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大國如烹小鮮

《資治通鑑》自成書以來，即憑借博大精深的內(nèi)容，被世人視為古今有數(shù)的經(jīng)典巨著，沾溉百代，遺澤無窮。讀書治學之士，無論從哪種角度叩問鉆研，皆不能盡其蘊。吾人近讀《通鑑》，多有感觸，然偃鼠飲河，不過滿腹，非敢言有何新見，更毋論揭橥溫公大作之深意于萬一，漫筆志之，以遣懷寄興耳。今錄一則，聊博同好一粲。

《通鑑》卷二GA996“元狩五年”（前118年）條有云：

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shù)強予，然后奉詔。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shù)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nèi)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汲黯者，西漢武帝朝鼎鼎大名之直臣，時人皆以“汲直”稱之（《漢書》卷六四下《賈捐之傳》，顏師古注引張晏曰：“汲黯方直，故世謂之汲直。”），生平事跡具《漢書》本傳。“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于古之衛(wèi)君也”（《漢書》卷五GA996）。盡管戰(zhàn)國至漢，百余年間，天下紛擾，戰(zhàn)火連綿，九鼎數(shù)移，然動蕩的時局，似乎并未給汲氏一族帶來太大的影響，其家“世為卿大夫”，可謂真正的貴族。如此的家庭背景，自然鑄就了汲黯耿介忠直，棱角分明的高傲個性。廟堂之上，汲黯總是率性直言，時常頂撞武帝，從不假以辭色，甚至當著群臣之面，譏刺武帝“內(nèi)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虖！”（同上）讓皇帝大怒，罷朝拂袖而去。滿朝文武為之變色，黯卻不為所動。直使雄才大略的武帝也搖頭感嘆道：“甚矣，汲黯之戇也！”對其敬憚有加，視之為賁、育不能奪的社稷之臣，甚至到了未冠即不敢面見的地步。（同上）

汲黯對武帝尚且如此，于他人之不滿者，其態(tài)度可想而知。黯之同僚中，御史大夫張湯，最為其厭憎。湯，長安杜陵人，生于一個低級官吏之家，其父為長安丞。湯兒時即顯露出干吏之材，為人聰明深刻，能力出眾，尤擅揣摩上意，故很快脫穎而出，被武帝拔擢于三公之列（《漢書》卷五九）。但在出生貴族而又素好黃老之學的汲黯眼中，身世低微的張湯，其刀筆吏的行徑實在過于狡黠，處處均以上意為準繩，甘做帝王爪牙，為政宗尚法家，酷烈無情。因此，只要一有機會，汲黯就要與張湯對質(zhì)辯駁，憤怒時，甚而罵其將斷子絕孫。（《漢書》卷五GA996）

簡而言之，汲、張二人不僅家世截然不同，思想觀念、為人處世的方式更是大相徑庭。前人實早已看出此中端倪，班固即指出：“上方鄉(xiāng)儒術(shù)，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別文法，湯等數(shù)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之吏專深文巧詆，陷人于罔，以自為功”（同上）。身為天子的武帝，對于臣子之間的矛盾，其實一直都洞若觀火。漢武絕非軟弱無能之輩，他對于汲黯的優(yōu)容，對于張湯的賞識與倚重，皆出于一時之利用。汲、張水火不容的尖銳對立，在武帝看來，恰好相反相成，猶如硬幣的兩面。劉徹既需干練之能臣，以用于掃除政治障礙，又要在朝廷中供養(yǎng)幾位介直之士，以妝點門楣。汲黯“內(nèi)多欲而外施仁義”之言，正是其最佳寫照。

司馬溫公撰寫《通鑑》之時，對此雖未置一評，但在行文布局中，實已有所透露。何以言之？如上文所引，元狩五年（前118），武帝終于尋到一個借口，將汲黯遠遠打發(fā)。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借黯之威重，治理淮陽沖突不斷的吏民，真正的意圖則是“棄逐”。這對于素來多病，沉疴在身的汲黯，不啻于宣判死刑。黯奉詔辭行之日，即是與父母家邦永訣之時。此后，黯雖尚余十年之命，然已似槁木死灰，不可復燃矣，其人生的軌跡在這一年等于畫上了句號。溫公目光如炬，對此明察秋毫，故接下來即書曰：“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吾人若以為溫公史筆之意僅此而已，恐怕會有淺測之嫌。在汲黯流放楚地后不久，“元鼎二年（前116年），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通鑑》卷二GA996）此事所載之處，僅距前者數(shù)行之距。兩相對照，統(tǒng)而觀之，汲、張兩人死亡的深層含義，已十分明顯。溫公通過事件的排比，不露聲色地替閱史者道出了其中之奧秘。俗語云：“狡兔死，走狗烹”，汲黯與張湯盡管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又是一個政治共生體，前者被貶謫遠方，亦就預示著后者末路的到來，而幕后操縱這一切的人，正是高高在上的武帝。勢如水火的朝臣斗爭，于劉徹而言，無非是天枰的兩端，臣下之生死榮枯猶如砝碼之去取斟酌，一切以平衡為宗旨。誠如老子所言：“治大國如烹小鮮”，肴饌味道的濃淡，全在于庖人烹調(diào)時分寸的把握，而漢武帝顯系此中高手。對此，武帝亦未秘而不宣，反倒以其一貫的倜儻不羈的方式，昭告于世：

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茍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通鑑》卷一九）

吾輩讀史至此，于溫公史法之高妙，于人心之幽暗，能無一嘆乎？前賢言：“史以明智”，其微言大義正在于斯。

（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古籍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