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三昧,神奇幻詭

蘇軾有一篇奇文，叫《鼎硯銘》，見于《蘇軾文集》卷十九。鼎硯，顧名思義，就是有三只腳的硯臺，其造型非常特殊且罕見。為這樣的硯作銘，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因為以鼎硯為贊頌對象，無疑比傳統的硯銘有更多可寫的東西。而蘇軾正是用戲謔的心態，非凡的想象，為讀者奉獻了一篇奇詭的杰作。《鼎硯銘》全文如下：

鼎無耳，槃有趾，鑒幽無見幾不倚。旸蟲隕羿喪厥喙，羽淵之化帝祝尾。

不周僨裂東南圮，黝然而深維水委。誰乎為此昔未始，戲名其臀加幻詭。

這首銘句句押韻，所用韻為“平水韻”的上聲四紙五尾。除了頭兩句是三言外，其余的均為七言，近似押仄韻的柏梁體。銘的前三句比較好理解，大致是說：此硯像鼎而沒有耳朵（鼎三足兩耳），像盤卻有腳趾（“槃”同“盤”，底平無腳），像鏡子卻黑而不可照見（“幽”有黑義），像茶幾卻矮而不可憑倚（古代幾有三足者）。以上幾句都是描寫鼎硯的形制。

然而接下來幾句卻顯得非常深奧，似乎涉及到古代的一些神話，但這些神話到底和鼎硯有什么關系，讓讀者感到一頭霧水。其中難度最大的要數“旸蟲隕羿喪厥喙”一句，當年我負責注釋《蘇軾全集》的記、傳、墓志銘、行狀、碑、銘、頌、贊、偈部分，遇到此句，頗費一番周折。后來仔細揣摩作者的思路，才豁然開朗，將此句及以下數句一舉突破。

現在先讓我們來看“旸蟲隕羿喪厥喙”一句。當今的學者查找典故詞語，可充分利用電子文本數據檢索。然而，此句中卻沒有可以檢索得到的詞匯或詞組。也就是說，蘇軾是將一個內容復雜的典故壓縮為七個字，而不是引用典故里的某些現成詞匯。古人這種活用典故的情況最令人頭疼，因為它使你的檢索無從下手。那么，該怎樣來破解這七個字呢？我的辦法就是利用其中每個字提供的信息，循著蛛絲馬跡而追根尋源。其中“羿”字提供了最可靠的信息，一看到這個字，我們馬上會想到射日的后羿。查找辭典，“羿”字只有一個意思，即人名，盡管古代曾有三個叫“羿”的人：一，夏有窮氏之國君；二，唐堯時的射日者，即后羿；三，帝嚳的射師。確定“羿”為人名之后，接著就要判斷此句中的其他字與哪個“羿”有關系。其實，這時的答案已逐漸清楚，“隕”是隕落，“喙”是鳥嘴。由隕落和鳥嘴，便可與后羿射日時隕落下來的烏鴉聯系起來。再查“旸”字，便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旸”本指日出，也可指初出之日，而“旸烏”一詞，就代指太陽，如韓愈《訟風伯》：“旸烏之仁兮，念此下民。”很顯然，“旸蟲隕羿喪厥喙”是后羿射日神話的縮寫。

或許讀者還會追問，“旸烏”在這里為什么被稱為“旸蟲”？原來在古代，“蟲”是一個極大的概念，泛指一切動物，包括飛禽、走獸、昆蟲、水族甚至人類。比如《大戴禮#8226;曾子天圓》中稱禽為“羽蟲”，獸為“毛蟲”，龜為“甲蟲”，魚為“鱗蟲”，人為“倮蟲”。人之所以稱“倮蟲”，是因為天然狀態下的人類無羽毛鱗甲的遮掩。“倮”，赤露，同“裸”字。漢董仲舒《春秋繁露#8226;五行逆順》以鱗蟲、羽蟲、倮蟲、毛蟲、介蟲并稱。用現代動物學的分類來說，包括鳥綱、魚綱、哺乳綱、爬行綱、兩棲綱等等。《莊子#8226;逍遙游》：“之二蟲又何知？”二蟲就是指其上文所說的鵬與蜩鳩大小二鳥。這是雅的說法。《水滸傳》寫武松打虎，稱林間跳出“吊睛白額大蟲”；又稱悍婦顧大嫂為“母大蟲”，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母老虎”。這是俗的說法。所以“旸蟲”就是“旸烏”。

剩下最后一個問題，“旸蟲隕羿喪厥喙”句是如何與鼎硯發生關系的呢？原來，太陽中的烏鴉不是普通的烏鴉，而是長著三只腳的烏鴉。《淮南子#8226;精神》：“日中有踆烏。”高誘注：“踆，猶跗也。謂三足烏。”《春秋元命苞》亦云：“日中有三足烏。”這樣一來，我們便可看出蘇軾作銘的思路了，其意思是：三足鼎硯，就像后羿射落的烏鴉，喪失了它的嘴后（喪厥喙），只剩下三只腳撐著的軀體。

“羽淵之化帝祝尾”也可循著這條思路得到確切的解釋。《左傳#8226;昭公七年》載晉侯夢黃熊入于寢門。鄭子產為之析夢曰：“昔堯殛鯀于羽山，其神化為黃熊，入于羽淵。”杜預注：“黃熊音雄，獸名。一作能，如字，一音奴來反，三足鱉也。解者云：獸非入水之物，故是鱉也。一曰：既為神，何妨是獸。”傳說夏禹的父親鯀治水失敗，帝堯將其誅殺于羽山。鯀死后，他的神靈化為黃熊，入于羽淵水中。按杜預的解釋，黃熊一作獸類“熊”，一作水族類“能”，是“三足鱉”。“能”的讀音，一讀如字，即nénɡ；一讀奴來反，即nái。那么，入羽淵的到底是熊還是鱉呢？《史記#8226;夏本紀》：“乃殛鯀于羽山以死。”唐張守節正義曰：“鯀之羽山，化為黃，入于羽淵。，音乃來反，下三點為三足也。束皙《發蒙紀》云：‘鱉三足曰。’”揆之常理，羽淵之化應該是三足鱉，而不是四足熊，蘇軾正是這樣理解的。所以，“羽淵之化帝祝尾”的意思是：三足鼎硯，就像羽淵那鯀的神靈所化的三足鱉一樣，被帝堯（或帝舜）斬斷尾巴，只剩下軀體和三只腳。鱉與龜相似，當今普通話稱作甲魚，是有尾巴的，所以要“祝尾”后才像鼎硯。

破解了以上兩句難點，接下來的內容就容易理解了。“不周僨裂東南圮，黝然而深維水委”，顯然是用共工怒觸不周之山的典故。《淮南子#8226;天文》：“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共工撞斷了天柱和地維，四維剩下三維，所以向東南傾斜，成為積水的處所。而鼎硯正好是三條腿，正好也是積墨水的處所，“黝然而深”形容墨水給人的感覺。

后羿射日、鯀化黃、共工觸不周山等三則神話，構成《鼎硯銘》的主體部分，增加了銘文奇幻的色彩，給讀者以極豐富的聯想。而在刻畫鼎硯的形體方面，三則神話的比喻又是如此地貼切，這不能不讓人驚嘆蘇軾在詠物方面的想象力和駕馭語言的能力。

銘的最后，蘇軾表明自己故意要用“幻詭”的想象來為此形制獨特之硯作銘的意圖。臀尾，指硯的底部，硯銘一般都刻在這個部位。

為了更好地說明我對《鼎硯銘》的理解，特用現代漢語翻譯如下：

像鼎而沒有雙耳，像盤而沒有腳趾，像鏡而不可照容，像幾而不可憑倚。像羿射落的烏鴉，只剩三足和身軀，而喪失它的尖嘴。像鯀變成的甲魚，只剩三足和身軀，而斬斷它的細尾。不周山的天柱撞折，東南方的地面坍圮。所以黑黝黝的積水，便都匯聚到了這里。是誰制作了這方鼎硯？過去未曾有如此形體。憑借神話想象戲作此語，刻在硯底增添奇幻吊詭。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中國俗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