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獨行的顧隨學術

在中國學術史上，往往一等學者天資所縱，領域廣泛，然而精力所限，或于各別領域，開題立意而已。此種開題立意，因予后來者以眾多法門，所以極得重視。至于二等學者，文獻資料則竭澤而漁，題中之意則務窮以盡，從而區別于開創風氣的大師，而為專家。無一等學者即大師，學術難以開拓；無二等學者即專家，學術難以堅實。

本著這樣的淺識，筆者平常喜翻大師的論著，以求開啟愚蒙。近日獲胡阿祥先生“關注顧隨學術”的提示，找來《顧隨論學精要》(顧隨講，葉嘉瑩筆記，顧之京整理，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以下簡稱《精要》)拜讀，雖然匆匆之間，卻每有品《論語》之警勵、味《朱子語類》之啟發的感覺。即以顧隨學術之一端的詞學言，與顧隨同時的夏承燾、唐圭璋、龍榆生諸位大師，多為我輩學子所知；然而，超群軼倫的顧隨詞學，卻淡出了我們的視線，其間緣由，或可深究？這且待之將來。本篇則以舉例的方式，略記這幾日粗讀《精要》中《宋詩略說》、《稼軒詞說》、《東坡詞說》三篇的若干體會與感想，借以見顧隨(以下敬稱“苦水大師”)學術對于我輩學子所具有的仿佛“芝麻開門”一般的特別沖擊力。

一

《精要》第157頁：“讀辛老子詞，且不可徒看他橫沖直撞，野戰八方。”第160頁：“讀辛詞，一味于豪放求之，固不是；若看作沉著痛快，似矣，仍未是也。”

苦水大師有言：世人認為橫掃六合、掃空萬古者，大半皆其糟粕。所謂世人所認為豪邁者，大抵是《破陣子》(醉里挑燈看劍)、《水龍吟》(楚天千里清秋)之流，金聲玉振，斬釘截鐵，沉郁頓挫，長人意氣。悉世人所熟知喜愛，皆了然于眾人之胸，終日吟唱，此些詞亦為辛老子贏得“身后”美名，冠以“豪放派”之宗。張炎《詞源》將“豪放詞”與“雅詞”對舉。沈義父《樂府指迷》稱：“近世作詞者不曉音律，乃故為豪放不羈之語，遂借東坡、稼軒諸賢自諉。”所謂豪放派之說，自南宋始有之，然近代碩學如鄧廣銘、顧隨對兩派說的質疑及后繼學者的不斷辯證，使得這種說法不再風行。細察該說之出現緣由，不難發現，豪放闊大與柔婉含蓄乃兩種截然對立的風格，人們在眾多詞作中很容易看到巨大的風格差異。在宋代詞壇上，這兩種風格都有藝術成就突出的詞人，故人們很容易提出這種說法。然而將宋詞分為“豪放”與“婉約”兩派，是把本身復雜的文學現象過于簡單化了。

那么，苦水大師給二三學子帶來者，究竟是何啟發？比而論之，不論辛老子泉下有知作何想法，他已經被強行扒下“豪放之宗”的美衣。那么，我們是否可以再次挑戰禁忌，去捋捋“婉約之宗”柳永的美髯？所謂不破不立，我們不妨對柳三變的宗師地位也來調侃一番。想宋之前，五代詞已經深受晚唐詩的影響，追求秾麗典雅，語言精致。詞，作為一種抒情詩，又是配合音樂可以歌唱的一種樂府詩，是作為詩的補充而產生的。苦水有云：“詞出于詩，而其為體，紀事為劣，說理或可，亦難當行，茍非大匠，輒傷淺露。惟于抒情、寫景二者曲折詳盡，乃能言詩所不能言。”(《精要》第200頁)詞產生伊始，便是供煙花女子所誦詠以助氛圍之用。不論其獨特的文體和表現形式或社會功用，都已經決定了詞語言的精美細膩、抑揚頓挫和輾轉騰挪。那么，柳永所繼承者，可以說即是詞的本來面目，根本不必將其提到某派某宗的神壇地位。事實上，三變對詞的貢獻也的確不在于此。首先，他為后人開拓了新路，采用了大量新曲調和長調詞。其次，他創作諸如描繪都市繁華的詞等新題材，其中潛藏了一種富有生命力的人生意識，又或是抒寫羈旅行役之思的作品，常給人以沉重的苦悶。這些，才使柳永在詞史上站穩了腳。而關于“婉約之宗”的說法，筆者愚見，以為只是后人推崇辛老子時，為其虛擬了一個對手而已，一如有南拳就必有北腿，有東邪就少不了西毒。

二

辛棄疾《鵲橋仙#8226;贈鷺鷥》：“溪邊白鷺，來吾告汝：溪里魚兒堪數。主人憐汝汝憐魚，要物我、欣然一處。白沙遠浦，青泥別渚，剩有蝦跳鰍舞。聽君飛去飽時來，看頭上、風吹一縷。”《精要》第179頁：“詞中有所謂俳體者，頗為學人詬病。苦水卻不然。”

苦水大師認為，俳體縱然尖酸刻薄，科諢打趣，無理取鬧，然而真正獨抒性靈之作，亦是俳體，因其人情味獨重故也。詞之初興，流于市井煙花之地，并不以正統文學自居，亦無取詩而代之的野心。“自白石、夢窗而后，一力趨于清真雅正，吾亦不識其所謂清新雅正，果到如何程度。要之學力日深，天機日淺。”(《精要》第180頁)可見，苦水大師對于這種詞的正式化和板起面孔，不說不以為然，至少也是不看好的。想先秦上古，詩歌是人們勞動的號子，口口相傳。一部《詩經》，就是一部先秦社會史。而后，似乎所謂的采詩制度消亡，抑或是由于社會上層的愚民政策得以奏效，“文學”已與普羅大眾脫離了干系，走上了“精英化”的道路。苦水大師之語，微言大義，對俳體的贊賞，反對文學的板著面孔說事，欣喜于文學中久違的人情味，都可以引申為對“文學下放”的吶喊；再深入些，經世致用的說法便是普及社會教育，使文學，廣而論之，使文化，脫離精英階層的束縛，成為一種大眾傳播媒介。比如當下的“百家講壇”、網絡文學一類，作為正統史學、學院文學沖鋒陷陣的炮灰，雖然卑微，卻也在盡著綿薄之力，而這種力量，有時真的能起到振奮士氣的作用。回到苦水大師對于人情味的看重上來，文學本來就應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若是一味地把文學束之高閣，給人望塵莫及之感，那么高處不勝寒，受創的很可能是文學本身。苦水大師微微沉吟，鼓勵文學大帝多沾一些人間習氣，偶爾對人間付之一笑，說不定換來的就是人間的頂禮膜拜，從而心向往之，身向往之。我們學史為文，終究還是要為現實服務的，那么找尋歷史文學作品中的現實意義，對于二三學子來說，不僅是必要的，而且也是迫切的。

三

《精要》第188頁：“二三子得吾之說而讀之者，宜先依詞目，盡讀其詞，每一首，首宜速讀，以遇其機，次則細讀，以求其意，最末，掩卷思之，以會其神，必有好有不好，有解有不解，然概念既得，好者解者無論矣，若其不好者亦勿棄置，不解者更不必穿鑿，然后取吾之說，仍先閱原詞一過，略一沉吟，意若曰：彼苦水將奚以說耶？于是乃逐字逐句讀吾之說，以相與印證焉。如是讀者為得之。不然者，一得是編，流水看畢，是則不獨辜負東坡，亦且辜負苦水，辜負學人自己矣。”第198頁：“文人學文，一如俗世積財，須是閑時置下忙時用，且不可等到三節來至，債主臨門，方去熱亂。所以魯迅先生說：‘不是說時無話，只是不說時不曾想。’”

苦水大師畢生育人無數，學究天人，桃李遍世。一如葉嘉瑩、周汝昌、吳小如、郭預衡、歐陽中石，皆出其門下，專精學術，享譽盛名。然而相較于弟子之聲名，苦水大師可謂低調許多。筆者所持工作底本《顧隨論學精要》，即列于“隱藏的大家”叢書系列。筆者略略收集資料，遂頗認可大體屬于同輩的王靜安與苦水大師學術造詣不相上下之論，而對比王靜安之為世人皆知，不得不感嘆苦水大師長期以來乏人理解，其思想與學術，及至近年方才引起部分學人的注意。筆者不由想到，我輩學子常常苦悶于無文可寫，謂前人研究殆盡，我輩無有空間可待發揮，現在看來，此真笑話笑話。想苦水大師離世尚不足一甲子，已近乎淡出人們的視野，那么中華數千年文化史，又有多少空白等著我們去填補，又有多少空間等著我們去開拓？

苦水大師學貫古今，教書育人的確自成一體。近日讀書過程中，筆者即屢受苦水大師點撥。但逢“二三子”云云，俯首細看，抬頭長思，收獲良多。如上所引，即筆者以為極得循循善誘之道的二則。苦水大師娓娓道來，將整個讀書應循過程鋪陳于筆者面前，筆者不由掩面自慚，恨未早早“結識”苦水。想先前讀書，囫圇吞棗，盲人摸象，于讀詩詞更甚，往往草草瞥過，換頁如飛，幾朝幾夕，讀罷一本，隨手一丟，覺得成竹在胸，又去尋訪下個山頭。如此一日接一日，一本接一本，僅僅滿足于讀過某集某論，數量優勢實讓自我感覺頗為良好。及至待到某日，真要說出個所以然來，忽然滿腦空空，有僅能記起書名者，不免瞠目結舌，面成肝色。今得苦水大師點撥，乃知定心讀書，必求甚解，反復思索，方為正道。或有自詰：“書海浩瀚，如何字字計較，句句把玩，必求甚解？”有樹人先生助答曰：“不是說時無話，只是不說時不曾想。”又有秦會之語：“做官如讀書，速則易終而少味。”(《精要》第170頁)實為一針見血。讀書譬如俗世積財，腳踏實地，小本生意，聚沙成塔。萬不可炒“讀書”之股票，盈利虛高，殊不知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只剩滿眼泡沫，供人痛恨。苦水大師之語，溫婉可循，句句在理，實為大家箴言，不得不依矣。

四

《精要》第144頁：“歐散文樹立下宋散文基礎，連小型筆記《稽古錄》、《歸田錄》皆寫得很好。后之寫筆記者蓋皆受其影響，比韓退之在唐更甚。此并非其詩文成就更大，乃因其官大。”

苦水大師之《宋詩略說》，形神聚散間，筆隨心動，可得“意識流”之稱焉，而初學者則讀之不易，難以循其脈絡。若本段前幾句，筆者讀之昏昏，及至最后一句，稍顯清醒，付之一笑，笑苦水大師竟然調侃作古歐陽。待得掩卷而思，倏然想通之時，一如醍醐灌頂，對于二三學子，的確大有可以發掘之深意。“此并非其詩文成就更大，乃因其官大”，這樣一種觀點，可否引申為社會階層之高下，會關系到對其文學的評價？細細想來，專政時期，一代朝堂之上，必有一二人主管教育，或曰科舉。在古代中國這樣的人情社會，身處要位之人自然紅遍大江南北，為數不少的士子學人們必定溜須拍馬，諂媚逢迎。縱然要人們學術欠佳，亦會被有“追求”的年輕才俊捧上一捧。當然，這樣的例子不會太多，但必有些許根據。毫無文學修養的人不會舞文弄墨居于此位，而稍顯風騷者，在士子們的不斷吹捧下，自我感覺實該膨脹。受到大江南北人們之廣為贊嘆，其作品的真正質量既少人關心，人人皆出于私心或己欲對其大加贊美。由于古代中國為官做宰的終身制特性，當這些人年華老去之時，這代士人學子業已老舊，數量巨大的應景之作卻長存至于后世。后世對前代的情況了解必然不深，只得依著前人的評價，存一分先見。殊不知前人多立違心之論，然而作古之人已不能破土翻案，這樣便造成了一種惡性循環，筆者在此姑且將其稱為“層累的文學”，蓋由顧頡剛前輩“層累的古史”之說發端而來。想中國文學史上下數千年，其復雜程度難以想象，社會階層的分化對于文學之影響，是不是一個可以研究的對象呢？大師級學者之開題立意，往往功莫大焉，予后來者無限法門，此亦一例乎？

五

面對苦水大師這樣的一等學者，筆者淺薄，并無對話的基礎，而諸多的想法，或有難以行文者，又或有太過不成熟者。比如苦水大師為文，好用佛典，肆引禪語，常使筆者讀來不得其解；佛禪與中國文學及文人的關系，確是一大重點領域，前賢論述雖多，空白之處也必定不少，無奈筆者卻無攀登之力。再如苦水大師之《稼軒詞說》、《東坡詞說》中，不乏比較，所謂“‘蘇辛并稱，蘇之自在處，辛偶能到；辛之當行處，蘇必不能到。’知言哉，知言哉。稼軒性情、思致、才力，俱過人一等”(《精要》第178頁)；“論詞者每以蘇辛并舉，或尚無不可。且不得看作一路。如以寫情論，刻意銘心，老坡實大遜稼軒。然辛之寫景，往往芒角出”(《精要》第193頁)。如此等等，比比皆是，筆者雖無功底再予發揮，然于蘇、辛二家之詞的況味，也增了一份理解與體會。又如苦水大師常有顛覆傳統說法之語，如世人皆謂《破陣子》豪放直率，大師偏說其悲戚苦痛，世人皆號陶公為千古隱逸詩人之宗，大師卻極肯其為豪放之人，諸多的此類驚人之語，經過大師的一番論證，卻也得理，或者，這便是做學問的樂趣所在吧！

相對于諸多的大師級學者，苦水大師說詩詞說戲曲，談佛談禪，筆者感覺其縱橫捭闔的氣勢、融會貫通的眼界、深刻獨到的見解、語錄感發的風格、直指靈魂的魅力，也許是顧隨學術特立獨行的標志、符號、象征；而這些，對于專業分得太細、視野因之狹隘，既與西方學術隔膜、又缺傳統文化素養的當代大學文科學生，正是極具啟發思維、指導學業乃至豐富人生之意義的方面。至于筆者這篇讀書札記，于學問本身肯定漏洞不少，而于對待學問的態度，則獲得了諸多的真實與強烈的認識，比如對詩對文對人對物，該有自己的思考，該有自己的看法，學文之人，當有創作的體會，當求與古人唱和、與先賢對話的感覺，當知世論人、知人論學……

然則理解顧隨學術，必先熟悉苦水大師；熟悉苦水大師，必先體察大師以及大師生前身后的那個時代；而那個時代，又是怎樣的一個悲歡離合、稀奇古怪、跌宕起伏、風云劇變的時代喲！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