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再見
在雜務完成之后,我調弦
漫不經心地彈奏。沒人聽見,沒人在意,
群星繼續運行。
既然我已經告訴了你這個,也許
我一直是錯的——如此模糊的一生,
如此微小的成就。
但是在我走后,我想要你們
安逸從容,沒人在意,
群星繼續運行。
信心
你永遠不會孤單,秋天降臨
你聽到如此深沉的聲音。黃色
拖過群山,撥動琴弦,
或是閃電后的寂靜,在它說出
自己的名字之前——那時云彩將開口
道歉。你從出生起就已定準:
你永遠不會孤單。雨會到來
充滿水溝,一條亞馬遜河,
漫長的走廊——你從未聽過如此深沉的聲音,
石上青苔,以及歲月。你轉過頭——
那就是寂靜的含意:你不是孤身一人。
整個遼闊的世界一傾而下。
秋天的旅程
夜晚降臨,一只爪子,靠近河邊的灰色茅屋。
用一根棍子,我把門推開。
我走了很長的路才到了這里,
步入他們放在我面前的大陸。
我琢磨風吹雨打的原木,石頭火爐,斷裂的椅子,
外面三角葉楊下的枯草——
一切都凝視著我。我們以前見過,我的記憶
開始說,在某個地方……
然后我停住:我父親的眼睛是灰色的。
修理者
在僻靜的路上,你能發現
讓機器活著的人。他們用一把銼刀,
一把扳手,一把錘子,刮擦,扭曲
敲打,直到舊拖拉機蘇醒過來
或者犁鏵再次咬進土里。
我嚇唬生銹的鐵,讓它
記得要做什么,有一次在一條僻路上
我在汽車的引擎蓋下生了一堆火;
但是這些油膩的天才必須靠魔法
才能日復一日地維持下去。
他們的觀眾往往是一個顧客,急于
再次出發,或許他們的小女兒
也在看著爸爸修理東西。有時
只有一條老狗——聰明地跳到一邊——
研究技術,吠叫,當它的主人說:
“那里!”
一個傍晚
利伯勒爾北邊一英里,一個結冰的池塘
幾乎六十年前,我瘋狂地一圈圈滑冰
當陌生而蒼白的日頭西沉。
干燥的棕色蘆葦凌亂地
撒在池塘一端,微風短短續續
詭異地在雪上吹起小小的漩渦。
看不到房子,也沒有樹,只有
遼闊的大地成拱形彎曲著
擁抱著天空下的池塘和我。
我要回家去,面對我所有的歲月
即將到來的糾葛的事件,只知道
那個傍晚,我曾在檸檬色的光中揮舞手臂。
君往何處去
有時我選擇一朵云彩
讓它穿過天空,把我漂走。
或者一只鳥,拆散了它的歌
帶著我越來越深地飛進樹林。
有什么辦法離開,同時又依然
屬于此地?帶你回家的旅行?
那可是生活?——站在河邊,然后離開。
呼吸的圓圈
父親死的那天晚上,月亮照在雪上。
我從西邊驅車回來;母親在門邊。
屋子里的燈光延伸出來,像一個陰影。
為了逃避真相,我站在巨大黑暗降落之處。
以前曾有一段時間,我們常常這樣講起——
我們如何在暴風雨里停下車,走進田野
獨自在黑暗中,去了解怎樣收割莊稼。
我父親和我站在一起,當暴風雨過去。
一架風車還在田野里發出微弱的哭聲
當我們各自沉靜地站著,知道我們能夠回家。
但是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世界的頭蓋骨上,知道
我是借了一個地方,和我白色的呼吸一同生活。
不再逃避,我走上前,了解了他的死亡。
深夜
黑暗中四散落下的冰雹
大雁的尖叫聲,拍打著
我們的屋頂,讓我們吃驚地傾聽。
那些V字型掠過,看不見
整齊得令我們停下。但隨后
它們又盤旋著顫抖地飛回。
它們在夜晚的高空迷路了嗎?
它們總是知道路,我們想。
你在房間對面看著我:——
我們生活在一個恐怖的季節。
秋風
夏天的豆莢堆在門邊;
我把它們捧在我手的秋天中。
昨夜我聽到外面的第一陣冷風;
風很輕,但是我顫抖了兩次:
一次為了墻薄,一次為了時間之聲。
遠方重現
獨木舟中,荒野的樹枝在等待冬天;
每一片葉子都全神貫注;一滴水從槳上墜落。
感受到落葉的輕輕一浸
天空中的光滴,另一顆星星的氣味
湖中的魚躍出弧線
堅硬的魚鰭翹開水下的黑暗。
往往當你置身人群,當談話變得詼諧
你會想起那個地方,便會走神:
這是一種背叛。大地在你頭腦中扇形展開
一條又一條峽谷;分岔的陡路。
你站在房間中,遠方重現,
你知道的一切僅僅是天氣的重量。
選擇簡單的道路是完全正確的,
在互相矛盾的山脊中間,在越來越強的確信之中。
在恐懼與英勇中
我的母親是恐懼的
她的恐懼藏在我的生命中:
當珀修斯舉起蛇發女怪的頭,
她蜷縮,赤裸。
穿著我的身體,瘋狂,
甚至在我變得強壯的時候,
我的母親,啜泣著,忍受
整個世界的錯誤。
被征服,她臨死前顫抖著,
在我的四肢里占據了一個地方:
我的母親,迷失在我的闊步中,恐懼著死亡,
當我獵捕他的時候。
河灣
我們在河灣露營,在敞開的峽谷里
在這種地方,你能眺望
黃昏,看著麻煩消失。
那里的河意味著某種
總是從雪而來的東西,在礫石周圍閃爍著
當陰影之魚潛藏在臺地下面。
我們站著,濕毛巾蓋在頭上遮蔭,
眺望著印第安人的巖石和樹
那些樹表演出任何發生在它們身上的事。
哦文明,我要這樣雕刻你,
明確依據黃昏將臨的方式
越過風景中的那種曲折
當人們卡在客貨兩用車中
搖起車窗,驅車離去。
天職
世界有關它自身的這個夢
包括俄勒岡平原上的一條路,
我父親給我們看的草中的一條車轍
云雀試圖告訴我們有更好的事情
即將發生的那一天。
我夢見通往群山的路,群山那邊,
有一個隨遇而安的姑娘。
但是那時我的母親招呼我們上車:
她很害怕;她總是指責地點,
時間,我父親計劃的一切。
現在我的父母,穿過平原的長路,
云雀,天空,世界的夢,留了下來
無助地,他們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站在他們中間,聽到他說:
“你的工作就是發現世界想變成什么。”
我父親:1942年10月
他撿起他以為是一張
路線圖的東西,而那是
他的死亡:他輕松地握著它,
沒有什么能把它從他牢牢的手中拿走。
他拇指中的脈搏在地圖上
說,“下午一點十九分,下周二,
在這個交叉口。”一輛救護車
開始震動起來,他的臉顯得疲倦。
任何時候,任何人都可能撿起什么東西
正確得他無法放下:
那是所有旅行者的難題——他們
真正擁有的東西對于他們是致命的,
那就是內在的線索,鎖頭,
可以把握的東西。如果是這樣,沒有什么能打破它。
成百萬的觀察者一直在猜測,
但是每個人,都曾經,可以說,“確實。”
然后他就不再是一個觀察者了。他沒有對錯。
他僅僅是贏還是輸。
穿過堪薩斯
我的家人睡過了那些單調的路程
但是像低沉的鐘聲一直響到黎明
我驅車穿過一條聲音的通道,
鐘聲中一切都是虛幻,
我開車駛過了我出生的小鎮。
一旦你穿過了一片那樣的土地
你的面容就越發清晰:燈光照到的
地方都露出了原貌;每塊巖石
都否定了世界其他的部分。
我們在沙倫泉停下來吃早餐——
我的故鄉依然黑著,我的夢太長,無法講出來。
飲干了聲音的動物
1
有一天,穿過回聲鳴響的湖泊
來了一個需要聲音的動物。他兇惡地
凝視著,他沒有制造出聲音,反而
帶走了聲音:湖泊和所有的陸地都啞了。
一條躍起的魚又像一把刀一樣折了回去,
水死掉了。他周圍的全部荒野
將樹葉的瑟瑟聲引到山邊
在巖石上疊起一條被子,準備
儲存這個地方所知道的一切;他深深埋葬了——
數千個秋天——過去的喧鬧。
然后那個動物繼續漫游,開始喝
峽谷里的聲音——蟾蜍的呱呱聲,
所有草葉發出的閃光的小動靜。
他一直喝到冬天,然后在一個夜晚眺望
被結凍的群山環護
被淺淺的星光的池塘擁抱的寂靜的各地。
當星光最終變得又高又靜,他停在最高的
山脊,就在那里,寒冷的天空傾斜著
像一個永恒的弧線,從那里,他繼續沉靜地行走,
并開始挨餓。
當月亮飄過夜晚,整個世界躺著
和月亮一樣,閃爍著寂靜的
銀光,月亮看見它的動物
死在雪上,它黑色的能吸收光的爪子
安靜的口鼻,和厚厚的,天鵝絨的皮毛。
2
在那動物喝下的聲音死去之后,世界
寂靜而冰冷地躺了幾個月,月亮渴望著
探索著,讓它死去的光飄下
峽谷的西側谷壁,然后快樂而無聲地
爬上東邊的谷壁。月亮
擁有了它的動物忠實探索過的大地。
太陽漠然無視它過去所溫暖的生命。
但是在一座山的北邊,在巖石深處,
睡著一只蟋蟀。它一直藏在那里,當那動物
經過,當春天再次降臨,這只蟋蟀等待著,
害怕爬進沉重的寂靜之中。
想一想蟋蟀的感受有多深,迷失在那里
在一片寂靜中——草,樹葉,水,
寂靜的動物們全都依賴于這個小東西。
但是它開始輕輕地嘗試了——“唧唧!”
像一條河,隨著這個動作,我們知道世界流動了,
先是低語,然后在青草和樹葉中移動;
水花潑濺,一只大夜鳥尖聲鳴叫。
它全都回來了,我們珍貴的世界,連同它的生命和
聲音,
有時在山頂,月亮又響亮地
發狂了,尋找它漫游的動物,寂靜地,
隨時走出群山。
但是某處有一只蟋蟀在等待。
它傾聽著,并在夜里實踐著。
和七歲的基特在海灘
我們會爬上最高的沙丘,
在那里凝望,然后再下來:
海洋在表演;
我們的貢獻就是攀登。
波浪在玩跳背游戲
直接從風暴里涌出。
我們的凝視意味著什么?
基特等待我來決定。
站在這樣的一座山丘上,
你會告訴你的孩子什么呢?
那是一個絕對的遠景。
那些寒冷的波浪,競相奔向遠方。
“在這樣的風暴中,爸爸,
你能游多遠?”
“需要多遠就多遠,”我說,
我一邊說話,一邊游泳。
在我兄弟的墓前
最終,鏡子越來越不關心了,但是
越來越多地發現,他的聲音漫游,
回到他出生的那一年;而那再次
看見他片刻的世界變得盲目了。
沿著街道退回來,他消失在
很久前就已消失的雪松旁邊
在墳墓附近,母親的頭發是一個屏風
可她在哭泣。我看見一只麻雀
像他一樣胖乎乎的,充滿了希望,勉強地
抓著一根樹枝,準備起飛。
今天,在他的房子里,他的孩子們開始
從這一年后退,走上他們自己的路。
兄弟:再見。
在我們的房子里
回家晚了,一盞燈低低地燃著,
沙發上皺巴巴的枕頭,
水槽里的濕盤子(夜宵),
每個孩子的房間里
克制、緩慢、安然的呼吸——
突然我就站到了門道里
我又看見了這個地方,
這一次,夜還是那么寧靜,房子
還是那么安全,只有我的呼吸
輕輕浮在空氣中——
在我站立之處,空無一人。
當我遇見我的繆斯
我瞥了她一眼,摘下眼鏡
——它們還在歌唱。它們
像蝗蟲在咖啡桌上嗡嗡響了一陣
然后停止了。她的聲音發出鐘鳴,
陽光彎曲了,我感覺屋頂拱起,
我知道那里的釘子重新抓住觸到的
任何東西。“我是你
看待事物的方式,”她說。
“如果你允許我和你一起生活,
你對周圍世界的每一瞥都將是
一種拯救。”于是我拉住了她的手。
假腿嘹望臺
那些日子,早上有云,周圍
空無一人,嘹望臺上靜悄悄的。
早餐我吃動物餅干
用一只藍色的碗喝奶,上面標著
“1939年世博會。”有些畫像
看上去像我的母親。我把它們保存到最后。
然后我坐在桌邊讀書
《戰爭與和平》,《魔山》,
《大衛·科布菲爾》——我帶來的杰作。
每小時我四次走上狹小的通道
查看煙火——什么都沒有,數英里松樹的樹頂
然后是沙斯塔山。那些日子我吃掉了
整個世界,把我的書和動物排成一排,
慢慢刪除了時間帶來的所有
考驗和侮辱。整整一年,
我在那里平衡了我的生活。有一天
我洗凈了那只藍色的碗,又下山去了。
被群山包圍
在札幌東邊挖土豆
我們中午會聽聽世界新聞。
小收音機放在一條壟溝里,
靠著一只裝午餐的桶。
我們不下判斷。我們的田野
很遼闊,從林木覆蓋的山腳傾斜下來。
宗教領袖呼吁
在塵世復興精神。
某些大國的政要
在考慮召集一次峰會。
老夫人大阪,永遠地
彎著腰,撥拉著她身旁的泥塊。
稻田,黃得像葵花,
在我們下方蔓延數公里。
烏鴉生活的神龕
有一口鐘告訴我們何時結束休息。
再見,老朋友。我記得首相
說的話,還有陰影中的水罐。
一個家
我的家在中西部——在那里你能保存你的世界。
樸素的黑禮帽駕馭著給我們制造了規約的思想。
我們在房子里唱圣歌;屋頂離上帝很近。
掛在餐具室里的燈泡散發微光,
可是我們能用它閱讀流傳下來的名字——
外面,野牛草,和夜晚的風。
一只野貓在七月四號突然撲向我的祖父
他正在砍李子樹做燒柴,
在印第安人把西方拖過天邊之前。
我們對每一個注視我們的人說,“我的朋友”;
喜愛著思想的傷口,我們會說,“你好”。
(可是樸素的黑禮帽駕馭著給我們制造了規約的思想。)
鎮子上空的太陽,像一面刀刃。
我們踢著三角葉楊的葉子奔向暴風雨。
無論看著哪里,土地都會把我們舉起來。
穿過黑暗旅行
穿過黑暗旅行,我發現了一頭鹿
死在威爾森河岸的公路邊。
通常,最好是把它滾下峽谷:
公路狹窄,急轉彎會造成更多的死亡。
憑汽車尾燈我蹣跚走到車后,
站在鹿的身旁,那是頭剛被殺死的母鹿,
她已經僵硬,幾乎都涼了。
我把她拖起,發現她的肚子鼓鼓的。
我用手指摸摸這腹部,我明白了——
她的體側還有點溫熱;躺在那里等待的小鹿,
還活著,靜靜地,卻永遠不會出生了。
在那山路旁,我躊躇不定。
汽車暗淡的燈光照著前方;
引擎蓋下的機器在微微震響。
我站在溫暖彌漫的紅色廢氣中,
我能聽見荒野在我們周圍傾聽。
我為大家苦苦思索——這是唯一的急轉彎——
然后把她從路邊推下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