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序名篇,文非一體

一提起序，人們往往只想到序跋之序。其實以序名篇的文章至少有五類。吳曾祺《文體芻言》云：“序類凡三種，以之送人者則入之贈序類，以之記事者則入之雜記類，惟以弁諸詩文之首者則入此類（指序跋之序）。蓋將述作者之意，非熟讀深思而得作者之旨者不能作也。”此外還有字序之序、壽序之序。

一為序跋之序，是寫在一部書或一篇文章前面的文字，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8226;序》云：“按《爾雅》云：‘序，緒也。’字亦作敘，言其善敘事理，次第有序，若絲之有緒也。又謂之大序，則對小序而言也。”其《小序》云：“按小序者，序其篇章之所由作，對大序而名之也。”大序指全書之序，蕭統《文選》卷四五所收卜子夏《毛詩序》、孔安國《尚書序》、杜預《春秋左氏傳序》皆為書序。小序專指詩、文、詞、曲的篇前之序，如《文選》卷一班固《兩都賦》、卷四左思《三都賦》前所貫序均屬篇序。

二為字序之序，又叫字說、字解，雖以序名篇，但實為雜說。呂祖謙《皇宋文鑒》卷八七所收的劉敞《劉景烈字解》，卷八八所收的蘇洵《仲兄郎中字序》（又叫《仲兄字文甫說》），卷八九所收的章望之《章公甫字序》、《鄭野甫字序》均屬此類。除字序屬雜說外，還有一些以序名篇而議事議政的雜說，如宋白《弈棋序》就是一篇以小喻大、以弈喻政的論說文。

三為記序之序，雖以序名篇，但實屬雜記文，姚鼐《古文辭類纂#8226;序目》云：“柳子厚記事小文，或謂之序，然實記之類。”如王羲之《蘭亭集序》、王勃《滕王閣序》、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等。宋初李昉等編的《文苑英華》卷七GA996八至七一一《游宴》類所收序，從王勃的《春日孫學士宅宴序》至白居易的《三游洞序》都是序記之序，是雜記文。

四為贈序之序，為送別親友而作。姚鼐《古文辭類纂#8226;序目》云：“老子曰：‘君子贈人以言。’顏淵、子路之相違，則以言相贈；梁王觴諸侯于范臺，魯君擇言而進：所以致敬愛，陳忠告之誼也。唐初贈人，始以序名，作者亦眾。至于昌黎，乃得古人之意，其文冠絕前后作者。蘇明允之考為序，故蘇氏諱序，或曰引，或曰說。”姚鼐謂“唐初贈人，始以序名”，不確，晉人傅玄已有《贈扶風馬鈞序》、潘尼有《贈二李郎詩序》等。但贈序體確實是唐宋才盛行起來。吳訥《文章辨體序說》引東萊云：“凡序文籍，當序作者之意；如贈送燕集等作，又當隨事以序其實也。”前者指序跋之序，后者指贈序。又云：“近世應用，惟贈序為盛。當須取法昌黎韓子諸作，庶為有得古人贈言之義，而無枉己循人之失也。”這既說明了唐宋以來贈序文之多，又說明贈序文宜“序其實”，切忌“枉己循人”。

五為壽序之序是明清始盛的文體。張相《古今文綜評文》云：“生日之禮，起于六朝，顏之推謂江南風俗，是日供張聲樂。唐宋以還，壽詩彌夥。元明之際，乃有壽序，自宋景濂以壽序入集，斯體遂為大宗。”清張謙宜《齋論文》卷四云：“祝壽序，唐宋無此格，至明極濫。惟歸震川擺落塵土，飛行于人事之上，不著題處，正是鳳翔千里之勢，才掠到題上便收住，最是高手。”吳曾祺《文體芻言》云：“此體元時偶一見，至明中葉以后，乃盛行于時。惟所語多諛詞浮泛，故體稍卑。至能者為之，獨緯以議論，亦時有足稱者。”曾國藩《王蔭之之母壽序》云：“壽序非古也，明歸太仆（有光）數鄙之而數為之，以為昆山之俗，張此尤盛。閭巷之士，狃于習而不求其說，立言者雖知其事微薄，而不忍拒孝養者之請，牽率以從事，宜也。”曾國藩《曾文正公文集》卷一所收序，從《紀氏嘉言序》至《錢選制藝序》凡18篇為書序之序，自《送郭筠仙擊歸序》至《送劉君椒云南歸序》凡7篇為贈序之序，自《易問齋之母壽詩序》至《季仙九師五十壽序》凡24篇，占所收序將近一半，皆為祝壽之序。壽序雖多“諛詞浮泛”，但曾國藩這些壽序則多以“議論”勝。日本也有壽序，而且比中國早，齋藤正謙《拙堂續文話》卷二云：“我邦每事后于西土（指中國），獨祝壽之禮先于西土數百年，且以四十為祝壽之始。其為國故也尚矣，亦事之弗可廢者矣。”

這五類序，清以前的總集、別集多混收，不區分。姚鉉的《唐文粹》卷九一—九五所收序皆書序；卷九六—九八所收序則有序記，如獨孤及的《瑯琊溪述序》、李白的《泛郎官湖序》；有贈序，如韓愈的《送陸歙州序》、李白的《贈嵩山焦煉師詩序》。北宋人編的《宋文選》按人頭收文，卷二收有歐陽修的贈序文《送梅圣俞歸洛序》、書序文《集古錄目序》、序文《章望之字序》。南宋初呂祖謙編的《古文關鍵》既收贈序，如韓愈的《送王含秀才序》、《送文暢序》；也收書序，如蘇軾的《六一居士集序》、《錢塘勤上人詩集序》。樓鑰編的《崇古文訣》是按朝代、人頭收文，收有書序（如卷八李漢的《昌黎文集序》）、贈序（如同卷韓愈的《贈張子序》）、記序（如卷二七曾鞏的《相國寺維摩院聽琴序》）。南宋魏齊賢等編的《圣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一GA996二所收序也是混收書序（如程頤的《易傳序》）和贈序（如石介的《送龔鼎臣序》）。元、明情況類似，直至清人姚鼐的《古文辭類纂》才把序跋之序與贈序之序區分為兩類。曾國藩的《經史百家雜鈔#8226;凡例》又把贈序文歸入序跋類，他說：“贈序，姚氏所有而余無焉者也。”《經史百家雜鈔#8226;序跋類》收有韓愈的《贈鄭尚書序》、《送李愿歸盤谷序》、歐陽修的《送徐無黨南歸序》等，都是贈序文。歷代總集除姚鼐的《古文辭類纂》外，幾乎都混收各種不同的序。但贈序之序和序跋之序實為不同性質的文章，序跋之序為敘述著作之意，字序之序實為雜說，記序之序實為雜記，贈序之序實為為贈人以言，壽序之序實為祝壽之語，這五種序實屬不同文體。

（作者單位：四川師范大學文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