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蕭梁昭明太子編纂的文學總集《文選》,在中國古代文化史上影響甚巨,在新文化運動時期,曾被視為“選學妖孽”,與“桐城謬種”一道成為了舊文化的典型,成了眾矢之的。
《文選》三十卷收錄的是梁代之前的文章,時間的距離、語音的變化等造成了后代理解上的困難,因此在其成書后不久,就有蕭統族侄蕭該對其進行音注。此后,江都曹憲及其弟子魏模、許淹、公孫羅、李善等各有《文選》音義之作問世,其中李善另有皇皇巨著六十卷《文選注》。李善注的重要特征是詳征博引,致力于追尋文本語詞后面的知識背景,超越了《文選》文本的字面意義,最初或有炫博以求取功名的內在動因,其潛在的讀者亦絕非社會的一般知識階層。這種弊端,盡管可能在后來的不斷增補中有所改善,但其出入四部、廣泛征引的特色并沒有發生本質變化。在李善的同門公孫羅的《文選鈔》中,曾有意欲改進此種“缺陷”的努力,《文選鈔》在吸取李善注征引的同時,又注意對字詞音義的疏解。然而,《文選鈔》既對文獻的征引缺乏剪裁,不能與李善注媲美;對詞義、文心的闡釋又不夠全面翔實,也達不到后來的五臣注的層次。所以,在《文選》一書因為科舉考試中詩賦科的重要地位日益凸顯以后,開元年間呂延祚集合五臣對《文選》進行重新注釋,這次注釋是在公孫羅注釋注重詞義音訓、作者意圖、文本疏通等方面進一步的深入,其注釋簡明易用,遂成為《文選》在中唐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盛行的本子。
文選學以注釋而成立,在此后很長一段時期內,都沒有脫離注釋的范疇。宋代在《文選》注釋方面雖沒有多大的成就,但在《文選》編纂、刊刻、研究、改編等領域,宋代確是文選學史上不平庸的時代。
宋代對《文選》及其注釋的編纂實績突出表現為從抄本到刻本進行了有意識的清整。《文選》從抄本到刻本的這一過程是伴隨著雕版印刷技術的成熟在五代至宋初這段時間內逐步完成的。作為《文選》的兩種主要注本李善注與五臣注在這段時間內完成了從抄本時代紛繁不一、多種本子并存到刻本時代漸趨定型的演化。刻本編纂者在對《文選》注釋的編纂過程中,通過選取比較翔實的本子作為底本,廣校眾本,又參以史傳、經書、諸子,校誤正訛,從而完成了清整的過程。這種清整對社會上一度傳播的紛繁不一的眾多抄本起到了統一的作用,為《文選》的廣泛傳播提供了文本的條件;但也由此導致了與原始注本本身面貌不一的可能,同時,刊本的規范與傳播,加速了抄本的亡佚過程。
李善注與五臣注適合不同的知識階層,或者說適合同一閱讀主體在不同時段的需要,因此不同的需求導致的二本的博弈最終促成了合并本的出現。
合并本《文選》的編纂實際上有兩個系統:一是五臣注在前李善注居后的六家本系統,一是李善注居前五臣注在后的六臣本系統。不同的系統反映了李善、五臣兩家注地位的歷時性轉變。六家本的秀州本作為第一個合并本,是在國子監本李善注與平昌孟氏五臣注的基礎上合并而成的。在秀州本的具體編纂中,需要依照五臣注以及二家之注的具體情形重新進行科段劃分,相應的注釋內容也必須進行切割,然后按部就班地置于對應的正文之下;同時,對李善注、五臣注中正文的差異出具校語,注音多采用正文夾注,省略部分與五臣注基本相同的李善注。秀州本之后的明州本,相對而言,工作量不是很大,編纂者所作的主要工作集中于修正秀州本的部分訛誤、脫漏,進一步刪減某家注釋。從明州本到六臣本的贛州本,這屬于不同的版本系統,然而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兩種系統淵源密切。贛州本的編纂工作量亦是相當大的。首先需要顛倒二家之注的順序,對明州本強調五臣注的地方改為強調善注,更正校語,更正省略的注家,同時對李善注中的“已見”部分進行不遺余力的增添。其后的宋建本變化不是很大,只是矯正了贛州本存在的個別訛誤,成為后來通行的合并本。合并本的編纂與傳播使二家之注的界域開始模糊,不同群體對不同本子的需求又使得單注本再次問世。
單注本的五臣注主要是坊刻,適應了一般知識階層的需求。杭州鐘家刻本與平昌孟氏本關系更為親密,非從合并本中析出;而建陽陳八郎本的來歷不是非常明朗,主要是由于其注釋的編纂訛誤較多,而且有意識地增添了李善注的內容,陳八郎本編纂明顯受到了合并本的影響。尤袤刊刻的李善單注本,更是復雜。首先,尤袤無意恢復李善注的早期注釋形態,而是從通過豐富李善注的內容來提升李善注的地位出發,選擇李善注較為豐滿的贛州本作為一個主要的本子,并參考殘存的李善單注本,對贛州本的注釋群進行重新分解,適當增加了五臣注的部分音注、部分注釋,采納了五臣本的部分正文文字,在諸本皆不能獲得幫助的情況下,又覆檢引征的原書,移入旁注的文字,從而使李善注更加豐富,最終形成了一個雜糅李善、五臣并參考其他諸書的本子。從內容方面而言,這個本子的確豐富;從版本方面而言,這個本子無疑在合并本對李善、五臣二家的界域混亂推波助瀾的基礎上,非但沒有理清,反而使二家之注的混亂似乎從形式上獲得了合法的地位。
從《文選》刊刻角度而言,文選傳播史上幾個重要的版本均于此期刊刻:北宋國子監本、平昌孟氏本、秀州本、明州本、贛州本、尤刻本、廣都本、建州本、杭州本、陳八郎本等等。而且,不少版本在宋代進行過不止一次的刊刻、遞修。宋代以降的《文選》版本,即使略有變更,內容有增添,有刪減,均沒有脫離宋代《文選》刊本的樊籠。如今日盛行的李善單注本,是清代嘉慶年間胡克家刊刻的,其祖本是尤袤刻本;今日流行的六臣本是影印的宋建本;韓國影印的奎章閣本來自六家本的秀州本。所以,從版本學上而言,宋代又是《文選》版本史上的輝煌時代。
宋代《文選》注釋編纂與刊刻的成績在整個文選學史上不僅是開風氣之先,而且取得了后人公認的斐然成績。從宋代實際存在的《文選》傳播而言,宋代的《文選》傳播與流布頗能反映文選學在宋代的實際樣貌。在宋代制度層面與技術層面都和洽的文化語境中,《文選》傳播范圍極為廣闊,從《文選》刊刻的地點以及宋代記載《文選》、評議《文選》、研究《文選》的筆記等文獻的作者生活區域層面進行考索,宋代《文選》傳播幾乎遍及天水一朝的所有區域,而南北區域因為不同風俗習慣、學術根源、價值導向諸方面的差異,也折射出不同的流傳風貌,南人對《文選》的熱衷程度似乎遠遠高于北人。通過科舉考試中的詩賦與經義之爭的歷史考察,并以之與《文選》的編纂、刊刻進行對照研究,基本可以澄清后來研究者多認為的熙豐王安石變法后文選學從此不振的觀點。王安石的科舉改革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影響了宋代的《文選》傳播與流布,而且在一定時間內影響很大,但其影響的持續程度并沒有后人眾口一詞認定的從此導致了宋代文選學的一蹶不振。既然王安石的制度變革影響了《文選》的傳播,那么,伴隨著此制度的被廢與變更,其影響就漸趨式微,新的制度對《文選》的現實傳播自然遠遠超越舊有的已經被廢除的部分科舉制度。而事實正如此。由于北宋王朝的覆亡與南宋科考制度的漸趨穩定,宋代的《文選》刊刻與傳播在南宋時期非常平穩。受科舉考試制約下的《文選》李善與五臣注在傳播中的被選擇,也因兩種不同的版本內在的特征因素而表現出明晰的變化。這種變化可以描述為在較長的歷史時段中五臣與李善注在不同的接受層面上并行,即因不同注本本身的費力程度與回報之間的關系,一般知識階層多以五臣注作為晉身之教科書,而在一些有識之士那里又不斷呼吁李善注的優點,由于呼吁者如蘇軾等人的社會影響,這種呼吁對社會上尤其是已經入仕的文人影響或許更為深遠。從另一個角度進行描述,五臣注與李善注可以視為同一主體在人生的不同時段因目的不同而進行的不同選擇,五臣注可能會較早進入接受者的視野,在個人擠入國家權力運行系統后,受宋代知識與學術風氣的影響,或可能更加注重李善注的研讀。在一般知識階層熱衷五臣注與個別知識精英鼓吹李善注的博弈中,最終形成了合并本系統。合并本的六家本與六臣本的先后出現亦從側面反映出李善與五臣被關注與選擇的階段性轉移。在“文選爛,秀才半”的背后,科舉視野下的宋代《文選》傳播雖然能夠被梳理為比較清晰的傳承線索,但其中亦包含著較為復雜的歷史多樣性:宋代的《文選》傳播可以說處于這樣的一個深層背景之中,即一般知識階層對五臣注自覺主動選擇與接受,甚至這種選擇與接受從童蒙時期就已開始,也由此會對一個人一生的知識結構產生重大影響;在這種深層背景下,李善注則因不同的因素被反復凸顯,并最終在南宋以后漸行的考據中成為不可或缺的資料淵藪;李善注在精英知識階層中的傳播與學者的重視、征引與辨證,沒有也不可能完全取消五臣注的地位,所以,在宋代皇帝那里會有賞賜臣下五臣注《文選》的現象,此種舉動可能有效仿唐代玄宗的“王張”的意圖,但更多的則是對臣下學習《文選》文體并用之實踐的恩典與鼓勵,這種恩典也不斷表現在最高統治者賞賜臣下書寫《文選》文本的書法作品中,此種活動不僅能反映出其時《文選》傳播的方式、傳播的階層,更重要的意義則在于此種行為無疑會進一步深化、強化與凸顯《文選》的地位。
對宋代《文選》之研究必須考慮宋代著作體例的因素并由此形成的《文選》研究多為零章短篇、散入眾多筆記之中的札記樣式。勉可稱為專書的僅有《李善與五臣同異》、《選詩句圖》二種。對《李善與五臣同異》的著作權歸屬于尤袤是錯誤的,起因于其傳本是作為尤刻本的附錄進行刊布的,通過實際多方面的考察,可以認定《李善與五臣同異》大約成書于監本善注與平昌孟氏五臣注成書至秀州本成書之間不到一百年的某個時間,這是宋代《文選》校讎學的發軔之作,故雖有其價值,但亦呈現出不完全性與原始的粗糙狀貌。高似孫的《選詩句圖》,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文選》批評著作,但因其中包含了摘句褒貶、推源溯流與意象批評的意味,所以超越了其本來單純為其子孫學習詩歌寫作而隨意編錄的意圖。《句圖》是以李善本為底本進行編纂的,雖具有基本的、大致的編纂體例,但編纂過程中較為隨意,抄寫、刊刻諸方面都存在不少訛誤。所以,宋代《文選》研究的主要成就應該也必須通過搜索宋代筆記等著作中的短章零片進行總結。事實證明,宋代的筆記等著作中對《文選》的研究,幾乎涉及到了文選學的所有層面:有對蕭統編纂《文選》的評議,有對李善、五臣二家之注優劣的論爭,有對《文選》注釋的質疑、增補、更正、考索、認同,有對《文選》文本的內容、手法以及作者進行的評騭,有對《文選》文體的推溯與梳理,等等。除此之外,《文選》及其注釋在宋代更成為學者文人進行檢索考證資料的淵藪。從文選學史而言,宋代的《文選》研究既承繼了隋唐五代的不少研究課題,又為宋代以降的實事求是的考據學派(如乾嘉學派)開了先聲。
《文選》在宋代接受的效果史也可以通過對《文選》的改編與續書中得到進一步印證,因為續書本身就是效果史的重要資源。這種實績大致可以分為四類:一是直接截取《文選》中的一部分,獨立成書,如《選詩》、《三謝詩》等;二是對《文選》及其注釋內容進行尋章摘句的重新改編,以適應時人之需,如《文選雙字類要》、《文選類林》等;三是上承《文選》時間斷限,進行啟下的續編,如《文苑英華》等;四是仿照《文選》的編纂體例,進行總集之編纂,如《唐文粹》、《宋文鑒》等。這四個方面,與《文選》之間的距離表面呈現出一種由近漸遠、由親漸疏的脈絡,實則顯示了《文選》影響的漸趨深入。對《文選》的改編與續書反映出《文選》在宋代文化語境中的部分內容被彰顯以及意欲《文選》更好地適應不斷發展變化著的社會文化各方面需要的努力。
總之,從《文選》編纂、刊刻、傳播、評論研究、續書這樣一個流程中審視宋代文選學的諸方面,可以看出,在一向被視為文選學的“平庸的時代”,確有許多不平庸之處。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