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殿齊與《國朝閨閣詩鈔》

中國女性文學發展到清代，已經呈現出一片空前繁榮的景象，民國時期易順鼎在為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征略》做序時所說的“至于有清，遂臻極軌：瓊閨之彥，繡閣之姝，人握隋珠，家藏和璧……”大致是不錯的。因為圖書出版業的發達，加上男性對女性文學的提倡及讀者窺視欲等種種原因（可參看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相關論述，李志生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明代以來不僅女性別集出版得越來越多，而且女性文學總集的出版也極有市場。于是，文人和書商編刻了《詩女史》、《名媛匯詩》、《名媛詩歸》等匯集歷代閨閣詩的總集。清代則出現了一大批專選本朝女性詩歌的總集，如胡孝思輯評《本朝名媛詩鈔》六卷，汪啟淑選《擷芳集》八十卷，許夔臣選輯《國朝閨秀香咳集》十卷，惲珠選《閨秀正始集》二十卷、附錄一卷、補遺一卷，妙蓮保等編《閨秀正始續集》十卷、附錄一卷、補遺一卷，黃秩模輯《國朝閨秀詩柳絮集》五十卷、補遺一卷、續編一卷等。蔡殿齊編選的《國朝閨閣詩鈔》（以下簡稱“本書”）也是其中的一種，本文擬對其人與其書作一簡略介紹。

一

蔡殿齊，據朱汝珍《詞林輯略》卷六記載，即清道光二十年（1840）進士蔡壽祺，“殿齊”是他的原名。《晚晴簃詩匯》卷一四三有蔡壽祺小傳，說他原名“殿濟”。而李慈銘《越縵堂日記》清光緒十四年（1888）九月十二日日記中則說蔡氏原名是“夢齊”。李慈銘在日記中說蔡氏“今卒矣，年七十三”，據此推斷，蔡殿齊當生于1816年。綜合上述材料及《清史稿》卷二十一《穆宗本紀一》、卷三八九《瑞常傳》、卷四二二《殷兆鏞傳》、卷四二五《劉蓉傳》中只言片語的記載，撮述蔡殿齊生平如下：

蔡殿齊（1816—1888），字紫翔，號槑庵、眉安，后改名壽祺，江西德化（今屬九江）人。道光二十年成進士后，官翰林院編修。因沉滯不遷，曾入勝保幕。清同治四年（1865），上疏彈劾恭親王奕，因所劾不實遭降調處分（此事詳情可參看楊乃濟《蔡壽祺疏劾恭親王》一文，收入《清宮軼事》，紫禁城出版社1985年版）。著有《夢綠草堂詩鈔》十二卷、《夢綠草堂詩馀鈔》二卷。喜刻人詩文，多近人作品，有借此打秋風之嫌。除本書外，另編選有《豫章閨秀詩鈔》。

李慈銘日記中說蔡殿齊“頗招搖聲氣，以不謹聞”、“素無士行”、“日游坊曲”、“為狹邪游”，因此頗不喜歡這人，以致每次蔡氏來訪都推說自己在津門未歸，直到第四次才不得不見（參看其清同治十一年二月十八日日記）。蔡殿齊死后，李慈銘沒有去吊祭，理由是按照當時習俗，去的話需要準備六千錢的奠儀。顯然，李慈銘不想為蔡殿齊花這錢。

二

本書由嫏嬛別館刊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書分十冊，每冊十卷，共一百卷，《清史稿#8226;藝文志》著錄本書為九十九卷，誤。入選閨秀，起于清初順治年間，迄于清嘉慶、道光年間，每卷選錄一位，共計一百人。

《四庫全書總目》“總集類”小序謂：“文籍日興，散無統紀，于是總集作焉。一則網羅放佚，使零章殘什，并有所歸；一則刪汰繁蕪，使莠稗咸除、菁華畢出。是固文章之衡鑒，著作之淵藪矣。”四庫館臣將總集分為兩類：一類是求全，另一類是求精。如果照這一分類標準，包括本書在內的前述清代閨秀詩總集應該都屬于第二類。但是，惲珠《閨秀正始集》收閨秀九百余人，加上其女孫妙蓮保等編《閨秀正始續集》中的近六百閨秀，人數超過一千五百人，而黃秩模《國朝閨秀詩柳絮集》錄閨秀近兩千人，汪啟淑《擷芳集》則錄閨秀一千八百余人，他們在網羅清朝閨閣詩人上，均體現出了盡可能“求全”的努力。胡孝思《本朝名媛詩鈔》錄閨秀五十七人，而本書雖然比這多出一大半，但是與《國朝閨秀詩柳絮集》等相比較而言，其選人目的顯然不在于一網打盡，似乎意在推出一批清代優秀女詩人。清初享一時詩名如柳如是、顧橫波等人未入選本書，恐怕是因為蔡殿齊覺得她們曾為倡伎，不配與閨秀們相提并論（惲珠選《閨秀正始集》就持這一觀點，但卻對柳如是等名妓網開一面）。

本書前有蔡殿齊自序，述及編書緣起時，他說：“柳絮庭前，早得聯吟之姊；椒花堂上，又添作頌之妻。”原來蔡殿齊的姐姐蔡紫瓊及其夫人萬夢丹都能做詩。及至妻子亡故，他檢理她留下的文字，想讓她附在歷史上能詩閨秀的后面一起流傳下去，于是利用家里原有的藏書及加意搜訪，選成這一百家閨秀詩。書中各閨秀詩，多在十首左右，唯獨蔡紫瓊選至六十余首、萬夢丹選至八十余首，就是因為這番私心。

書中各家詩選前例有小傳，述閨秀姓氏、字號、籍貫、家庭背景及著作等。入選閨秀中，江蘇籍三十一人，江西籍二十人，浙江籍十九人，安徽籍九人，占總數的79％；其余包括直隸在內的西南、東南、北方十二個省份共二十人，八旗一人，占總數的21％。這一結果雖然一定程度上和選家蔡殿齊的個人見聞及主觀喜好有關，但至少也反映了以下兩點：一是清代江南人文興盛，女性詩人大大多于全國其他地方（付瓊、曾獻飛《論清代女詩人的地域分布——以〈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所收詩人為例》一文也認為清代女詩人主要分布在江南地區，特別是由蘇南和浙北構成的長江三角洲地區，并在總體格局上呈現出從沿海向內陸、從南方向北方遞減的特征。文見《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8年第1期）；二是清代雖然有不少八旗詩媛，但漢族女性詩人仍占絕大多數。

其次，小傳中閨秀詩集的命名也傳達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例如紀瓊的詩集名是《繡馀小稿》、李葆素的叫《繡馀草》、高篃的叫《繡篋詩詞小集》、譚紫瓔的叫《繡吟樓詩鈔》、許燕珍有《黹馀小草》等，這些詩集名無一例外地強調女性的正業應該是女紅，詩只不過是在此之外用以遣悶消閑的工具。這或許只是遵循傳統對女性的規定而有意做出的一種謙卑的姿態，但這些命名帶給人們的感覺是集子中的作品遠非職業、專業作家所為，容易遭到忽視或輕視。正如西蒙#8226;德#8226;波伏娃《婦女與創造力》一文所說：

婦女常常是在她們那個仍然封閉的世界里寫作，在一個屬于她們的小天地里寫作，她們寫作或多或少是為了消磨時間。在法國，人們用一個很冷酷的詞來形容這類書籍，她們把這類書籍稱為女士們的刺繡品。（《當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張京媛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此外像一些閨秀詩集名中充斥著“養花”、“簪花”、“凝香”、“凝翠”、“聽月”、“味雪”、“吟紅”、“吟香”、“琴香”、“藕香”、“露香”一類字眼，如果與傳統男性作家的詩集命名比較起來，很容易讓讀者猜想到作者的女性身份。也就是說，這些詞語在傳統文化語境中，大多是與女性相關的，其性別指向性極其明顯。

三

蔡殿齊頗具只眼，本書中所選各閨秀詩，大多清麗可誦，基本上將各家集中佳作選出來了。因為閨閣生活所限，各家詩題材不出憶人、游賞、勖子、訓媳、詠史、懷古之類，但也偶爾有例外，例如第四冊卷十高景芳《紅雪軒詩稿#8226;輸租行》及第六冊卷九郭芬《望云閣詩集#8226;陌上桑》等詩關心民生疾苦，而第一冊卷四徐昭華《徐都講詩》中有《塞上曲四首》，雖然是擬古，但在打破女性詩歌題材局限上也極為難得。閱讀本書，可以略窺其時中上層女性的生活及思想意識，而其中不少詩顯著的性別烙印尤其令讀者印象深刻。

一些詩中的性別烙印來自文化與傳統對女性角色的規定，這些規定通過反復教化已經內化為很多女性的自覺。例如，文化與傳統將女性規定為“一個相對的存在，一個附屬的存在”（西蒙#8226;德#8226;波伏娃《婦女與創造力》，《當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張京媛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其經典表述即是所謂“三從”，女性自身價值需要通過做孝女以及“相夫教子”等來實現，這些規訓成了很多閨秀服膺的信條。第十冊卷四朱景素《絮雪吟#8226;詠懷》就說：“相夫成名臣，教子成廉吏。此素少年心，言及猶隕涕。”第十冊卷五汪繼藻《敏求齋詩集#8226;勖恒兒》也說：“婦人無能為，所望夫與子。”

但是，也有一些規訓在被女性踐履時，其內核發生了若干變異。例如，文化與傳統要求女性節烈，本書中也選了一些閨秀歌詠節婦的詩，這實際上也是否定了女性獨立存在的價值。可是，在一些女性看來，守節在超越苦難的過程中展現出的意志力恰恰體現了其人生價值。第九冊卷八汪端《自然好學齋詩集#8226;孫節婦詩》講述孫節婦在丈夫死后屢次死節未成，于是在公公婆婆的勸說下，活下來替死去的丈夫孝敬公婆并撫養未成年的小叔子；在兩個小叔子死后，又拿出自己的嫁妝來為公公娶妾生子；可小叔子生后不久，公婆又死了，孫節婦獨力將小叔子撫養成人并為其娶妻，等小叔子生了兒子后，將其抱養過來過繼在丈夫名下。女詩人最后感嘆：“嗚呼，立孤難，死節易。嬰與杵，當年事。處易不得乃處難，請看桐鄉節母茹荼志，巾幗須眉固無異。”對女性節烈的要求是荒誕的，但孫節婦在為丈夫立后的艱難過程中體現出的堅忍不拔，已經蓋過事情本身的荒誕性，在極度可悲中又讓人感受到某種可敬。因此，女詩人將她和歷史上為趙氏立孤的程嬰與公孫杵臼相提并論，認為巾幗不讓須眉。無獨有偶，清代另一位男性文人彭紹升在《卓行碑》（見王昶輯《湖海文傳》卷四十八）中，也將守節的黃氏與程嬰、公孫杵臼相比擬。

另一些詩的性別烙印則來自對文化與傳統規定的性別地位的反思乃至某種程度的挑戰，這些詩往往表現出迥異流俗的見解。例如，第一冊卷二吳綃《嘯雪庵詩鈔#8226;詠古》：

公子翩翩信絕倫，擬將豪舉卻狂秦。不知賓客成何事，枉向樓頭斬美人。

詩詠的是平原君為了顯示自己貴士賤色，將嘲笑跛足士人的美妾砍去頭顱。女詩人在質問那些男性賓客究竟為趙國以及平原君做出什么貢獻的同時，對于枉死的同性抱有深深的同情。

第三冊卷三徐德音《綠凈軒詩鈔#8226;出塞》：

六奇枉說漢謀臣，后此和戎是婦人。能使邊庭無牧馬，蛾眉也合畫麒麟。

詩中說平城之圍，六出奇計的陳平也不過是利用單于皇后閼氏固寵的女性心理，嚇唬她說如果不解圍，漢朝就會獻上美女給單于，到那時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這才讓漢高祖得以脫圍而出。而在此之后，要使邊境無戰事，卻真的只能依靠那些出塞和親的女性。如果從對國家和平的貢獻來說，這些女性也應該和那些功勛赫赫的男性一樣，畫像高懸麒麟閣上。與此類似的還有第九冊卷二張孟緹《淡蘜軒詩稿#8226;昭君二首》（其二）：“慷慨襟懷類請纓，紅顏漫道總傾城。未妨異域埋香骨，贏得千秋不朽名。”她認為昭君出塞證明紅顏未必總是傾國傾城的禍水，有時也可以救國，而昭君借此實現了自己的價值，得以千秋不朽。

第九冊卷三夏伊蘭《吟紅閣詩鈔#8226;大喬小喬曲》一詩同樣對“女色亡國”的偏見提出質疑：“興亡何與美人事，始知國色不傾城。”類似的，還有第十冊卷十萬夢丹《韻香書室吟稿#8226;西施》一詩，其中說：“屬鏤君自誅忠輔，漫把亡吳罪美人。”雖然類似的觀點我們在一些清代男性文人那里也能看到，例如趙翼《甌北集》卷三十一《莪洲以〈陜中游草〉見示，和其五首》其五詠安史之亂就說“召亂何關一美人”，但由女性自己對此提出質疑，尤能體現她們對自己性別角色的關注。

除了洗去男權論者潑給女性的歷史污水，同樣是由于這種性別自覺，女性詩人還極力謳歌歷史上那些絲毫不遜色于男性的女性。例如，第一冊卷八柴靜儀《凝香室詩鈔#8226;黃天蕩詠古》中贊頌“美人英雄”梁紅玉，第二冊卷八侯玉瑛《疏影軒詩稿#8226;詠史二首》歌詠歷史上的杰出女性等。

第九冊卷三夏伊蘭《吟紅閣詩鈔#8226;偶成》一詩則直接對“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訓提出不同意見，她質問為什么評價男性時要求德才兼備，“獨至評閨材，持論恒相反。有德才可賅，有才德反損”，她以《詩經》中的“婦作”為例，為女子擁有詩文創作才華的合法性進行辯護。

此外，由于在傳統社會里，女性對婚姻和家庭生活的關注度要高于男性，本書所選的這類詩因此也有很明顯的女性性別烙印，讀者不難從中看到她們對此的期望與憂懼。第二冊卷三馮嫻《湘靈集#8226;和夫子述懷》一詩，當她丈夫渴望著到社會上去建功立業并因此悲嘆歲月流逝時，女詩人卻說：“同君翰墨閑消遣，已覺身居百尺樓。”她更希望的不是丈夫封侯，而是兩人長相廝守，在彼此唱和中真實地享受難得的家庭生活。由于女詩人受教育程度高，而現實生活中“彩鳳配烏鴉”是常有的事，因此她們比一般女性更渴望般配的婚姻，例如，第十冊卷四朱景素《絮雪吟#8226;二喬》就說二喬分別嫁給周瑜和孫權：“似此姻緣最公道，美人俱合配英雄。”而面對二三其德的男性，第六冊卷二潘素心《不櫛吟#8226;論曲》只能感慨道：“相如空有《長門賦》，卻使文君嘆白頭。”

即使從藝術的角度衡量，本書所選閨秀詩中佳作及麗句亦復不少，如第一冊卷六陳皖永《素賞樓詩稿》中的《人影》、《戲詠不倒翁》等詩及第四冊卷九汪韞玉《聽月樓遺草#8226;送外之蘭陵》中“已憐客去春兼去，那更帆飛花又飛”等句，都極為工巧。

如果從文學研究的角度看，則書中如第六冊卷八宋鳴瓊《味雪樓詩稿#8226;題〈紅樓夢〉》、第十冊卷四朱景素《絮雪吟#8226;題〈長生殿〉傳奇》等詩，可用來考證經典戲曲、小說傳播與接受過程中的“女性閱讀”。而入選閨秀，如鐘令嘉為蔣士銓之母，姚德耀為姚鼐之姑，席佩蘭為孫原湘之妻，杭澄為杭世駿之妹，袁棠為袁樹之妹，錢孟鈿為錢維城之女，其詩均有助于考訂男性詩人之生平與家世，茲不具論。

（作者單位：中央財經大學文化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