該比黃金更大。他雇了信得過的船上人把貨從廣州運回來,夾墻早就砌好了的。待他的半生積蓄藏入夾墻停當,將船上人打發走時,便認為萬無一失了。我想他心里一定叨咕著“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誰知,一眨眼便到了實行統購統銷的年代。當一壁洋紗在節骨眼上被起出來時,震動之大,出乎意料。一個縣城都在議論這件事,當時我剛上初小,都窘迫得抬不起頭來。

開始時祖父還嘴硬。我一不偷,二不搶,洋紗是自己的血汗錢買的。為什么要藏在夾墻里?那是擔心貨幣貶值,錢不值錢。共產黨的統購統銷政策你不知道嗎?聽說過,我這又不是糧食布匹。找他談話的人似乎早料到這一步,出示了文件,他這才曉得統購統銷物資中除了糧食、棉布,還有花紗,即棉花和紗線。祖父縱有雷霆股的脾氣,此時只剩下一個字:乖。還好,處理的決定下來,除了抄沒全部洋紗,寫個檢討外,沒有留下什么尾巴。據說上面考慮了兩個因素,一是念在他人老了不明形勢不懂政策,二是他的二兒子在軍隊里做事。從此以后,祖父就像一條起了沙眼的輪胎,慢慢撒氣,竟至一天不如一天了。我記得他老人家最風光的一次是帶一點“回光返照”色彩的與我們合照四世同堂全家福的舉動。都六十年代了,他竟然還從箱底翻出長衫、馬褂、禮帽,全身披掛,煞有介事,與照片中他的兒子、孫子、曾孫們完全不協調。可惜那張照片找不到了。

七十年代末,曾經雄心萬丈的祖父,終于走上了落葉歸根的老路。顯然,他用了一生的力氣,很費勁地畫了一個很大很圓的圈圈,哪曾料起點就是終點,手中緊捏著的是當年的那張票根。那時我正在桂林念書,接到父親的信,說祖父要回江西老家了,某日到桂林,要我負責接站并送他老人家上火車。當我見到步履蹣跚滿臉滄桑的祖父時,立刻想到“英雄末路”這個充滿悲劇色彩的詞。夕陽的余暉籠罩著他和他身旁的兩只灰白色的舊布袋,看得出一個里面裝的是被子,另一個里面無非是些衣物什件。臨上車前,他又把外面的布袋褪掉了,我問為什么,他說他擔心江西老家人誤會里面裝的是金銀財寶,敞開來好些,一目了然。

多年后每每聽見費翔唱的《故鄉的云》,我就會想起火車站前祖父那踽踽的身影——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我已厭倦飄泊/我已是滿懷疲憊/眼里是酸楚的淚……我曾經豪情萬丈/歸來卻空空的行囊/那故鄉的風和故鄉的云/為我撫平創傷/歸來吧歸來喲……

良新公公終于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江西吉安桐樂坪。

祖父在老屋一住幾年。家鄉人一如既往地尊敬他,父親和三叔輪流給他寄錢,一直到他去世。是父親回江西為祖父處理的后事。我們問祖父有什么臨終遺言嗎,父親說,老人家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拿酒來呷!”

最終能在平樂堅守到底的還是父親。

在新起的當街的金城商店里,父親的生意時好時壞。對于錢財,他總體上持一種“能維持一家小康生活即可”的瀟灑態度。他的注意力不在于此,只要見到感興趣的新奇行當,他馬上就會轉行。先是經營文具,賣蘸水鋼筆、派克鋼筆、賽璐珞公分尺、道林紙的筆記本。購買這些東西的多半是街上的時髦青年。不久又去廣州辦貨,他沒有繼續給文具店添貨,卻令人不可思議地運回幾臺洋機器,干起了爆米花、打人生米的行當。爆米花的原料是玉米,人生米的原料是普通大米,本地有的是。紙袋卻用了原裝的,中英文對照,十分考究。小地方,此類消費也只紅火了一陣子。每逢生意慘淡產品積壓之時,父親便放手鼓勵我們吃爆米花,兄弟們直吃到個個流鼻血為止,以至今天看到爆米花我都還反胃。

我的記憶中,父親總是對那些洋玩意兒充滿興趣。我們從未見他穿唐裝,他有一件粗呢方格西裝大褸,一個配套的呢帽,穿戴起來很有一點蘇格蘭人的風韻。那年去漢口參加中南商品交易會就是這副行頭。母親卻是傳統守舊,在家穿斜襟唐裝,也有一件米黃色麻點的旗袍,出客才穿。可能是受梁任公文章的影響太深,父親看病都是找西醫。街上也有一個叫做“陳瞇子”的老中醫,名氣很大,父親卻不屑一顧,開口閉口都是西醫羅世和,說羅醫師能給病人開刀,那才叫有本事。有一次我得了痧眼,父親倒顯出一種興奮來,立即帶我去找羅世和,羅醫師小題大做,吊起藥水瓶捏著根膠管給我沖洗眼睛,其實并不痛,我是被那架勢嚇壞了,父親負責將我牢牢摟住,任由我亂哭亂扭,直至兩只皮鞋全都踢掉。父親說明天還要帶我去沖一次,我說什么也不干了,寧可吃陳瞇子開的涼茶。不久我又得了一種怪病,睡覺自己不能醒來,每天都要別人輕輕打幾個耳光;吃飯沒有飽的感覺,須得有人搶奪碗筷方才停食。對此怪病,陳瞇子和羅世和都束手無策。三叔說他有辦法,他帶著我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縣城一角的天主教堂。身為高中生的三叔竟然能用流利的英語與那外國神父對話,介紹我的病情,回答神父的提問。神父聽完后開了一些白色的小藥片,又咕咕噥噥交代了一大通。三叔讓我按神父交待的方法服藥,結果很神奇,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第一次近距離地見到深目高鼻的“番鬼佬”固然讓我印象深刻,藥到病除的西藥片的神效也讓我感嘆不已,而一直讓我長久慨嘆的卻是,那時的中學生外語水平怎么會那樣的高。三叔應該說頗有語言天賦的,在南京河海大學任河川系主任時他除了英語還精通德語,后又兼學俄語。1993年我去南京出差,他送我一套精裝俄文版《高爾基全集》,都已翻得脫線了。他1995年去世時我趕到南京去為他送行。河海大學領導和同事高度評價了他的為人,用一句“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來說明他的淡泊名利,說他主持過多項國家級的重點水利科研項目,并說他學問再往下做,就是國務院學部委員,也就是后來的工程院院士的事了。

說來真有點難以置信,父親對于洋玩意的興趣不斷地上新臺階,他竟然要辦肥皂廠。那時什么東西都得冠以“洋”字,洋釘、洋油、洋鐵皮……肥皂叫洋堿。不知道父親當時有沒有要為民族工業爭口氣的想法,反正他對這種由化學成分構成的舶來品發生了極大的興趣。于是請來一位中學的蘇老師當“技師”。技師二字之所以要打上引號,是因為蘇老師的本行只是音樂。兩位精力過剩的浪漫主義者從書上找到制造肥皂的配方時就有了相見恨晚的感覺。牛油、氫氧化納等原料并不難找,設備嗎,一口大鍋即可。滿身藝術氣質的蘇老師還親手設計了一個精美大方的“金城肥皂”印模,準備大干一場。浪漫主義者最大的特點恐怕就是常常把幻想當作現實。于是,八字剛剛有了半撇,他們就把訂單發了出去。形勢竟然一片大好,回單雖說不上“雪片似的飛來”,但至少也能讓他們歡欣鼓舞好一陣了。

也不知是哪個環節不到位,作為本質上的即具備洗衣功能的肥皂算是制造成功了,可全部“肥皂”都呈流汁狀,打不起模。眼看著訂單上規定的交貨日期一天天逼近,可幻想中的成箱成箱的“金城肥皂”還軟塌塌地爛在鍋里。畢竟他二位的腦筋還好使,想出一個補救辦法,連夜上桂林,請桂林肥皂廠幫忙生產一批像光身糖一樣的“肥皂坯子”,拉回平樂,終于讓“金城肥皂”印模派上了用場。

父親制造肥皂的美夢像肥皂泡一樣的破滅了。可也并非一點收獲也沒有,無心插柳,蘇老師在后來的日子里誘發了他的兒子——我——對音樂的興趣,以至我后來對二胡及好幾樣西洋樂器都能玩上一把。

百折不撓的父親最終選擇了開照相館。倒不一定是這行當來錢快,而是覺得這玩意兒具有一定的科技含量。在“金城商店”更名為“金城照相館”的那一陣,他經常興致勃勃地教我們念“沙路灰、琉酸鈉”等化學名詞,還手把手地教過我們關于焦距、光圈、速度之類。奇怪的是,我們兄弟姊妹沒有一個接他的班,除二哥業余時間撥弄一下外,我們連對照相的基本技術都提不起興趣。倒是一個姓蒙的學生,沒有盤纏上桂林考大學,父親便來了勁,手把手教了他一個鐘頭,并借給他一架手照機,讓他到鄉鎮圩場去幫人照相,終于弄足了路費。這青年一考就考上了哈爾濱外語學院,后來還成為了我們的俄語老師。

金城照相館給顧客印象最深的是機關布景。有汽車、火車,還有飛機。坐上去拍出來的效果很讓人吃驚,顧客看到照片上的自己竟然開著飛機在天空中穿云破霧,就別提有多興奮了。照相館最興隆時有員工六七人,父親不大不小算是個資本家了。若按今天時髦的說法“紅色資本家”,他也可以算得一個。公私合營那年,他的積極性高到超常的程度,整天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上海榮毅仁都合營了,我還等什么?”那時我們就從他嘴里知道上海有個榮毅仁了。那陣子,他寫喜報,表決心,敲鑼打鼓接受改造,忙得不亦樂乎。過不幾天,我們全家都從不太理解,到慶幸父親的決定實在英明。當時街上有兩家照相館,除了我們的金城照相館,半邊街還有一家統一照相館,統一照相館的女老板堅持說,既然黨的公私合營政策是“自覺自愿”,那她就“暫時不愿”。誰知沒幾天,那位姓何的女老板連同街上好幾個“暫時不愿”的商鋪老板,像塘角魚一樣被棕繩綁成一串,由民兵押解著游街示眾。罪名當然不是“不愿合營”,另外找了一些“對現實不滿”、“有反動言論”之類的帽子戴上就讓他們成行了。

父親也并不知道后來的情形的,他的積極性完全發自他的內心。兩家照相館合營了,舊招牌取掉,新的和平攝影院——這時尚的店名大概也有父親的功勞——誕生了。父親一夜之間從可恥的資本家變成了光榮的和平攝影院副經理。正經理則由原來父親手下的一個專門在黑房曬相的姓李的員工擔任。這位“李經理”原來經常逗我下象棋的,當了經理以后相貌突然嚴肅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我放學回家怯生生地叫他一聲“李經理”,他看了我一眼,卻不應答,弄得我非常狼狽。

父親的超常積極性還表現在他反復要求降低自己的工資。他的工資比李經理的還要高,而且還要拿什么定息,他認為簡直是奇恥大辱!后經組織上反復做工作,說這是黨的“贖買政策”,要他配合,他這才少安勿躁。后來在八十年代加工資時,他還主動讓過兩次,理由是自己錢夠用了,新來的同志工資太低。實際上他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么大的一家子,每到月底,我們只聽見母親一個人在長吁短嘆。每逢我們兄弟姐妹開學,母親更是一臉焦慮,還交代我去變賣過一把用過多年的大銅壺。半夜里,常常是母親的嘆氣聲和父親那如雷的鼾聲交響和鳴。

合營之后父親很快就當到了縣工商聯執委,而且經常講一些“進步話”。只是那些“進步話”連作為高小生的我都聽出有些不著邊際。終于,這些說不到點子上的“進步話”害他差點栽了一個大跟斗。1957年號召鳴放,他總共講了兩段“進步話”。一是有人提統購統銷的意見,他反駁道,你們成天抱怨糧食不夠吃,你看我,糧食不夠吃就買紅薯芋頭來補充嘛!二是歌頌蘇聯人造衛星上天,說道,蘇聯的人造衛星能夠上天,什么原因呢?是因為蘇聯的科學家團結。美國的科學家不齊心,人造衛星哪能上得了天?倘在平日,人們聽聽也就過去了。可在這非常時期,精明的人立刻就聞出了味道。指出第一條顯然是變相攻擊黨的統購統銷政策;第二條則是有意抹殺兩種社會制度的本質區別。

我們先是聽說父親被劃了右派,全家都處于一種滅頂之災的氛圍中。數日之后,又聽說縣委統戰部高部長發了話,說老彭本意是想幫共產黨說好話的,屬于好心幫了倒忙,就這兩段話內容看,也還算不上惡毒攻擊,頂多也是個政治上的幼稚。再說,工商聯右派指標也劃夠了,我看老彭這頂帽子就不戴了吧。謝天謝地!多年之后,當事人都已作古,我見到高部長的女兒,談到此事,彼此都不免感慨系之。

還是母親安穩,她老人家從不多話,若要教導我們,反復說的只有兩句,一句是“要聽黨的話”,再加一句“要跟黨走”。說時言辭懇切,目光殷殷。直到今天,我回憶母親的容顏時,那副語重心長的表情就會浮現在我眼前。母親的話雖然簡單,卻是實實在在的金玉良言。兄弟幾人都很把母親的話認真執行。后來二哥和我分別在兩個縣當了縣委宣傳部長,在自治區財政廳工作的四弟還成長為我們家唯一的廳級干部。

父親的記憶力出奇地好,好到常常使人吃驚的地步。我的背書能力和記事習慣,得益于他的熏染。我聽父親背誦過的不光是詩詞,許多不押韻的文章他都能背,如李斯的《諫逐客書》,司馬遷的《滑稽列傳》,諸葛亮的《出師表》,梁任公的《歐游心影錄》、《致留學生諸君書》等。此外還經常聽見他對某些文章作鑒賞性評點,頭頭是道,時有妙語。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未上過一天學的父親,憑著他那“一樓的書”的功底,竟在桂林市文山中學(江西會館學校)做了一年代課老師,教的是歷史。

1992年我在漓江出版社工作時,曾與聶震寧陪同王蒙到平樂參加李商隱學術研討會,會余到我家小坐,年近八旬的父親竟然給客人背起了《出師表》。由于口音和口齒問題,王蒙聽不太懂,我只好在一旁充當翻譯:“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

事后我告訴父親,剛才的客人曾經當過文化部長。父親費解地望我一眼,說,文化部長不是沈雁冰嗎?弄得我哭笑不得。這也是父親慣常的政治上的幼稚之一吧。

我對三國的興趣,跟父親無意中的“栽培”也有很大關系。父親除了三國戲外,從來不光顧戲園。他曾干過一件轟動縣城的事,省桂劇團來演《三氣周瑜》和《轅門射戟》,他竟把前面十排的票全包了,分送親朋好友及生意場上的關系戶。開臺鑼鼓響時,命我二哥大放鞭炮助威。時至今日,周都督那揮灑自如的唱腔仍在我耳畔回響:“文要降武要戰紛紛議論,有本都帶人馬扭轉乾坤。”愛因斯坦的“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這話說得真對,否則很難想象我多年后能在報紙上開專欄連發五十篇關于三國人物的文章并結集成書。這書后來被臺灣一家出版社購買了海外繁體字版權,作為該社“文史瑰寶書系”中的一種,還得了國家新聞出版總署頒發的版權輸出優秀圖書獎。

父母親對于我們的學業,不知是他們太忙還是比較放心,他們只是拿眼角的余光來順帶關注一下,比如我們念到初中還是高中,他們大抵是知道的,至于在哪個年級哪個班,他們都不甚了了。在我看來,我小時最能為他們爭光的一件事是那年縣里開運動會,運動員隊伍進街游行時,我作為鼓手之一,敲著小洋鼓走在儀仗隊的前頭。

精力過剩的人總能想出各種辦法來宣泄自己。照相館生意清淡時,父親竟帶領員工們耍雜技打發時光,抖空竹、騎獨輪車、雨傘上面滾碟子。家里裝菜的碟子差不多讓他打光,母親只是搖頭,根本拿他沒有辦法。后來買回幾只搪瓷碟,打不壞了。有道是藝高人膽大,他把難度上升為滾火圈,還在一次外地雜技團來表演時客串過一回。

在全家人眼里,父親就像一部開足了馬力的機車,奔向一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目的地,誰要想讓他停下來,那是徒勞的,因而隔三差五他總要弄出一些更大的響動來。不久他就把家里的單車進行了脫胎換骨的改造,卸去前輪,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只籃球。我們在驚訝于他怎樣將車軸穿過球體而保證它不漏氣的同時,向他發出一個疑問,這樣的改造究竟有何意義?父親平靜地說,可以節省鋼材。啊,我們怎么就沒想到呢,倘若全世界的單車都把前輪的鋼圈換成皮球,那該節省多少鋼材啊!只是剩下一個小小的問題解決不了,就是騎車人的能耐問題。明擺著這部皮球單車整個縣城只有他一人能騎。一位鄉下來的親戚在他的鼓動下也想過把癮,結果付出了兩顆門牙的代價。

過一陣,父親把單車恢復原狀,但在車頭上加了一個風扇。不等我們提問,他就解釋,風扇的作用是可以化解阻力,甚至變阻力為動力。你想,飛機前面不是有螺旋槳嗎?那一年,七十高齡的父親騎著他發明的電風扇單車,從平樂出發,在陽朔歇一夜,次日中午抵達桂林,進入漓江出版社院子時,不僅受到我一家三口的歡迎,單位的同仁們也興致勃勃前來圍觀。這回他算是出足了風頭。

我們終于摸清了父親的發明理念大致是兩條,一是沒有直接的功利心,是否有人購買他的專利,無所謂,自己逗自己開心就行;二是一樣東西他認為發明成功了,就不再留戀,扔過一邊,往下尋找新的目標。其實他的諸多發明中有兩項是挺有現實意義的,一是刮麻機。平樂盛產苧麻,可是麻農手工刮麻,既辛苦,效率又低,還污染環境。他把設計圖紙寄到了中科院,得到了一封印有“中國科學院”的很大的回函,說他的設想很好,原理也都對頭,只是日本已經發明出來并有了專利。這事讓他得意了許久。第二樁發明是一個神奇的熱水瓶,想喝水的人只要把空杯放到一個固定的杯墊上,一注熱水就會流到杯中,一拿起杯子,水就自動停止。這對于老人、小孩、病人,無疑是很方便的。我對他說,這符合物理學上的“虹吸原理”,使他興奮到了極點。那一陣,照相館門庭若市,可惜九成以上的人是來喝水的。數月之后他的這一發明也就收場了,一來燒開水費柴草,二來弄得門市部地上整天都是濕漉漉的。

從來不近庖廚的父親,后來竟把發明的觸角伸到了廚藝。那時他經常下鄉去照相,在鄉鎮客棧里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客棧老板跟他混得很熟了,隔三差五請他小酌。父親覺得老是吃別人的不好,便親手弄了幾個菜回敬一下,頭一道菜就把客棧老板笑倒在地——桃子果打湯。后面兩道不用說也是前無古人的。也別說,客棧老板嘗了一口,竟說了一個字,“鮮”。父親趁勢就說,對了嘛,誰規定桃子果就不能拿來打湯的呢?父親的頑固也不能說完全不對,很多科學發明不也出自一些常人認為乖謬的理念嗎?

父親生前最大的未竟工程,說出來會把人嚇壞,他竟然要制造永動機。他設計了一個巨大的輪子,輪子上裝有幾個可以折疊的附件,每當輪子轉動的時候,附件運動到下行的位置時便會一個接一個地順勢自動打開,從而補給巨輪一把能量,使巨輪能夠無休止地轉下去。他的設想毫無疑問是巧妙的,而且還真能轉動好一陣子,但他沒有將空氣阻力和軸承摩擦力充分考慮進去,因而難逃物理教科書上鐵板釘釘的關于永動機的結論。但兄弟幾個商量了一下,仍決定采取默認乃至支持的態度。南京的三叔回來探親,先是很吃驚地搖頭,聽了我們的訴說后,也只好無奈苦笑。有什么辦法呢,父親一天到晚只要沉浸于幻想之中,手上有東西敲打撥弄,他就精神抖擻,有講有笑,百病皆消。倘若不讓他干——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包管三天兩頭,不是鼻子塞,就是腰子疼,甚至住進醫院,全家人都不得安寧。

那時他已進入暮年,可精力依然充沛,連永動機的制作都不能耗掉他的全部時間,每天下午,他還要帶領幾個小孫子上演一場“愚公移山”——他發誓要把我們家側門那條下坡的坑坑洼洼的爛泥路改造成平整的水泥路。奇怪的是幾個小孫子干勁也大得很,搬石頭,運水泥,不亦樂乎。后來念學前班的兒子告訴我,阿公每天都付給他們工錢的,而且是按件計工,孫子們每天都有幾毛錢進賬。對此,弟兄們有些擔心,阿公的做法會不會“不利于孺子之心”。后來我看到一份資料,很多美國家庭讓孩子干家務,都付工錢的。洗碗,十美分;拖地,加五美分。讓他們從小懂得勞動可以創造財富。看來父親的理念還挺時髦的啊。后來的事實也證明父親這一套有效,近來兒子給我發短信時,有這樣的內容:“有了錢別忘了拿去做善事,像阿公和太公他們一樣”,我很感欣慰。

父親七十八歲那年無疾而終。那天只有母親一人在家。他在母親的懷抱中安祥地停止了呼吸,像一支緩緩燃盡的蠟燭。

靈堂就設在老屋,父親畢生孜孜不倦追夢的地方。縣長及縣四大班子都有人前來,在這位普通老人靈柩前鞠了躬。從此,平樂這個地方開始有了我們清明祭掃的祖墓。父親的墓地在城背的半山上。那里遠遠對著平樂河的滾滾流水。每日每時,父親都能看到它來自桂林又奔向梧州、廣州的氣勢,聽到它永無休止的喧嘩。

父親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錢財,只是兄弟姊妹湊在一起追念他的時候,得出一個驚人的印象——我們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在任何時候聽見父親嘆過一回氣——這就足夠我們后輩人受用一輩子的了。

彭匈

廣西出版工作者協會副主席、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自治區有突出貢獻專家,曾任恭城縣委宣傳部部長、漓江出版社社長、廣西人民出版社總編輯,為廣西師范大學碩士生導師,廣西大學、廣西民族大學兼職教授,香港衛視中文臺《縱橫中國》欄目特約嘉賓,廣西電視臺《讀書時分》欄目嘉賓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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