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金嵌玉 碎錦成文

自宋代出現集句詩后，到了清代，因崇學之風大興，竟至出現了“織錦文”。所謂織錦文，其實也就是集句文，即將前代典籍中語句摘錄匯集在一起，熔鑄成一篇新的文章。著名的像俞正燮《廣阮宮保六十壽引》集白居易文（見《癸巳存稿》卷十五），姚汝說《為張之洞六十壽序》集《漢書》文（見況周頤《餐櫻廡隨筆》卷五），其氣魄之大、學殖之富，組織之工，不僅為前代所未有，也足令后世枵腹小儒瞠目咋舌，自嘆淺陋。受此風氣影響，清代一些學術著作也多有仿效此類寫作方式者，著名的如晚清學者劉熙載的《藝概》。

《藝概》一書，是劉熙載在前人的著述體例基礎上又融入了其個人創造性的一種新型著述體裁。

這種新型著述體裁大體上可以看作是由傳統的國別體和編年體著作組成的一個混合體。即先把古文、詩歌、賦作、詞曲、書法、經義七種不同的藝術形式分成六個單元，然后再在每一單元內部，嚴格按照時間先后順序，按從總到分的順序展開論述，這實際上已經是后世文學史和藝術史的寫作方式了。在語言上，劉熙載更是有意識地根據自己的語言風格，精心選取前代作家及作品中的論點，將其嵌入到自己的敘述中，劉氏曾言“論事調諧，敘事調澀。《左氏》每成片引人言，是以論入敘，故覺諧多澀少”（見卷一第二九二。筆者按：本文所引各章編號悉依拙著《藝概注稿》，中華書局2009年版）。所以《藝概》一書中的敘述雖多為集句而成，卻熔鑄自然，“成片引其言語，與己之精神相入無間，直令讀者莫能辨之”（卷一第○九三）。譬之織錦，遠睹游龍翔鳳，渾然一體，近觀始知為絲絲縷縷交織而成。

《藝概》引用前代典籍的情況是十分復雜，也是頗具匠心的，我們從不同角度也可以對書中的集句方式作出不同的劃分：比如明引和暗引；整句引和摘詞引等等。如果說明引和整句引好比是鑲金嵌玉，望而可知的話，那么暗引和摘詞引則好比碎錦成文，辨識為難。限于篇幅，筆者在這里僅僅簡要介紹下《藝概》一書中暗引的情況。

在評論某一作家或作品時，直接引用前代的該領域的研究者的觀點，充當自己的觀點。《春秋》“文見于此，起義在彼”。左氏窺此秘，故其文虛實互藏，兩在不測。（卷一第○○四）

“文見于此，起義在彼”本是晉杜預在《春秋左氏傳序》中記述《左傳》闡發《春秋》三種體例中的第一種：“一曰微而顯，文見于此而起義在彼。”劉熙載在評論《左傳》時，直接加以引述，表示贊成。

在評論某一作家或作品時，引用其他作家作品中與所評論作家或作品無關的語句，來對自己引述的觀點加以補充和說明。

杜元凱序《左傳》曰“其文緩”。呂東萊謂“文章從容委曲而意獨至，惟《左氏》所載當時君臣之言為然。蓋繇圣人余澤未遠，涵養自別，故其辭氣不迫如此。此可為元凱下一注腳。蓋‘緩’乃無矜無躁，不是‘弛而不嚴也’”（卷一第○○九）。

劉熙載在文中先提到杜預對《左傳》的寫作特點的歸納：“緩”。接著引述了宋代學者呂祖謙的論述來加以引申，最后則移用了唐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中本是形容他自己的文章特點的話，來提醒讀者不要把杜預說“緩”理解成文章結構松弛（即不緊湊）而不嚴密。在評論某一作家或作品時，直接引用其他作家作品中的語句，暗示兩者之間的關系。屈子之文，取諸六氣，故有晦明變化、風雨迷離之意。讀《山鬼》篇足覘其概。（卷三第○二七）

劉熙載這里先說屈賦來源于“六氣”，接著又說屈賦有“晦明變化、風雨迷離之意”，真是玄而又玄，令讀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如果我們知道這里的“六氣”，其實是用的《莊子》的典故，《莊子#8226;逍遙游》：“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晉郭象注：“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就自然會明白，劉熙載這里其實要說明的是屈賦和《莊子》之間的關系。“取諸六氣”，其實就是說“取諸《莊子》”，這一點《藝概》中頗多運用，讀者研讀《藝概》時，尤其要引起注意。

引用前代典籍中和自己論述的對象完全不相干的語句，來表述自己的意思，增加文章的形象性。

“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以左氏之才之學，而文必“范我馳驅”，其識慮遠矣。（卷一第○一六）“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見《老子》第十二章，“范我馳驅”見《孟子#8226;滕文公下》，和這里要論述的《左傳》沒有任何聯系。劉熙載這里加以征引，只不過是為了形象地闡述《左傳》才情過人卻又恪守法度的特點。

評論的某一作家某一文體的美學風格時，直接從其相關文體中選取相應的語句，來揭示該作家或作品的文章意境。劉熙載在進行文藝研究中，有一個重要而又獨到的發現：就是作家多喜歡在自己的文章中或在評述其他人的文章時，暗示出自己文章所追求或要達到的美學風格，所謂“自寓”（卷一第○九○）、“自喻文境”（卷一第一七一）、“自作贊語”（卷一第二一五）。因此在《藝概》一書中，劉熙載大量有意識地從作家本人的作品中摘錄相關語句，以揭示該作家或作品的特點。所謂“以本地風光，為夫子自道”（見錢鐘書《管錐編#8226;楚辭洪興祖補注四》）劉熙載將其稱之為“借評”。（卷三第○二八）

昌黎之文如水，柳州之文如山。“浩乎”、“沛然”；“曠如”、“奧如”；二公殆各有會心。（卷一第一七七）

“浩乎”、“沛然”語見韓愈《答李翊書》，本來是形容水勢之大充沛，所以說韓文如水。“曠如”、“奧如”語見唐柳宗元《永州龍興寺東丘記》，本來是說山的空曠、幽深，所以說柳文如山。這里用來借評他們兩人各自的文章風格。這種論文方式，后來又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大量加以借鑒和運用。如：“‘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于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殆近之歟？”“夢窗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從所評論的作家或作品中，選取其本人其他文體的語句，來揭示該作家或作品的文章意境。

劉熙載將此稱之為“移評”。

“孤蓬自振，驚沙坐飛。”此鮑明遠賦句也。若移以評明遠之詩，頗復相似。（卷二第○五七）

“孤蓬自振，驚沙坐飛。”本為鮑照《蕪城賦》中語句，這里用來移評他的詩。

引用某作家或作品中的語句時改變其原有的意思，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斷章取義。歐陽公《五代史》諸論，深得“畏天憫人”之旨，蓋其事不足言，而又不忍不言，言之怫于己，不言無以懲于世。“情見乎辭”，亦可悲矣。公他文亦多惻隱之意。（卷一第一七九）

“情見乎辭”見《易#8226;系辭下》：“圣人之情見乎辭。”本意是說圣人的意旨體現在卦爻辭中。這里借“卦爻辭”之“辭”為“文辭”之“辭”。對引用的作品中的詞語進行割裂撮取。屈子辭，“雷填”“風颯”之音；陶公辭，“木榮”“泉流”之趣。雖有一激一平之別，其為獨往獨來則一也。（卷三第○六○）

“雷填風颯”是截取屈原《九歌#8226;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的語句；“木榮泉流”是截取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中的語句而成。對引用的典籍中的語句進行概括歸納。

《漢書#8226;藝文志》言賢人失志之賦，有惻隱古詩之意。余謂江湖憂君、廟堂憂民，惻隱不獨失志然也。觀姬公《東山》、《七月》可見。（卷三第○八四）

“江湖憂君”、“廟堂憂民”很明顯就是括宋范仲淹《岳陽樓記》：“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歟”一段的語意。

應該說劉熙載運用這種方式進行寫作是非常成功的。通觀《藝概》一書，其語言既有理學家語錄的簡易明了，又意蘊豐富，耐人尋味。在大多數情況下，讀者知道他文章中摘引的語句的來源也好，不知道也好，都不影響對書中文意的理解。達到了古人所說的“用事”的最高境界。錢鐘書先生在《宋詩選注》中對王安石“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評論時說：知道的明白這里的：“‘護田’、‘排闥’都從《漢書》里來，所謂‘史對史’、‘漢人語’對‘漢人語’（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曾季貍《艇齋詩話》）；整個句法從五代時沈彬的詩里來（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所謂‘脫胎換骨’。可是不知道這些字眼和句法的‘來歷’，并不妨礙我們了解這兩句的意義和欣賞描寫的生動；我們只認為‘護田’和‘排闥’是兩個比喻，并不覺得是古典。所以這是個比較健康的‘用事’的例子，讀者不必依賴箋注的外來援助，也能領會，符合中國古代修詞學對于‘用事’最高的要求：‘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劉書實似之。

不過，這種寫作方式畢竟使自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同時也難免會給后人的研讀帶來一些困難，特別是筆者近年來正從事《藝概》一書的箋注工作，就為此煞費腦筋。

比如：如何辨別書中的語句是作者有意征引還是僅僅是作為一個普通的成語使用？畢竟劉熙載所處的時代已經是晚清，不少前世的典故到了這時都已經定型，成為了一個普通的詞匯在使用。

杜詩《義鶻行》云：“斗上捩孤影。”一“斗”字，形容鶻之奇變極矣。文家用筆得斗字訣，便能一落千丈，一飛沖天。《國策》其尤易見者。（卷一第○三六）

這里的“一落千丈”、“一飛沖天”，難道我們不可以說或者竟可以說是用了唐代韓愈《聽穎師彈琴》“失勢一落千丈強”和《史記#8226;滑稽列傳》“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中的典故嗎？對于這種情況，筆者只好首先利用書同文公司的《四庫全書》檢索版等大型古籍數據庫進行檢索，大體上說，假如經過核查，發現其中使用的某個詞或者某句話在清代及以前出現頻率已經較高，那么筆者就傾向于認定這個詞語已經成為熟語，無須當作典故看待了。

還有一些前人的語句，雖然出現在文句中，但和劉論述的作者和作品無關，這些語句，我們一般也不把它當成引文看待。

孔北海文，雖體屬駢麗。然卓犖遒亮，令人想見其為人。（卷一第一一九）

這里的“想見其為人”，我們當然也可以說是劉截取了司馬遷《史記》卷八十四《屈原列傳》“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中的語句，并且《藝概》卷一第○四五也已經出現過：“太史公《屈原傳贊》曰：‘悲其志。’又曰：‘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志’也、‘為人’也，論屈子辭者，其斯為觀其深哉！”但這里我們還是傾向于不把它當成引文看待，因為一，這種語句后世出現和使用的頻率已經很高；二，如果把它當成引文看待，除了增加注釋和文字的數量外，對讀者閱讀沒有任何幫助。難道劉熙載在這里是要暗示孔融和屈原之間的關系或者是想說明孔文和《離騷》之間的關系？既然不是這樣的話，也就沒有必要把類似的語句當成引文看待了。

也許有人會說，那么，如果文句中的見之于前代典籍中，并且出現頻率較低，是不是就可以認定它是出自引用呢？其實也不盡然。

李詩鑿空而道，歸趣難窮，由“《風》多于《雅》”，“興多于賦”也。（《詩概》第七一）

經查：李白詩“風多于雅”的說法已見于明徐《徐氏筆精》卷三：“太白《風》多于《雅》，子美《雅》多于《風》，至于義山、飛卿雖本《國風》，然篇篇入鄭衛之響矣。”“興多于賦”的說法，則見之于明張以寧《翠屏集》卷三《釣魚軒詩集序》：“詩于唐贏五百家，獨李杜氏崒然為之冠。近代諸名人類宗杜氏而學焉，學李者何其甚鮮也。嘗竊論：杜繇學而至，精義入神，故賦多于比興，以追二《雅》；李繇才而入，妙悟天出，故比興多于賦，以繼《國風》。”但是徐張二人的這兩本書似乎都很難說是常見書，因此劉熙載這里是借用了二人的看法還是僅僅是一種偶合，似很難確定。劉熙載自己就曾說：“豈天下之大，千古之遠，絕無同己者哉？”（卷一第二五七）

還有些地方，劉熙載摘詞過于瑣碎，語句又簡短，直接造成無法辨別其所摘錄的詞語的真實來源，所謂過猶不及了。

《詞曲概》第十六：“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若其豪放之致，則時與太白為近。”

這里的“豪放”就有三種可能，一是僅僅作為一個普通的名詞在使用。二是用了署名唐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所標舉的風格。《藝概》一書大量使用《二十四詩品》所標舉的藝術風格來論藝，如：“《古詩十九首》與蘇、李同一悲慨。然《古詩》兼有‘豪放’、‘曠達’之意，與蘇、李之一于‘委曲’、‘含蓄’，有陽舒陰慘之不同。知人論世者，自能得諸言外，固不必如鐘嶸《詩品》謂《古詩》‘出于《國風》’，李陵‘出于《楚辭》’也。”“野者，詩之美也。故表圣《詩品》中有‘疏野’一品。若鐘仲偉謂左太沖‘野于陸機’，野乃不美之辭。然太沖是‘豪放’，非野也，觀《詠史》可見。”皆可證。三是在這里移用蘇東坡自己的論藝觀點來概括其詞風：蘇軾《書論道子畫后》：“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而這里到底是屬于哪種情況，實在無從知曉。

竟至于索解為難：

《文概》第三〇八：辭命之旨在“忠告”，其用卻全在“善道”。奉使“受命不受辭”，蓋“因時適變”，自有許多衡量在也。

恐怕就很難有人會想到，文中的“忠告”和“善道”是截取的《論語#8226;顏淵》“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中的話。

又如：

《詩概》第一〇二：“高常侍、岑嘉州兩家詩，皆可亞匹杜陵。至岑‘超’高‘實’，則趣尚各有近焉。”

這里的“岑超”、“高實”如何理解？筆者就為此煞費周章，后來才醒悟，這里的“超”當是“超詣”，“實”當是“實境”之省，都是署名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的論詩術語。

（作者單位：綿陽師范學院文學與對外漢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