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庾信《哀江南賦》的寫作年代,因為賦中有“暮齒”等詞語,再加上杜甫說庾信“暮年詩賦動江關”,一般人都認為此賦完成于庾信晚年。目前學術界對于《哀江南賦》的創作年代并沒有一致的看法。20世紀以來具有代表性的觀點可概括為以下六種:
1. 陳寅恪先生《讀〈哀江南賦〉》(1939年昆明《清華學報》第13卷第1期)認為作于周武帝宣政元年(578)12月。
2. 王仲鏞先生《〈哀江南賦〉著作年代問題》(《中華文史論叢》1984年第4輯)接受清人倪璠的觀點,認為作于周武帝天和年間(566—572)。
3. 魯同群先生《庾信傳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認為作于周明帝元年(557)12月。
4. 牛貴琥先生《庾信入北的實際情況及與作品的關系》(《文學遺產》2000年5期)認為倪璠之說最為切近,進而確定作于568年12月。
5. 林怡博士《庾信〈哀江南賦〉創作時間新考》(《中國典籍與文化》2000年4期)認為作于北周天和元年(566)12月。
6. 胡政博士《〈哀江南賦〉作年考辨》(《文學遺產》2004年5期)認為作于周孝閔帝元年(557)12月。
以上六種觀點或可概括為北周前期說(魯同群、胡政)、中期說(王仲鏞、牛貴琥、林怡)和后期說(陳寅恪)。其中陳寅恪先生的觀點影響最大,許多通行的文學史著作皆采用此說。在前修時賢的啟發下,據筆者的初步考證,庾信《哀江南賦》當創作于北周明帝元年(557)至明帝武成二年(560)之間。
其一,在《哀江南賦》賦中,要判斷其創作年代,最重要的是對賦中“大將軍”和“丞相”的理解,特別是“丞相”指誰尤為關鍵。宇文泰是西魏的實際掌控者和北周的締造者,在宇文泰556年死后,其侄宇文護大權獨攬,成為北周事實上的丞相。據《周書#8226;晉蕩公護傳》載:“凡所征發,非護書不行,護第屯兵禁衛,盛于宮闕,事無巨細,皆先斷后聞。”目前多數學者都認為丞相是指宇文護,這是很有道理的。在確定了“丞相”之后,還得確定“幕府大將軍”是誰。有人認為是專指宇文泰(魯同群),有人認為是指周明帝和周武帝(清人陸繁弨、倪璠),也有人認為專指周明帝(胡政),還有人認為是指宇文直(牛貴琥)。本文認同“大將軍”是指宇文泰之說。“大將軍”為數眾多,但是有資格排在宇文護前面的大將軍只有四人:宇文泰、孝閔帝、周明帝和周武帝。孝閔帝即位不足一年,正月即位,9月被宇文護殺害。而《哀江南賦》寫于“歲將復始”的年底,故“大將軍”不可能指他。“大將軍”也不應該指周明帝和周武帝。如果是君主,哪怕是名義上的君主,也應該用君主來稱呼他。胡政博士認為大將軍是指周明帝:“孝閔帝在即位后甚至死后,均是被稱為‘略陽公’的。……由于周明帝在即位前曾經任大將軍之職,假如《哀江南賦》作于此時,庾信是很有可能這樣稱呼他的。”該說也有值得商榷之處,既然閔帝因為被封為“略陽郡公”而被時人稱之為“略陽公”,那么按照這種推理,明帝以前被封為“寧都郡公”,也應該稱之為“寧都公”才合乎事理。相對于使用“大將軍”這樣一個寬泛的稱呼,“寧都公”的所指會更為明晰。
從庾信42歲入北到572年宇文護被殺為止,魏周的實際統治者只有兩位,一位是宇文泰,一位是宇文護。庾信入北以來經歷了從魏到周的轉換,他在賦中不能只談北周而遺漏西魏。北周前期(572年之前)的實際統治者是丞相宇文護,而西魏時代的實際統治者則是宇文泰。所以如果用“大將軍”宇文泰和“丞相”宇文護正好就涵蓋了庾信556年42歲入北到572年60歲的一段時光。既然“丞相”是指宇文護,那么“大將軍”只能是指宇文泰。而且,只有宇文泰可以名正言順地排在宇文護之前。
此外,周武帝在北周天和七年(572)誅殺宇文護,到了建德三年(574)詔復宇文護先前所封官爵,謚曰蕩,依禮改葬。如果庾信此賦寫于北周天和七年(572)至武帝建德三年(574)之間,為了避嫌,不應該歌頌丞相宇文護。如果該賦寫作于武帝建德三年之后,應該首先寫出周武帝才對。如果用“大將軍”指周武帝,那么“丞相”就應該是武帝執政時的丞相。
推論1:庾信此賦寫作于大將軍宇文泰卒后丞相宇文護掌權時代,也就是556—572年之間。
其二,對“天道周星,物極不反”的理解。學術界對于“天道周星”的理解有三種:
一種是陳寅恪先生的看法:因為“歲星一周”,“王褒未卒”,不應有“靈光巋然”之語。若果“歲星再周”即符合文意。筆者認同“歲星再周”不符合庾信原義的觀點,正如魯同群先生所說:“‘天道周星,物極不反’……重點是在強調‘物極不反’,意即梁亡不可復興,不宜膠著于歲星十二年一周天,并由此出發推算《哀》賦的寫作年代。……按照陳先生的計算方法,子山應該說‘天道再星,物極不反’才語意明確,而不宜只說一句‘天道周星’,讓后世學者猜啞謎。做算術。”(《庾信傳論》第104頁)
此外,“靈光巋然”語出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隳壞,而靈光巋然獨存。”在庾信賦中不應該用“靈光巋然”指王褒或其他朋友,應該是指自己的親屬,并且筆者認為應該是指庾信的兄弟們。據唐林寶《元和姓纂》卷六記載:“庾肩吾,梁度支尚書,生衡、信、譯、掞。……開元征士齊人,云衡之后也。”可見,庾信有兄弟四人。梁朝滅亡之后,庾信的母親被俘虜北上長安,晚年一直和庾信生活在北方。庾信的哥哥和兩個弟弟估計是在戰亂前后離開了人世。
另一種是胡政博士的看法:“周星”代指“北周運祚”。胡文引述庾肩吾詩“周星疑更落,漢夢似今通”來解說“周星”,很有新意。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庾肩吾詩中的“周星”是與“漢夢”相對而言的,而庾信賦中單獨使用“周星”,庾肩吾之詩與庾信之賦中的“周星”是有一定區別的。
還有一種是以清人倪璠為代表的傳統看法,上引學者中王仲鏞、牛貴琥、林怡三位先生皆認同這種觀點。他們將“天道周星”理解為“歲星一周”,因為一周星十二年,于是斷定此賦寫于566年,它距離554年的江陵之役正好十二年。筆者認為這種對“天道周星”的理解并不恰切。“周星”指歲星,歲星運行一周是十二年,這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在于:“天道周星”不等于“歲星一周”。歲星運行一周等于十二年與庾信寫作《哀江南賦》沒有直接關聯。在“天道周星”中,“天道”是一個名詞,“周星”如果解釋為“歲星一周(十二年)”,就成為“天道——歲星一周”,沒有任何意義。要理解“天道”的含義還需要另辟蹊徑。正好在賦中還出現過一次“天道”,即“天道回旋,生民予焉”。在筆者看來,“天道周星”與“天道回旋”是近義語。“天道周星”中的“周”由量詞活用為動詞,“天道周星”即“天道運轉著歲星”,天道使歲星在作周而復始的運行。歲星的運轉以十二歲為一周期,并不代表世間萬物皆以十二歲為一個周期。歲星有歲星的運行規律,十二歲之后返回原點;萬物有各自的運行規律,并不是都要在十二歲時返回到原點。梁朝在太清年間侯景之亂中深受重創,在554年的江陵之役中已經死而待僵,名雖存而實已亡。到了556年陳霸先代梁之后,梁朝已經成為一個歷史名詞。所以,從歷史現實來看,早在556年,梁朝就已經成為“物極不反”的鐵案,根本用不著等到“歲星一周”的566年才去做出這樣的判斷。也就是說,如果原文是“歲星一周,物極不反”,就可以理解為此賦寫作于566年,而現在是“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天道周星”是一種自然現象,是一種天體(木星)運行的自然規律。在任何一個時間任何一個地點都可以說“天道周星”,說“天道周星”就像我們說“四季交替”一樣,并不一定是特指某一時間段或時間點。
推論2:“天道周星”不等于“歲星一周”,不能標志江陵之戰十二年之后的天和年間,更不是指二十四年之后的建德年間。所以《哀江南賦》寫作于566—572年之間的中期說(王、牛、林說)和寫作于578年的后期說(陳寅恪說)都應該排除。
其三,對于“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別館”的理解。魯同群先生的考證中有三點值得關注:1. 庾信從出使西魏被留至作賦之時有被囚于別館三年的經歷。2. 《哀江南賦》完成于結束囚禁生活之后的557年12月。3. 《哀江南賦》中沒有涉及到557年以后的事,也可以作為該賦完成于557年12月之后證據之一。我們認為:魯先生考證的庾信有被囚于別館三年的經歷,是庾信生平研究中非常重要的成果。有了這樣的結論,再加上《哀江南賦》中說“有媯之后,遂育于姜。輸我神器,居為讓王”,足以證明該賦寫作與557年10月陳武帝代梁自立之后,因此我們可以得出:
推論3:《哀江南賦》的完成不會早于557年10月之前,那么推論1中的“556—572年之間”應該修改為:《哀江南賦》當完成于557—572年之間。
但是,我們無法根據上述魯先生的論斷得出《哀江南賦》一定寫作于557年12月的結論。正如牛貴琥先生所論:“‘三年囚于別館’只不過是他在賦中追記的經歷之一,不能就認為是寫賦的截至日期。魯文還認為《哀江南賦》中沒有梁敬帝被害和557年以后的事,所以應作于敬帝被害之初。這點也很牽強。《哀江南賦》序中說得清楚,本賦內容是‘悲身世’、‘念王室’,著力在總結梁亡的教訓。不可能也不必要事事都寫。”
第四,對“咸陽布衣”的理解。《哀江南賦》結尾處說:“幕府大將軍之愛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見鐘鼎于金張,聞弦歌于許史。豈知灞陵夜獵,猶是故時將軍;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這一段話首先寫自己在長安的生活,談笑有將軍丞相,往來皆金張貴族。最后感嘆自己只是一個梁朝的“故時將軍”,只是一介“咸陽布衣”。庾信入北之后名義上是“位望通顯”,實際上并非如此。據魯同群先生考證:“在西魏授給庾信的官職中,撫軍將軍是勛官,右金紫光祿大夫是散官,大都督、車騎將軍是戎號。也就是說,這些都只是虛銜,而非實職。”(《庾信傳論》第131頁)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到561年,庾信49歲時,才被任命為司水大夫。也就是說,在561年之前,因為庾信出身士族家庭,本人又有絕世之才,在南朝政治地位很高。庾信出使北朝之后,宇文泰集團為了北朝的政治利益,有意拉攏南方士人,表面上對庾信等羈人南士很客氣,并給予他們一些虛頭銜,但內心深處不僅沒有把他們看成自己人,甚至一些北朝貴族對于這些羈人南士是蔑視的。司水大夫雖然級別不高,但從此開始,標志著北朝朝廷結束了對庾信的考察,把他看作自己隊伍中的一員了。為此庾信也很高興,特意寫作了《忝在司水看治渭橋》來表露自己欣喜的心情。
推論4:561年庾信擔任司水大夫結束了“在官非官”的布衣生涯。所以,如果《哀江南賦》作于561年之后,則不能自稱“咸陽布衣”。561年庾信已經擔任司水大夫,年底不會寫作此賦。是故《哀江南賦》當完成于557—560年之間。
依據以上四條推論,本文最后的結論為:《哀江南賦》當完成于北周明帝元年(557)庾信45歲至明帝武成二年(560)庾信48歲之間。
(作者單位:清華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