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在夜風(fēng)中說話(外七首)

我聽見

樹林在夜風(fēng)中說話

但它們肯定不是在討論

未來的命運(yùn)

它們還沒有思考：

誰會被制成木犁

誰會被制成新房的

雕花大床

誰會被制成棺材，還有誰

會被制成絞架

雨夾雪

一只破船，泊在閘橋河邊

整整泊了兩年

幾只羽毛蓬松的鳥

站在赤裸的樹枝上

縮著脖子，呆望著結(jié)了薄冰的河面

一個女人提著木桶

驚慌地爬上河岸

黃昏一下子就來了

風(fēng)從北門的一條舊巷中，吹出

一段雨夾雪的往事

風(fēng)在翻動著一片落葉

父親的墳在陽山上

墳上落滿金黃的松針和栗樹葉

還有一點(diǎn)斑駁的殘雪

幾叢灌木

圍著墳頭

父親天天在山上，望著

塵世中忙碌的親人

我們每年來看父親兩次

（有時是一次）

殘冬的太陽

把它的光輝，溫和地

涂抹在大地上

風(fēng)在翻動著一片落葉

又一片落葉

天空很干凈

天空很干凈

天空干凈得

像去年冬天的一個夜晚

突如其來的一場雪

（我被這一片天空

反復(fù)地夢見）

你的眼睛很干凈

你懸掛在天空的眼睛

無論轉(zhuǎn)向哪個方向

都看不見我

我燃燒過了

我痛過了

我在痛的時候燃燒過了

我只剩下灰燼

現(xiàn)在，你不要刮風(fēng)

你千萬不要刮風(fēng)

你一刮風(fēng)

我連灰燼也沒有了

天就要晴了

天就要晴了，讓我記住這個詞語

在許多年之后

它會在我沉寂的心靈里醒來

在這樣一個上午遇見一陣風(fēng)，一條河流

讓我記住身邊樹葉的芬芳，而且

天就要晴了

陽光會驚醒

你百合花一樣芬芳的身體，和你

小心翼翼的恐懼

一棵樹和它的六枚果實(shí)

一

一棵樹有六枚果實(shí)

就像一個人的一生

有六次愛情

二

六枚果實(shí)在枝頭沉默著

像一支樂曲中

六個沉默的音符

它們曾在同一架琴奏出

深情的呼喊和迷亂的嘆息

我該選擇其中的哪一種

是纏綿婉轉(zhuǎn)的低回

還是清越悅耳的歌唱

是清澀瘦小的果實(shí)

還是芳香紅潤的果實(shí)

三

一枚在黑夜中歌唱的果實(shí)

它在黑夜中歌唱

把我們帶到別的事物的邊緣

四

我注視過一枚果實(shí)墜落的過程

一道光芒一閃

一切歸于寧靜

最先離開枝頭的果實(shí)

它最先看破了

前世的夙因

五

一枚果實(shí)

把我的夢

砸得一聲尖叫

果實(shí)噢，我的心躲不過的

我的夢又怎能躲過

六

整個冬季都在下雪

雪還在下著

在結(jié)滿冰凌的枝椏上

懸掛著最后一枚果實(shí)

塔爾坪的正午陽光

這是秦嶺深處

一個孤獨(dú)的小站

信號員舉起他的黃色小旗

一臉莊嚴(yán)

夏日正午的陽光

照得水泥站臺

白晃晃的一片

我的心突然一痛

好像我還在過去

好像我還是那么地愛你

柞水：臨時停車

火車在山谷和隧道中穿行

我經(jīng)歷著世界不斷變換的

黑白兩種表情

火車比黃昏早一步

到達(dá)秦嶺深處的小站——

柞水

它停住了自己粗重的喘息

像一個哭泣的女人

突然雙手掩面

停止了嗚咽

懸崖上的酸棗樹

結(jié)滿青澀的果實(shí)

（這些孤獨(dú)的孩子啊）

站臺上棲落著

一只羽毛零亂的老喜鵲——

迷惘、平靜、孤獨(dú)

我看見

它在空中折斷的

飛翔的弧線

有多么美

它回頭召喚同伴的叫聲

（大風(fēng)中熄滅的叫聲！）

有多么絕望

我看見，很多年前

一個戴紅頭巾

從這里離開的女人

（她再也沒有回來

她的一滴眼淚

深藏著她的命運(yùn)）

她的紅頭巾

點(diǎn)燃了整個山谷的寂靜

山谷里的寂靜

那么多的寂靜

在柞水，匯聚出一個渾圓巨大的寂靜

而藏在深山里的鐵路

是藏在深山里的奇跡

它把這個寂靜

生生地割開

我坐在火車上

看到了兩個寂靜：

左邊一個寂靜，右邊一個寂靜

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

黑夜慢慢升起

把這兩個寂靜

無聲地縫合成

一個寂靜

我看到車廂里的人

一點(diǎn)點(diǎn)地被這寂靜

抓住、溶化、吞噬

而他們，茫然無知

作者簡介：嚴(yán)寒，1969年生，93年定居于江陰，操童子業(yè)，有詩文散見于各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