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卷十三賦體“物色”類共收入四篇作品,即宋玉《風賦》、潘岳《秋興賦》、謝惠連《雪賦》及謝莊《月賦》。所謂“物色”,著重指自然物象與景色,如風、秋、雪與月等。賦體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托物言志、假象盡辭,可以說,風花雪月、春夏秋冬等這些自然物色,一旦進入賦體文學的表現世界,無不帶有創作主體的道德倫理觀照與情感附加。如宋玉《風賦》對自然之風,析出大王之風與庶民之風,用作者生發出的不同含義進行諷諫。又如潘岳《秋興賦》是繼宋玉《九辯》之后,文人悲秋的又一代表作,秋以起興,抒發懷才不遇的情感。而南朝二謝的吟雪賞月之作,并非完全詠雪賦月,也是別有懷抱。
謝惠連《雪賦》由引文、正文及附歌和亂詞三個部分組成。引文為賦雪營造了一個時令與游宴氛圍,時令是“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云繁……俄而微霰零,密雪下”,并假托西漢初年梁孝王劉武在兔園與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等賓客游宴,即“梁王不悅,游于兔園。乃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正文部分,主要是借司馬相如之筆寫出了雪之“義”與雪之“狀”。就雪之義,相如用了一系列與雪相關的典故,說明人們對雪的關注與附加的聯想:“臣聞雪宮建于東國,雪山峙于西域。岐昌發詠于來思,姬滿申歌于黃竹。《曹風》以麻衣比色,楚謠以《幽蘭》儷曲。盈尺則呈瑞于豐年,袤丈則表沴于陰德。雪之時義遠矣哉!”齊宣王與孟子在雪宮的談話,涉及到君王與賢人快樂的討論;“雨雪霏霏”是周時征夫之嘆,周穆王黃竹之歌則有哀民凍餒之情;在表現上,人們曾以麻衣比喻雪色,又以《白雪》為曲名與《幽蘭》相提;瑞雪盈尺則寓豐年,暴雪一丈則示陰陽失調。可以說,不同的情境與心境,人們對雪可以有不同的“比義”,這就是相如感嘆的“雪之時義遠矣哉”!此段對雪之“義”的議論,是賦雪前的一個基調,不僅僅在于說明雪“義”的豐富,同時也說明篇中所描寫的雪也有著相如的即時體會,即相如的“附義”。接下來,是相如對雪之“狀”的描繪,主要寫了雪落前之情狀、雪落時之勝狀,刻畫都極為生動形象。寫雪落前之情狀云:“若乃玄律窮,嚴氣升,焦溪涸,湯谷凝。火井滅,溫泉冰。沸潭無涌,炎風不興。北戶墐扉,裸壤垂繒。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飛沙。連氛累靄,掩日韜霞。霰淅瀝而先集,雪粉糅而遂多。”主要渲染了大雪來臨前寒氣逼人、大地云凝、山河無色的情狀,也很自然地過渡到雪落時之勝狀的描寫:
其為狀也,散漫交錯,氛氳蕭索。藹藹浮浮,漉漉弈弈,聯翩飛灑,徘徊委積。緣甍而冒棟,終開簾而入隙。初便娟於墀廡,末縈盈於帷席。既因方而為珪,亦遇圓而成璧。眄隰則萬頃同縞,瞻山則千巖俱白。于是臺如重璧,逵似連璐。庭列瑤階,林挺瓊樹。皓鶴奪鮮,白鷴失素。紈袖慚冶,玉顏掩嫮。
先是描寫雪花“聯翩飛灑,徘徊委積”飄落堆積之狀,接著寫雪花開簾入室、飄舞堂前帷席之間,隨物賦形之狀;又寫了大雪灑落千巖萬頃,亭臺林木,大地山川,銀裝素裹。“皓鶴奪鮮,白鷴失素。紈袖慚冶,玉顏掩嫮”,不僅寫出了雪色皓白,而且表現出了雪飄萬里的妖嬈之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相如突出了晴雪耀目及凍雪垂冰之奇狀:“若乃積素未虧,白日朝鮮,爛兮若燭龍銜耀照昆山。爾其流滴垂冰,緣霤承隅,粲兮若馮夷剖蚌列明珠。”最后稱“繽紛繁騖之貌,皓汗皦潔之儀,回散縈積之勢,飛聚凝曜之奇,固展轉而無窮,嗟難得而備知”,以難以備述雪貌、雪儀、雪勢、雪奇作結,作者“嗟難得而備知”,也令讀者回味無窮,浮想聯翩。最后,相如寫雪夜懷人:“若乃申娛玩之無已,夜幽靜而多懷。風觸楹而轉響,月承幌而通暉。酌湘吳之醇酎,御狐狢之兼衣。對庭鹍之雙舞,瞻云雁之孤飛。折園中之萱草,擿階上之芳薇。踐霜雪之交積,憐枝葉之相違。馳遙思於千里,愿接手而同歸。”至于所懷對象,五臣注曰:“枝葉,喻兄弟也。惠連累踐霜雪,與兄弟相違,馳念千里,愿與之同歸。”以為是惠連思戀相違兄弟,枝葉固可以作為兄弟代指,但就開篇相如應梁王“為寡人賦之”及以“臣聞”語氣而言,應是代指梁王賓客。
相如以上賦寫都為下文鄒陽之歌和枚乘之亂作了伏筆。鄒陽對以《積雪》與《白雪》之歌,前首著重于和佳人雪夜圍爐對酒聽曲的愉悅,后首則是對這種愉悅短暫的悵惘,二首情感相聯,特別是《白雪》歌的最后四句:“怨年歲之易暮,傷后會之無因。君寧見階上之白雪,豈鮮耀于陽春。”這種年歲易暮、歡愉即逝與白雪見日即融又何其相似。可見,鄒陽之歌還是著重于人情人事層面上的感慨。而梁王請枚乘所作的全篇之“亂”,則對鄒陽之慨做了消解:
白羽雖白,質以輕兮。白玉雖白,空守貞兮。未若茲雪,因時興滅。玄陰凝不昧其潔,太陽曜不固其節。節豈我名,潔豈我貞。憑云升降,從風飄零。值物賦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隨染成。縱心皓然,何慮何營?
將白雪與白羽、白玉相比,“白羽雖白,質以輕兮。白玉雖白,空守貞兮”,意在說明白雪“因時興滅”、不執著固一的特征:一是白雪因時出沒,白雪因天氣寒冷而出現,也可以隨太陽高照而即時消融,不固執專一;二是白雪“值物賦象,任地班形”,具有隨物賦形的特性。這兩個方面共同表達了一種“縱心皓然,何慮何營”的人生感悟,這既是司馬相如賦雪的“雪之義”,也是梁王群臣共同體悟賦成的物色人情。
謝莊《月賦》與謝惠連《雪賦》有著極其相似之處。首先是結構上的相似,表現在人物設置、游宴應制的創作情境及人物心情方面。《雪賦》是梁王與其賓客鄒陽、枚乘與司馬相如之間游宴,《雪賦》是游宴應制下的創作;《月賦》是借陳王曹植與其賓客王粲等之間的游宴活動,《月賦》是王粲應陳王之命而作。在人物心情方面,與《雪賦》中梁王雪夜“不悅”一致,《月賦》中的陳王因“初喪應、劉,端憂多暇”而“悄焉疚懷,不怡中夜”。另外,在表現上也有相似之處,與《雪賦》表現層次一樣,《月賦》也是先寫月之“義”,后寫月之“狀”,最后寫月下懷人。就月之“義”言,首先強調了月的地位之高,即“沉潛既義,高明既經。日以陽德,月以陰靈”,天地并論,日月相提,將月的地位納入天地乾坤的高度;其次月有警示人君的作用,即“朒朓警闕,朏魄示沖”。朒朓,舊歷月初月見于東方和月末月見于西方;朏魄,新月的月光。李善注曰:“警闕,謂朒朓失度,則警人君有所闕德;示沖,言朏魄得所,則表示人君有謙沖,不自盈大也。”最后夢月妊娠預示孕育人間帝王,如言“委照而吳業昌,淪精而漢道融”,孫策母與漢元帝母李夫人均夢月入懷,誕下帝王。可見,月之與人事,其義也是豐富深遠的。寫月之狀一段,是《月賦》最為精彩的部分:
若夫氣霽地表,云斂天未。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於山椒,雁流哀於江瀨。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藹藹。列宿掩縟,長河韜映。柔祇雪凝,圓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凈。
一寫月出季節,表明全篇所寫乃秋月,秋高氣爽,月益澄明;二寫月升輕盈之態與月光柔灑之狀。最后以“列宿掩縟,長河韜映。柔祇雪凝,圓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凈”諸多對比襯托,渲染月色明凈,天地澄明的景象。此段描寫脫去賦體過度鋪排的表現手法,對月本身只有“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藹藹”一句,此句前有季節的渲染,后有月色澄明的效果烘托,字清句麗,偶對精工,實乃賦月妙筆。
《月賦》最后賦寫君王月夜游宴,突出陳王“涼夜自凄”、親朋莫從的孤獨,“情紆軫其何托,訴皓月而長歌”,只能對月抒懷,并引出最后兩首附歌。其一曰:“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所傳達的仍是月下懷人的傷感。另一首是月色消失后所歌:“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長夜思人,但最終還是獨歸,也許與佳人相會的時日可以再次到來,但眼前畢竟是微霜沾衣,流露出期待無果的失落。《雪賦》因梁王君臣的共同創制,最后以“縱心皓然,何營何慮”作結,表達賞雪后得到的“隨時興滅”的超然的人生感悟,這也應是醫治梁王“不悅”之情的良方。《月賦》以陳王對王粲的贊賞與賞賜作結,能夠醫治陳王“不怡”心緒的,恐怕還是“佳期可以還”的聊以慰藉的希望吧。
可以看出,《月賦》在結構設置與在對月之“義”與月之“狀”的描寫層次上,與《雪賦》極為相似,兩賦最大的不同是結尾所歌。《月賦》沒有《雪賦》最后的亂詞,而對《雪賦》而言,全篇的立意與境界的提升就在于最后亂詞對雪的觀感,也是梁王君臣共同賦予的“雪之義”,這一最終抽象的玄言提升,既與相如賦雪相關聯,又與鄒陽兩次之歌有聯系,更與賦中相如開篇交待的“雪之義”相呼應。相對于《雪賦》,《月賦》對“月”的描寫并不多,“月”只是秋夜月下思人的一個背景。篇中對月之“義”的交待,與篇中抒情氛圍很是不符,并使《月賦》整篇結構沒有《雪賦》自然、緊湊與順暢。
《雪賦》、《月賦》的作者謝惠連(407—433)和謝莊(421—466),都是南朝陳郡謝氏的后代。謝惠連卒于宋文帝元嘉十年(433),《雪賦》創作時間應在此之前。謝莊則主要活動于元嘉后期及宋孝武帝孝建(454-456)、大明(457-464)年間,據曹道衡先生考證,《月賦》最遲應創作于宋孝武帝初年(《中古文學史論文集續編》,文津出版社1994年版),前后相差約近二十年。謝莊在賦月時規仿謝惠連《雪賦》,從作品本身看來,是非常明顯的,好在謝莊具體賦月時卻有著自己的清詞麗句,有著自己的獨特之處,這也是《月賦》雖有規仿《雪賦》之嫌卻與《雪賦》并提的一個重要原因。
《雪賦》、《月賦》在當時就得到流傳。《宋書#8226;謝惠連傳》載:“又為《雪賦》,亦以高麗見奇。”就《雪賦》而言,其“麗”指文辭華美,其“高”蓋指立意之高。謝莊《月賦》,宋孝武帝與顏延之也有評賞,據《南史#8226;謝莊傳》載:“莊有口辯,孝武嘗問顏延之曰:‘謝希逸《月賦》何如?’答曰:‘美則美矣;但莊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莊以延之答語語之,莊應聲曰:‘延之作《秋胡詩》,始知“生為久別離,沒為長不歸”。’帝撫掌竟日。’”此段記載主要顯示謝莊的辯才,但從顏延之的評價看,有譏其抒情過于普通淺顯之意。這一評價,適可見出《月賦》承《雪賦》賦寫之麗,而在立意上稍遜一籌。謝惠連與謝靈運卒于同一年,都生活在晉宋易代之際,雖然在文學創作的領域是“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的時代,但文學創作中玄風依然沒有消盡,所以謝靈運山水詩總是拖個玄言的尾巴。謝惠連深得謝靈運喜愛,《雪賦》亂詞表現的超然高義,也可以說是一個玄言的尾巴,只不過這一尾巴與賦中雪義還能相符,故“以高麗見奇”。而晚于謝惠連《雪賦》約二十年的《月賦》,文風卻有了很大的變化,一是創作進步向抒情轉變;另一方面,在描寫上,也是由繁富向清麗轉向。《月賦》去除了玄言的尾巴,進一步顯示小賦創作向娛情抒情一面傾斜與發展;而在賦月上,《月賦》更傾向于運用清詞麗句,傳神抒寫。所以,從《雪賦》、《月賦》中,我們還可以看到南朝劉宋間文風的嬗變。
對《雪賦》《月賦》情感立意、文風表達上的不同,人們大都習慣于從二謝本人的情感經歷以及謝氏家族本身上探討,但是二賦君臣對答的模式及娛樂游宴的創作背景,是我們解讀二賦時不可忽視的重要方面。《雪賦》《月賦》,《文選》歸入賦體“物色”類,擴大言之,屬于詠物的范疇。縱觀唐前詠物賦作,有一類非常明顯的,就是游宴應制之作。宋玉《風賦》開篇言“楚襄王游于蘭臺之宮,宋玉、景差侍”,就透露出游宴的創作背景。宋玉開其風,流及后代,假托前人,制以成篇,代皆有作,其中讓后人假托追慕的,除了頃襄王宋玉之外,就是梁王劉武及陳王曹植和他們的賓客。除了托古人以成篇外,實際表示游宴應制之作的也非常多,這與中古時期文學集團的興盛密切相聯。南朝宋齊梁陳都有游宴應制作品留存,如蕭齊時一些文人集團特別是齊竟陵王蕭子良文學集團多應制之作留存,如王儉有《和竟陵王子良〈高松賦〉》、《靈皇竹賦應詔》,王融有《應竟陵王都桐樹賦》,謝朓有《高松賦奉竟陵王教作》、《杜若賦奉隨王教于坐獻》等。劉宋時的謝惠連與謝莊也存在參與游宴與應制的機會。《宋書#8226;謝惠連傳》載:“元嘉七年,方為司徒彭城王義康法曹參軍。是時義康治東府城,城塹中得古冢,為之改葬,使惠連為祭文,留信待成,其文甚美。又為《雪賦》,亦以高麗見奇。文章并傳于世。十年,卒,時年二十七。既早亡,且輕薄多尤累,故官位不顯。”惠連雖然早卒,且官位不顯,但是他在元嘉七年為司徒彭成王劉義康法曹參軍,這里提到的惠連祭文,被收入《文選》卷六十,署為《祭古冢文》,就是應命之作,那么此后所作的《雪賦》并不排除游宴應制創作背景的可能。而謝莊尚文帝女,官位顯達,參與游宴應制的機會更多。《南史#8226;謝莊傳》載:“(元嘉)二十九年,除太子中庶子。時南平王鑠獻赤鸚鵡,普詔群臣為賦。太子左衛率袁淑文冠當時,作賦畢示莊。及見莊賦,嘆曰:‘江東無我,卿當獨秀。我若無卿,亦一時之杰。’遂隱其賦。”不僅參與應制,而且以此獲名。謝莊詩“現存二十多首,半數以上均屬應詔而作的廟堂歌辭”(王運熙《謝莊作品簡論》,《南陽師范學院學報》2002年3期),由此,我們認為,《雪賦》《月賦》二篇所托,應有著現實的娛樂游宴應制背景。
娛樂游宴背景下的賦體創作,在宋玉創制之初,還有諷諫的目的,但是從漢代起,逐漸走向娛樂抒情的一面,有時還拖著一個曲終奏雅的尾巴。觀《西京雜記》所載梁王君臣賦,如枚乘《柳賦》、路喬如《鶴賦》、公孫詭《文鹿賦》、鄒陽為《酒賦》《幾賦》、公孫乘《月賦》、羊勝《屏風賦》等,都是觀物賦德,不忘奉承頌揚梁王;建安時代留存下來的曹丕、曹植與屬下的游宴應制之作,一些同題之作如《馬腦勒賦》、《迷迭賦》、《車渠椀賦》等,也不離觀物賦德的創作思維模式。相較而言,《雪賦》《月賦》雖假托前人,但是反映出的思想與情感已顯示出當代的色彩,《雪賦》脫離儒學色彩而超然玄思,《月賦》純然借月抒情傷懷,不僅顯示《雪賦》《月賦》二篇的文風與情感的變化,同時也顯示出南朝賦風與前代不同的變化軌跡,齊梁陳三代的詩賦創作,更向寫物娛情方向發展。從宋玉《風賦》到謝惠連《雪賦》再到謝莊《月賦》,我們可以感受到從宋玉到南朝詠物賦物色人情的變化及文風遷變的訊息。
(作者單位:浙江大學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