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中的四言詩(上)

《昭明文選》從第十九卷后半部分開始收錄詩歌，至三十一卷止，近十三卷，433首。如果將“騷體”類所收17首也視為詩歌的話，則收錄詩歌440首，蔚為大觀。在這四百余首詩歌中，五言詩為大宗，而四言詩也占去30余首，包括：第十九卷“補亡”類收錄束皙《補亡詩》6首，“勸勵”類收錄韋孟《諷諫》、張華《勵志》，第二十卷“獻詩”類收錄曹植《上責(zé)躬詩》、《應(yīng)詔詩》，潘岳《關(guān)中詩》，陸機《皇太子玄圃宣猷堂有令賦詩》，陸云《大將軍會被命作詩》，應(yīng)貞《晉武帝華林園集詩》，顏延年《應(yīng)詔曲水詩》、《皇太子釋奠會詩》，第二十三卷“贈答”類收錄王粲《贈蔡子篤》、《贈士孫文始》、《贈文叔良》，第二十四卷收錄嵇康《贈秀才入軍》5首，陸機《贈馮文羆遷斥丘令》、《答賈謐》，潘岳《為賈謐作贈陸機》，潘尼《贈陸機出為吳王郎中令》，第二十五卷劉琨《答盧諶》，盧諶《贈劉琨》，第二十七卷“郊廟”類收錄顏延之《宋郊祀歌》二首，“樂府”類收錄曹操《短歌行》，第二十八卷收錄陸機《短歌行》，第二十九卷“雜詩”類收錄曹植《朔風(fēng)詩》、嵇康《雜詩》等。

以往，我們研究《昭明文選》收錄的詩歌作品，通常關(guān)注五言詩，對于四言則較少關(guān)注。這也不難理解，在蕭統(tǒng)的時代，四言詩已退居次要地位，除特殊場合，如祭祀典禮、朋友贈答等，很少有人從事四言詩創(chuàng)作，而五言則為當時詩人所鐘情。故鐘嶸《詩品》說：“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fēng)》《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xí)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既然如此，蕭統(tǒng)為什么還收錄這么多四言詩呢？我想有兩個重要的原因，第一，從詩歌發(fā)展的歷史來說，四言詩遠遠早于五言，且中國詩歌之祖的《詩經(jīng)》，也主要是四言詩，故鐘嶸說“取效《風(fēng)》《騷》，便可多得”。第二，從當時歷史狀況來說，蕭統(tǒng)的時代，涂抹了齊梁色彩的儒學(xué)復(fù)古思潮成為一時主流。蕭統(tǒng)編《文選》，顯然不僅僅是為了給士子提供一部文學(xué)選本，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樣一項文化工程，體現(xiàn)了乃父蕭衍的政治理念（參見拙文《昭明太子與梁代中期文學(xué)復(fù)古思潮》，《古典文學(xué)文獻學(xué)叢稿》，學(xué)苑出版社2000年版）。可能正是基于這樣兩個原因，蕭統(tǒng)編詩，始于帶有經(jīng)學(xué)色彩的《補亡詩》。

我們知道，《詩經(jīng)》凡305篇，分風(fēng)、雅、頌三大部分。“風(fēng)”分十五，即：周南、召南、邶風(fēng)、鄘風(fēng)、衛(wèi)風(fēng)、鄭風(fēng)、齊風(fēng)、魏風(fēng)、唐風(fēng)、王風(fēng)、秦風(fēng)、陳風(fēng)、檜風(fēng)、曹風(fēng)、豳風(fēng)等，收詩160篇。“雅”分大小，“大雅”31篇，“小雅”目錄上80篇，實際74篇，有六篇有目無詩。“頌”分周、魯、商三類，周頌31篇，魯頌4篇，商頌5篇，總共40篇。所謂“詩三百”，是籠統(tǒng)而言，確切數(shù)目是305篇，并不包括“小雅”所謂六篇“笙詩”。目錄所載六篇笙詩是：《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毛傳稱：“有其義而亡其辭。”鄭箋：“遭戰(zhàn)國及秦之世而亡之，其義則與眾篇之義合編故存。”也就是說，這六首詩亡佚于戰(zhàn)國時期。（宋人認為，這組所謂“笙詩”原本就是有聲無辭。詳見朱熹《詩集傳》）因此，也就有所謂“補亡”之作。蕭統(tǒng)在《文選序》中明確說：“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與日月俱懸，鬼神爭奧，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豈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也就是說，相傳是周公、孔子的作品，《文選》不能收錄，《詩經(jīng)》歷來認為經(jīng)過孔子刪節(jié)，所以沒有選錄。蕭統(tǒng)又說：“自炎漢中葉，厥涂漸異。退傅有《在鄒》之作，降將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區(qū)以別矣。”這里，蕭統(tǒng)認為兩漢之際，四言詩逐漸隱退，而五言詩悄然興起。他舉了兩個例子，四言詩舉韋孟《在鄒詩》為例，五言詩舉李陵《別蘇武詩》為例。而在選錄中，四言詩并沒有選錄《在鄒詩》，而是《諷諫詩》，且放在束皙《補亡詩》之后，說明蕭統(tǒng)還是以正統(tǒng)的儒學(xué)思想作為編選的宗旨，將續(xù)補《詩經(jīng)》的作品作為詩歌的首篇。并題曰“補亡”。以下依次為“勸勵”、“獻詩”、“贈答”、“郊廟”、“樂府”、“雜詩”等，凡七類。四言詩的作者，主要生活在魏晉時期。這個時期，四言、五言并存，且各有佳作，所以蕭統(tǒng)編《文選》，就有較多的選擇余地。進入南朝之后，尤其是齊梁年間，四言詩已經(jīng)退為廟堂文字，較少佳作，所以，南朝的四言詩只選了顏延之的作品。顏延之作為國子祭酒，主要負責(zé)國家的典禮活動，所以創(chuàng)作了若干四言詩作品。與他的辭賦和五言詩創(chuàng)作相比較，這類作品比較平庸，文學(xué)史很少論及。蕭統(tǒng)選錄，只是作為一類作品的代表，多少有嘗鼎一臠之意吧。

《文選》中的四言詩，大致可以分為三大類：第一，當時很有名氣的作品，譬如束皙的《補亡詩》，韋孟的《諷諫詩》、《在鄒詩》，劉琨與盧諶的贈答詩。第二，后代很有名氣的作品，譬如曹操的《短歌行》和嵇康的《贈秀才入軍》。第三，當時的典禮場合的作品，如顏延之《宋郊祀歌》。這三類作品，客觀地說，祭祀典禮場合的創(chuàng)作，在當時影響最大，很多詩人都曾以類創(chuàng)作為榮。譬如《宋書#8226;樂志》就收錄了很多這樣的詩歌，多是當時名儒碩學(xué)之手。譬如梁初郊廟樂辭就多為一代詞宗沈約所作。包括梁雅歌十一首、梁南郊登歌二首、梁北郊登歌二首、梁明堂登歌五首、梁宗廟登歌七首、梁小廟樂歌二首、梁三廟雅樂歌十九首、梁鼓吹曲十二首（《隋書#8226;音樂志》作蕭衍撰）。所撰歌曲有：相和五引、西曲、襄陽蹋蹄三首、在舞曲上梁大壯大觀舞歌二首、梁舞歌七首、在雜舞上四時白佇歌五首等。至大同二年，蕭子云上書不滿沈約之辭，始有改換（見《梁書#8226;蕭子云傳》、《梁書#8226;柳惲傳》以及《隋書#8226;刑法志》等）。這些作品，很多也是四言。在今天看來，其藝術(shù)價值不是很高，相比較而言，前兩類作品較有文學(xué)史意義。

我們先看當時很有名氣的作品。

束皙的文名在當時似乎并不被看好。《晉書》本傳稱其“文頗鄙俗，時人薄之”。今天保存下來的辭賦，如《餅賦》、《貧家賦》、《勸農(nóng)賦》、《近游賦》等，雖然不能用“鄙俗”概括其全部創(chuàng)作，但確實有從俗的傾向。唯獨《補亡詩》例外，用典隸事，典雅莊重。史載，太康二年，汲郡魏襄王墓出土竹書數(shù)十車，束皙參與了整理，說明他的學(xué)識修養(yǎng)，在當時也算出類拔萃。從他的《補亡詩》可以看出，束皙的四言詩創(chuàng)作多本于儒家經(jīng)典，表現(xiàn)出了濃郁的儒家色彩。譬如第一首《南陔》，序本子夏“南陔廢則孝友缺矣”。他補充曰：“南陔，孝子相戒以養(yǎng)也。”第二首《白華》，子夏序：“白華廢則廉恥缺矣。”他又補充道：“白華，孝子之潔白也。”這里他特別強調(diào)了孝悌之道。

這使我想到南朝后期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序》中的一段話：“如《禮記#8226;經(jīng)解》之說，以《詩》為首；《七略》、《藝文志》所記，用《易》居前，阮孝緒《七錄》亦同此次；而王儉《七志》，《孝經(jīng)》為初。”這里論列漢魏六朝以來諸經(jīng)次第的變化，《禮記》論經(jīng)書，《詩經(jīng)》為首，西漢末葉的劉歆編《七略》，班固本之而編的《漢書#8226;藝文志》則以《周易》為首。但是，南朝初期的王儉編《七志》，則一改傳統(tǒng)排列，以《孝經(jīng)》居六經(jīng)之首。這種排列次序，是很可以反映出魏晉南北朝政治風(fēng)尚變化與學(xué)術(shù)風(fēng)氣轉(zhuǎn)移的軌跡的。我們知道，魏晉南北朝各代統(tǒng)治時間都很短暫。因此，那個時代，忠君觀念就很淡漠，統(tǒng)治集團似乎更加注重家族利益，百事以孝為先。二十四孝中，魏晉時期的孝子很多。譬如《世說新語#8226;德行》記載王祥臥冰取魚孝敬母親，被列入二十四孝圖中而家喻戶曉。他本人也位居臺輔，帶動了整個家族衣冠崇盛。這里顯然交織著濃郁的政治色彩。《南史#8226;劉瓛傳》載，蕭道成上臺伊始，問政于劉瓛，答曰：“政在《孝經(jīng)》。宋氏失之，陛下所以得之是也。”齊武帝深以為然，認為“儒者之言，可寶萬世”。梁武帝亦以孝道相標榜，不僅自己“造《制旨孝經(jīng)義》、《周易講疏》及六十四卦”等，皇太子釋奠，總要講一番《孝經(jīng)》。但是，偏偏此一時代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廝殺最為劇烈，全無孝道可言。由此我們得到某種啟示：統(tǒng)治集團越是著力標舉某種觀念，正說明這個時代缺乏此種理念。正如西晉統(tǒng)治者以儒家自居，以名教相尚，正因為當時士人多越名教而任自然。束皙的《補亡詩》正好代表了這個時代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而這種理念，又與蕭統(tǒng)的追求相近，故選入《文選》，也正體現(xiàn)了梁朝統(tǒng)治者倡導(dǎo)孝道的用意。

韋孟的創(chuàng)作，見于《漢書#8226;韋賢傳》記載的有兩篇，一是《文選序》中提到的《在鄒詩》，二是卷十九“勸勵”類收錄的《諷諫詩》。韋孟，家本彭城（今江蘇徐州），先為楚元王劉交幕僚，主要負責(zé)楚王子弟的教育任務(wù)。劉交之孫劉戊，荒淫無道，韋孟作《諷諫詩》，感嘆劉戊不思進取：“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繼祖考。邦事是廢，逸游是娛。犬馬悠悠，是放是驅(qū)。”劉戊為楚元王在景帝前元四年。史載“王戊稍淫暴，二十年，為薄太后服私奸，削東海、薛郡，乃與吳通謀。二人諫，不聽，胥靡之”云云。此云“二人”是指申公和白生。其明年，即“二十一年春，景帝之三年也，削書到，遂應(yīng)吳王反”。如果此詩確為韋孟作，則必作于漢景帝劉啟前元二年（前155）。《文心雕龍#8226;明詩》說：“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給予較高的評價。后來，他辭別楚元王，移家鄒城，又作《在鄒詩》，仍不忘匡諫之義。正是執(zhí)著地信奉著這種儒學(xué)理念，韋氏家族很快就獲得時譽，并發(fā)跡于西漢中后期。韋孟后人如韋賢、韋玄成等以明經(jīng)歷位至丞相，故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不如一經(jīng)。”《漢書#8226;儒林傳》記載，《詩經(jīng)》的傳授，魯國有申培公，師事浮丘伯，為訓(xùn)故以教。弟子瑕丘江公盡能傳之。韋賢治《詩經(jīng)》，師事博士大江公（即瑕丘江公），又傳授給兒子韋玄成，玄成及兄子嘗以《詩》教授漢哀帝，從此，魯詩又分出韋氏學(xué)。東漢《武榮碑》載：“君諱榮字含和。治《魯詩經(jīng)韋君章句》。”該碑文還記載了漢桓帝之死，則武榮之卒當在靈帝初年。據(jù)此而知，韋氏章句在東漢末葉依然流行。由此不難推斷，韋氏家學(xué)，淵源有自。《諷諫詩》說，遠在商周時代，韋氏家族即“揔弓斯征，以翼大商。迭彼大彭，勛績惟光。至于有周，歷世會同。”秦漢以下，不絕如縷，余脈悠長。韋孟自高身世，所作《諷諫詩》，亦與束皙《補亡詩》相近，具有“匡諫之義”。蕭統(tǒng)視為“勸勵”作品。所謂“勸勵”，乃儒家勸善勵志之意，無外乎向?qū)W與孝悌兩途。

《文選》收錄劉琨與盧諶的四言創(chuàng)作有兩首，一是盧諶的《贈劉琨》，二是劉琨的《答盧諶》。兩人生活在西晉后期，遭逢永嘉之亂，故其詩述寫“親友凋殘”之悲與“國破家亡”之痛，真可謂“備辛酸之苦言”。元好問《論詩絕句》稱：“曹劉坐嘯虎生風(fēng)，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曹、劉”中的“曹”，一般認為指曹植，而對于“劉”的理解則有兩說，一指建安七子之一的劉楨，二是指劉琨。但是無論怎樣理解，將劉琨與建安時期的曹植等相提并論，似乎沒有異議。當然，理解劉琨、盧諶的四言詩創(chuàng)作，還必須結(jié)合二人的其他作品，如《文選》收錄有劉琨五言詩《扶風(fēng)歌》、《重贈盧諶》以及《勸進表》，還收錄有盧諶五言詩《覽古》、《贈崔溫》、《答魏子悌》、《時興詩》等，這些作品的價值及其意義，我們在以后的文章中還要論及。

《文選》所收曹植四言詩有兩首，即《上責(zé)躬詩》和《應(yīng)詔詩》，均作于黃初四年，字里行間，貶損自抑，稱頌曹丕，可謂無以復(fù)加。他深知自己前途渺茫，還要感恩戴德，稱“德象天地，恩隆父母”。為什么這樣呢？序說得很明白：“誠以天網(wǎng)不可重罹，圣恩難可再恃。”如果結(jié)合這個時候所寫的《贈白馬王彪詩》和《洛神賦》，不難推想曹植的心境。至于潘岳的《關(guān)中詩》，乃應(yīng)晉惠帝之命而作，描寫平定齊萬年之亂的功績，雖不免贊頌之詞，但詩中也真實地表現(xiàn)了百姓的苦難，如：“哀此黎元，無罪無辜。肝腦涂地，白骨交衢。夫行妻寡，父出子孤。”其場面驚心動魄，叫人難以忘懷。王粲《贈士孫文始》、《贈文叔良》等作于依荊州劉表之時，也較深刻地描述了戰(zhàn)亂中的人民的苦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至于陸機、陸云、潘尼、顏延之等人的四言詩創(chuàng)作，多是應(yīng)酬之作，文學(xué)價值有限，盡管當時可能較有名氣，但是今天看來，似乎可以略而不論。

相比較而言，《文選》中收錄的四言詩，最好的還應(yīng)當推曹操的《短歌行》和嵇康的《贈秀才入軍》，關(guān)于這兩首詩，我們擬在下期再作描述。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文學(xué)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