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悲傷中度過
一個虛構(gòu)的夜晚。
立交橋下車流織就幻景。
這遼闊草場閃爍的
珍禽,就像他們閃爍的內(nèi)心。
我的琴弓破碎,拆散,
拋棄在寂寥的山丘上。
哀聲說沒有值得歌頌的。
我走下夜的拐角,詩句的
停頓處。天鵝正慢慢拔去
它的羽毛。飄零的光澤
引出了我的淚水。
它的細(xì)頸,低垂,優(yōu)美地
伏向大地,像一聲疑問。
二
從地鐵入口處
走進(jìn)來笨拙的鳥人。
深陷的眼眶,與老嫗雙乳
分享皺巴巴的夜色。
它默習(xí)比喻的算術(shù)。
比如,麝香與通便劑,怎樣野合
成一種惡行,以引起
藝術(shù)的新驚顫?
接著跟進(jìn)一群蝴蝶、裁判、
舞蹈家。從城市多個
腌渣的縫隙,帶出來
體味,聲和光。
它從窗戶看出去,佯笑的
羽扇,在幻覺之海輪番涌起。
三
來,傾倒你的憂愁之壺
讓琥珀灌注鼻翼。
夜晚是一塊飄動、發(fā)光的
皮膚,包裹流體之詩。
鋪好餐桌,捧出美酒、肉桂、
羅望子,魚貫而入。
大聲渴望著,多一點,
多一點裝飾!
來,展露你的珍寶,
請切割,請饗宴,它們不值錢。
展露你的睡眠、安穩(wěn),
詞語和清香海岸。
來,冷酷的匠人,你已被剝奪了
最好的詩篇。
思念的人
有一次,我記得那時候天空明凈,
我不小心,在另一雙眼睛里看見了自己。
好象時間看到它的同伴,
名叫海浪,名叫月光的金藍(lán)粉餅,喧囂的風(fēng)的小腳趾。
對歲月我無法交付太多遺憾。
僅有那一次,靈魂從外部顫抖而欣喜地
窺見自身。就像時間貼近為自己虛構(gòu)的伙伴——
如此強(qiáng)烈地不同,如此微妙地相同。
街角賣茉莉花的少年
八點起他就站在這里——
把早起摘的一籃子新鮮
茉莉花兒,用白色麻線串好
沿街叫賣。
他頭發(fā)蓬亂,額頭皎白,
像大師手里的自在之作,
還差一點完成,
還沒品嘗過生活和熱情。
他把茉莉遞給一位夫人。
用發(fā)夢的眼睛注視著,掌心里
小小的硬幣。
多少個夜晚我想到將要面對的世界,
忍不住渾身顫抖。
但這個早晨,賣花少年佇立在
如真似幻的現(xiàn)實拐角,
內(nèi)心清澈、平靜,著迷于敘事的樂趣。
許配里翁
鉛色狂暴的冬季
已離開孱弱者的眼睛。
在花香與軟語中棲息著
精神的幼獸,渾身遍布
感覺的細(xì)羽——一顆松針也傷害,
卻仍敏覺風(fēng)箱微顫,
吸足空氣卷為濕潤紙。
語詞蠅蚊,是獨居者的古怪仙樂,
嘗蜜的舌頭驚剎恍惚之鳥。
——切要是沉思對過去的愛,
像失明者觸摸隱形的
諸神身體;亦是將諸神的愛
祭獻(xiàn)于擊劍者。當(dāng)微紫的天空升起,
清新宇宙被謬誤推動,無為者
重復(fù)時日,想象抽出新嫩的長枝。
在古老的美與云端獨步,
在初醒柔韌的詩句里,手持丁香
步入陌生夜,連綿雨,多疑的人群
似堅果,緊緊包藏內(nèi)心。
七年
回憶細(xì)成腕間銀鏈
誘捕悠游魚群
他的臉還藏在深夢中
偶爾教她哀哭
偶爾夜空驟然反轉(zhuǎn)
她承不住漫天傾倒的惡心
撲落于巉巖翅下
偶爾她醒來在明亮湖邊
赤紅與銀白的花朵環(huán)繞小島
思緒靜不可測
有時她絕望地感到
他的力量
如同咒語,如同碾碎思想的
力,她愿變成風(fēng)箏或者
陰影。有時她沉默注視
他與他的世俗心
在長夜小酒館蓄著
濃香,在陰天與晴天
隱遁窗與水晶言辭之后
放牧厭世者的輕佻
她像個
追逐閃電的孩子
知道瞬息與永恒的悖論
流麗詩句是火的刻印
夜的沼澤中,拔起
細(xì)瘦腳踝,甜柔的歌者
消耗于對一句箴言
無盡潤色與編撰
她偶爾在傾斜宇宙中疾飛,而
銀鏈?zhǔn)撬睦为z。
死亡路過二十六年
死亡路過二十六年
悲哀的湖,鉛色的骨頭
開出冶艷的花朵。幻覺在空氣里
輕顫,我聽見上帝的聲音
圍捕了上千只火鳥,
走投無路的少女在碎石峰頂
雙臂在風(fēng)中狂亂地書寫著:
愛——
蒼白的水草自水面站起
它們纏住月色
和溺死者的腳踝,多么冰涼骷髏的
鈴聲,自深海滲入忍痛的
淚腺。最終,蔓延的傷口蠶食了身體,
她瘋轉(zhuǎn)的靈魂,在漩渦
和不育的礦石上跳舞——
親愛者手擎反諷之鏡,世人卻在
另一端沉淪。
流鶯
輕囀是痊愈的先兆,
海棠花下剪影
飄忽于遺忘之門,
一朵眼風(fēng)膩在細(xì)的枝頭,
哪便這般好。
葉隙云端
投擲自由身,卻失信于
鐘情的兩點鐘。
現(xiàn)實怎奈語詞的胸骨,
傾吐玲瓏心聲。
作者簡介:黃茜,四川內(nèi)江人,1982年生。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現(xiàn)供職于某網(wǎng)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