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明才能看清的國度(外三首)

在失明才能看清的國度，

小步跑的到來者，不要試圖

從我的迷人的微笑中

進(jìn)入完美的語言世界。

那過于僻靜。黃昏已經(jīng)降臨，

最后一抹霞光，使靈魂產(chǎn)生警惕。

夢是沉重的外衣。石頭唱出的

甜蜜的歌聲，穿過城市的穹頂。

螞蟻爬行在黑色的橋梁上，

看到無限的永恒。惟有這樣的

跋涉者，對災(zāi)難和淚水一無所知。

在腐爛的木船旁，蜘蛛送來的

安全帶上，蟬抖動翅膀。

在沒有陰影的舞蹈課里，

想想感官帶來的欺騙。

玻璃上流淌的灰塵，是它的

自畫像。那門令人遺憾的鎖著。

在失明才能看清的國度，

大地靜謐，奧秘比比皆是。

與你在微風(fēng)中步行的語言，

向你描述，你的雙唇在

留聲機(jī)上的嘟噥聲。

我的一生

已是深夜，我聽著自己制造的聲音，

想到晚年的孤單，可能最可怕的事情會發(fā)生。

可能大小便失禁。可能死后很多天，

也不會被發(fā)現(xiàn)。可能對詩不再敏感，

只是癡呆地想。可能前列腺肥大。

可能血栓，雖然無恥，

也不能再講年輕時的故事。

可能終于完成一部小說，安靜地望著

墻上的寂靜。可能我做過的所有事情，

就是為了把我和外界阻隔：

防止別人進(jìn)入，也防止自己走出去丟臉。

可能懊悔：如果早一點(diǎn)死亡，世界就是

另一種模樣。

平安夜

今年我也不能回家。那里，

一個老頭會陷入孤單。他盤算一生，

到底犯了什么錯，要在晚年受到懲罰。

我買了車票，討厭擁擠的行程；

你如何挪動自己，向鬼卒買交通？

我們在三地，雖然不遠(yuǎn)，

卻不能接近彼此；只能尋找

一個新的容器，把家裝在里面。

它不再由墻或者房間構(gòu)成，

沒有電話、門牌號碼，只有愛恨

這條細(xì)長的絲帶，牽扯著

一個異樣的自己。仿佛我們共同

完成了一件作品，一部謙卑的小說。

偶爾會有一個臉孔狹長的讀者，

為我們命名——哦，媽媽，

今天是平安夜，你不要過早入睡，

你要躲避寒冷。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知道，

你的哥哥、姐姐、姐夫都在與你做伴，

那是另一個家。如同為了平衡，

時間將它收去的一切又重新歸還給我們。

因?yàn)閱渭兊乃劳鰺o趣又無聊，

它需要當(dāng)你哭泣時一切都變得可笑。

最近的閱讀

最近讀蘇童的《桑園留念》，

短篇小說編年，卷一。生命的過程

在他的筆下顯得輕快，只是死

都很突然，都是在最平淡的時候，

悲劇露出面孔。另一本書里，

李叔同講他出家的經(jīng)過，也很平淡，

像是一切安排好的。史鐵生

臥床那么多年，進(jìn)入另一種形式，

床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腳不用

再跟上他的頭。像巴列霍寫蜘蛛時：

“和它那眾多、眾多的腳......給了我

多么奇怪的痛苦！”巴列霍是餓死的。

晚年在巴黎，沒有朋友，沒有糧食，

他的生命就是深淵，直到咽氣，

也沒成為眾多的腳中之一。

他留給后人的，只是怎樣像他想要

看到蜘蛛的眼睛一樣，研究他的痛苦。

依偎著鄉(xiāng)村與田野（五首）

◇馮金斌

田野

田野廣袤。所有的風(fēng)事、雨事都美了，

使我的生活——芳菲。四面八方的光芒，

是農(nóng)民堆積稻谷的光芒，被田野率先擴(kuò)大。

我即將從田野走回村莊，像日子一樣

傾情于上空的那縷炊煙。多少影子

還在田野茫然四顧，能感覺到汗香凝聚的

收成。我出了季節(jié)，又進(jìn)了季節(jié)，

取火的渴望，只對著自己懷揣幸福。

饑餓的田野，只是彌漫的心緒

絆到那朵閑云，活像溫存在記憶中的

那一場情事，把天意淡然，這收割過的

田野。我忘了宿命，把自已還給莊稼。

我把田野沸騰，像秋天一樣。田野廣袤。

麥浪

多少秘密的美在起伏，使我看到五月，

看到麥浪，飄搖于所有的是我視野。

有些思想，任麥浪洶涌。有些麥浪，

任陽光洶涌。有些陽光，任生命洶涌。

一個前景被麥浪推向，更遠(yuǎn)處的麥浪。

時光開始明亮起來，我就是風(fēng)景。

而我的村莊在麥浪里，像一顆心，

被大地托舉，又被整個五月閃光溫潤。

間或有歌漫過心頭，必讓我又遭遇豐收。

秋，或者想像

當(dāng)秋天飽滿，它們支撐著豐收，幸福，

一年四季的辛勞，歸入愛和明亮的糧倉。

依然將我?guī)Ыo青春與美的夢想，

奔跑得像真理那樣無畏。依然將我

歸入風(fēng)俗，含著疼痛和日光謳歌大地流轉(zhuǎn)。

多少年，這樣一次追逐般的想像：

每一顆星宿的前身都是一個人，

像家鄉(xiāng)的稻草變成灶火，村莊從此就在

墟煙里茁壯。我依然是窩在秋天的吉祥。

風(fēng)水朝陽

智慧聚宿在玫瑰的四周。我只能

點(diǎn)打世俗，喊出那棲地追逐谷物的艷陽。

惟有光芒左右了果實(shí)，等待著我的搖曳。

愛人隱于影子的守候，像鼎里的旺火。

水土向陽，我護(hù)佑著村莊的光和血脈

是生長的響亮，躍上傳統(tǒng)的奔騰——

谷火中看見夢游的兄弟，穿越暗香

像一只靈鳥。我的孤寂注定只能在

風(fēng)的方向的另一邊燃燒或流浪

是淚水在弦琴上吶喊，撐開闊地奔走的

春天，是我的力量，在體溫的日光中

傳輸轟鳴。羽翅上生長文字和月亮。

極地的擴(kuò)大，血液使我翻耕荒蕪的土地！

炊煙裊裊

炊煙裊裊，把生活的味道傳送。這是鄉(xiāng)村的

生息，有田野的芳香。每一個清晨、中午

和傍晚，仿佛都有母語溫暖的回蕩——

一些稻草金黃般溫存著它們的燃燒，

而我的凝望在幸福的高處被閃爍著。

遠(yuǎn)方有一條河靜靜地流進(jìn)我的內(nèi)心，那些

夢想與熱愛，要我努力地感受著什么。

這些炊煙，像云霧布滿了鄉(xiāng)村的上空，

所以季節(jié)是那樣的搖曳多姿。我要用呼吸

把這些炊煙延續(xù)下去。哪怕上一縷芬芳，

一聲呢喃，一絲夢幻都是我生長的遭遇。

一天一天的生活，一個一個的日子，

像歌唱，把亮麗的春秋，快樂地追隨著。

一縷縷炊煙，釋放著我生命的奔放或升華。

病中（外三首）

◇流泉

我已經(jīng)把世間事看得很薄

我已經(jīng)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在一張薄薄的白紙上

寫下這個冬季最后的言語

它們顯得比落葉輕

比不間斷的咳嗽還要輕

我看到了前世的緣分

和今生的德

我拒絕了浮華的擁戴，把一些小貓小狗

看得比金錢重

我將它們當(dāng)成朋友

從它們的處世態(tài)度上，學(xué)會了

安詳與自得

不需要星星為我點(diǎn)綴璀璨

不需要忍冬的安慰

倘若僅存的呼吸還能靠近遠(yuǎn)方的一朵心跳

我只要輕喚一個蓮花狀的名字

外加白茅根30克生姜3片

我不打江山，只為一聲小小的叮嚀

打江山的人

是沒有故鄉(xiāng)之人

縱橫天下

只有馬蹄和風(fēng)聲

一寸草木背不動一兩良心

打江山的人

是能放下親人之人

放不下一生的刀光劍影

我不打江山

來來回回，只為一聲小小的叮嚀

不惑的春風(fēng)里

吹著我的繾惓

我可以舍棄功名利祿

我也可以舍棄榮歸故里的錦衣

而我不能舍棄

累了就為我打開的這一扇門

我不打江山

不是大器之人

我的小器，終究是擱淺在碼頭上的

舊風(fēng)景

青絲訴說蘆花的白

已經(jīng)多日不飲酒。已經(jīng)學(xué)會在一大杯紅茶中

尋找醉的毒

已經(jīng)關(guān)上春天的大門。已經(jīng)學(xué)會在幽暗世界里

用一枚小小的螢火點(diǎn)亮我小小的幽暗

江湖是一個人的江湖

舍棄了俗世的紛擾，是這個俗世給了我太多媚俗

人到中年，經(jīng)不起揮霍

一顆米粒大的心，裝不下碼頭的深淺

一畝三分地，不長珍珠，不長瑪瑙

只生長玉米和大豆的卑微。我必須尊重這個事實(shí)

謙卑與貧賤都是生活給予的

我必須珍愛生活。

已從夢中醒來。理想主義者的光環(huán)

在掌上淡去。我不再關(guān)心一個夢想的奢糜

現(xiàn)實(shí)的剪刀比白馬更快

奔跑在傍晚的風(fēng)中，青絲訴說蘆花的白

已經(jīng)不需要舞臺安慰

大幕徐徐拉上。我只要喧囂過后的這一分寂靜

如果可以，就讓我于小小的幽暗中再次牽你的手

沉下心，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一些我們喜歡的事。

那么清明的一個地方

那么清明的一個地方，翡翠蓋過了

水塘。天空滿布新洗的藍(lán)

藍(lán)得像嬰兒哭。

黃鸝已叫過三遍

丁香已開了五回

看見你的時候，我也已摸到了心跳的高度

有一會兒，你在動，不停的動

衣袂飄起來。

草尖上的露珠亮起來

那么清明的一個地方，翡翠蓋過了

水塘。你春天一樣生長，青草

一樣飛。

褪去昨夜夢寐，我看見了生活之美，藍(lán)的美

一個小女人小鳥一樣的

美。

每向前一步，就接近真實(shí)一步

你信不信，即使閉上眼睛，我也能看見——

青瓷的光芒

風(fēng)中的山桃花（外二首）

◇孟昭瑩

如期而至的風(fēng)

吹過雁門

吹過一株低眉的山桃花

這是春天里隱秘的故事

一株溫順的山桃花

把自己完全交出

她單薄的身體劇烈地抖動

有些興奮，有些憂傷

風(fēng)的速度中，故事迅速變舊

落紅翻卷著艷麗的痛

塞外的山桃花

開在風(fēng)中，也碎在風(fēng)中

丁香

她紫色的心情被風(fēng)打開

含蓄、細(xì)致

香氣襲人

誰忽略

誰低頭深嗅

誰忍不住采摘

把她的香據(jù)為己有

瘦弱的枝蔓

盛不下她濃郁的念想

一不小心

便灑在春天的裙擺上

春天做了個美麗的旋轉(zhuǎn)

她芬芳的心事

成了初夏公開的秘密

如果一張白紙在一場大風(fēng)中走失

如果一張白紙在一場大風(fēng)中走失

請允許中途有污垢和殘損

允許一次涅槃式的飛翔

允許一個熱愛寫字的人

遇見它。在靈感涌動時

用潦草的字跡寫下內(nèi)心的狂熱

允許他遺棄，帶走內(nèi)容

只留下記錄和劃痕

請心存感激

感謝一個窗口

感謝風(fēng)，感謝一次任性的流浪

感謝一個寫字的人

成全紙與字的淵源

讓一張白紙的白

不再是空白，而是耐人尋味的留白

父親

◇路勇

他們說

父親是一座山

山有山的堅實(shí)

山的山的巍峨

山便有了

父親的味道

他們說

父親是一片海

海有海的寬闊

海有海的浩瀚

海便有了

父親的氣息

父親是最高的山

父親是最近的海

山腳下的眺望

海岸線的凝思

父親昨日偉岸的父親

是起跑線的鼓勵

山頂處的俯首

海心中的回望

父親今日蒼老的父親

是避風(fēng)港的守候

掠過山風(fēng)掠過海浪

記取歲月的喜悅和感動

記取人生的關(guān)愛和依賴

記取父親記取光陰

懷念（外二首）

◇周奎

我沒想到采自山澗的野花

竟然帶回了一聲鳥鳴

一束拂面而來的清風(fēng)

在我將它插入花瓶的瞬間

幾顆蘊(yùn)含了月光的晨露

洇開了書房里寧靜的時光

我不愿就這樣沉入夜色

這些在泥濘中開出的花兒

搖曳幽暗的燈光

像搖曳著清澈的月光

我要再感受一下泥土泥土里

散發(fā)出來的芳香

漫游在塵埃和喧囂之間

使我想起歲月的疼痛

以及時光的無痕

山間小寺

一群來自遠(yuǎn)方的人

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

跪在一個臟兮兮的蒲團(tuán)上

一只鳥棲上了

夕陽下錯落的枝頭

遠(yuǎn)處，海浪沖刷著巖石

最后

一切事物都消隱在夜色里

皈依于虛無

百步沙，致靜兒

步入黃昏，海天之間的線條

漸漸柔和下來，擁吻海灘的細(xì)浪

也靜了下來，不再替我們說出

隱在暮色下的秘密

稍遠(yuǎn)處的普濟(jì)禪寺前，蓮花搖曳

一片霧氣洇開我們的誓約

我多想回到1997年，凝碧池邊

沿著脫落了石灰的拱廊

我們擁抱了整個青春的時光

此刻，我們隔著山，隔著海

月光抵達(dá)這處銀色的海灘

我再也無法讀懂，這面光潔的鏡子上

細(xì)密的紋理暗示著什么？

夢幻曲

◇張?zhí)N昭

灰白的云悠悠地漫過

篩下綿綿細(xì)雨擊落

浮動的塵埃滋潤大地

我沿著馬路散步

銀色的雨絲霞光般輕吻肌膚

飄緲的愛在撫慰我

細(xì)雨的輕音似遠(yuǎn)天飄來的仙樂

宛若慈母在搖籃邊哼的心曲

愛的密語祈盼的叮嚀

跳躍在雨簾之間

此刻隱去了紅塵的紛繁

在我面前顯現(xiàn)神奇的圖景

嬰兒、搖籃、一個健壯的母親

我不自禁地輕呼著：媽媽——我在聽啊……

漣漣的淚水滴進(jìn)我訴說的雙唇

我多么需要滋潤于細(xì)雨的微芒

陶醉于低分貝的輕音

這是思念娘親的蛻化的情感

我渴盼著再聽一次慈母的搖籃曲

記不起多少年來 總愛

天空飄著細(xì)雨時散步

那縈繞耳畔的心曲

那親切委婉的叮嚀

那滿溢愛心的雙手

把我輕放于天涯的搖籃

雨絲編織的天籟之音

流溢著回蕩著藍(lán)色的夢幻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