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詩十二首

詩人簡介：

高興，1963年生于江蘇吳江，現(xiàn)為《世界文學(xué)》副主編。曾以作家、翻譯家、外交官和訪問學(xué)者身份游歷過歐美數(shù)十個國家。出版過《羅馬尼亞文學(xué)簡史》、《米蘭·昆德拉傳》、《東歐文學(xué)大花園》、《布拉格，那藍雨中的石子路》等專著和隨筆集；主編過《二十世紀(jì)外國短篇小說編年·美國卷》（上、下冊）、《伊凡·克里瑪作品系列》、《詩歌中的詩歌》、《小說中的小說》（兩卷）等大型圖書。主要譯著有《凡高》、《黛西·米勒》、《雅克和他的主人》、《可笑的愛》、《安娜·布蘭迪亞娜詩選》、《我的初戀》、《夢幻宮殿》等。

獨白

所有的人都已離去

天空巨大的背影

投向高原

仿佛一汪淚水

在氣候中變幻著各種顏色

語言的柴火，被棄置一旁

所有的人都已離去

馬兒卑微的咀嚼

陷入虛無

仿佛一個鏡頭

用光和影呈現(xiàn)著萬千假象

生存的底線，被遺忘摧毀

所有的人都已離去

只剩下懸崖，草，藏羚羊

空氣中涌動的問號

只剩下那聲音，時斷時續(xù)

仿佛雨打樹梢

發(fā)出最后的動靜：所有的人都已離去

高原

一步，一步，登上山坡

仿佛高原上的高原

一伸手

就能觸摸到天穹

仿佛一半是天，一半是地

樹在云的身影里生長

天地交融

充滿了神諭，卻難以察覺

你不得不閉上眼睛

仿佛光在瞬間架起梯子

呼吸聽從水的命令

花朵還沒開放

果實已散發(fā)出芳香

星星的村莊里，雪抹去邊界

黑馬奔馳，一回頭，便是宿命

雨中

雨，敲擊著水面

蔚藍化為暗綠，仿佛光

微閉起眼，流露低調(diào)的表情

從夏到冬，秋天被瞬間省略

可你不能奔跑，在高原

再大的雨，你也不能奔跑

三千米，這就是天空

真正的天空，檢驗心跳

呼吸吹拂云朵，星星在山頂上歇息

風(fēng)，穿越石頭，帶走了火種

索性同油菜花站在一道

同牦牛站在一道，披上棉襖

然后，挺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湖邊

青海湖，渾濁和清澈

靜止和洶涌，在氣象中

顛覆想象，期待，所有的詞語

只用變幻之手，翻動永恒的經(jīng)書

讓人癡迷，又令人絕望

氣候

雨滴，持續(xù)飄落

在呼吸與呼吸之間

改變了氣候

牧羊人裹緊棉襖

望著秋天的后背，舉起酒瓶

青稞在回憶，油菜花在告別

牦牛在聚攏

湖水深處，魚在追逐影子

那些天空撒下的碎片

隱約閃爍，仿佛光在哀悼

仿佛星夜在暗示，低語

兄弟，兄弟，你究竟何時歸來

重新關(guān)閉的門，石頭里的靜

這一次，我不再回頭

毅然踏上山坡

服從唯一的路徑

用雪的詞語，深入高原的寂寞

十一月

——給松風(fēng)

轉(zhuǎn)過身來

我看到兄弟在呼喊

光穿越夜色，風(fēng)的手

揮舞一個個瞬間

你怎能離去。影子在撞擊

水在顫栗。麥田在轟鳴

你怎能哭泣

白玉蘭在床頭致意

吃螃蟹的時節(jié)

我們坐在桂花樹下

面對松林，喝著黃酒

一遍，又一遍

溫習(xí)民謠和方言

一遍，又一遍，拽住童年

把城市擋在山的那邊

十一月，暖和得令人傷感

記憶停滯不前

一粒米陷入想象

一壺茶敞開情懷，卻總是語無倫次：

南方，兄弟；兄弟，南方……

一天

一路上

所有人都神色慌張

所有人都朝著不確定的方向

一路上

車輪磕磕碰碰

雨，停在半空

五毒俱全的召喚

讓玫瑰花瓣

有了最最生動的表情

一路上

手總在揮動

心思沖破章法

而世界

就在門和窗的開啟中

露出它從未露出的樣子

湖邊

這一切也許只是幻覺

比星空更加遙遠

時間深處的臉

夢的姿勢，言語難以捕捉

就像少年偷偷愛上的

電影中的女特務(wù)

只有眼神，身段，波浪發(fā)

卻永遠沒有名字

那么，起碼今晚

讓我躲在湖邊，枝杈間

喘口氣，端起酒杯

當(dāng)個旁觀者，用畫面驅(qū)除追憶

那一刻

那一刻

疼痛統(tǒng)領(lǐng)著一切

喘息，咳嗽，細微的顫動

甚至遠處的水聲

甚至眼前的光芒

那一刻

疼痛就是疼痛

或者說，疼痛就是世界

世界就是疼痛

記憶騰空所有地方

只為了疼痛，這無禮的君王

那一刻

打擊與拯救竟在同時進行

存在之線，脆弱，失語

卻被疼痛照亮，這偉大的疼痛啊

讓紫花地丁盛開在山頂

彌散爛漫的意蘊

那一刻

疼痛在言說，我在默默地傾聽……

光線

還沒來得及對準(zhǔn)鏡頭

那景致

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云飄過，山頂暗淡

留下空白

秋天，帶著水果的憂傷

躲進落葉

金黃，只是衰敗的預(yù)兆

脆弱得經(jīng)不住一場細雨

刺穿夢想

村莊在冷風(fēng)中失眠

用犬吠打發(fā)一個個鐘點

坐等黎明

京劇唱段中，古道敞開

太陽照常升起

仿佛又回到原始

可植物總在提醒：

趕緊走吧

光線叛變，世界早已面目全非

詞語

詞語。詞語

刺眼的迷惑之光。仿佛

初春的沙塵暴

把時間擋在時間之外

遠處，又在下雪

詞語也在飄飛嗎？空中

飄浮的海，讓目光暈眩

尋找，注定要誤入歧途

還不如拋開紙和筆，去聽聽

石頭的沉默，那些會說夢話的石頭

那些會流淚的石頭，那些

心里藏著石頭的石頭

石頭。廢墟。千年的記憶

沉默，終于被沉默擊中

九粒種子，從高原掠過，裹挾著風(fēng)

把詞語帶給詞語

無題

風(fēng)吹著，吹著，就吹開了一片歲月

三月，湖邊，面對八年

是怎樣的結(jié)

讓它們分開，又聚攏

八年，八年，這不大的校園

回聲和腳步重疊，竟長成了竹林

我看著你，你也看著我，好嗎

太早了，世界還未醒來

我們一道往回走，走到

那些睡懶覺的時光，做春夢的

時光，在弄堂里讀書的時光

頭一回坐火車的時光，一口氣

吃三大碗米飯的時光，到圖書館

搶座位的時光，騎車帶著女生

兜風(fēng)的時光，凌晨四點

去看日出的時光，手捧詩集

在天安門國旗下約會的時光……

那些時光，飄浮著，在酒里，在空氣中

在南鑼鼓巷，在兄弟們的干杯里

如一縷笑，那么熟悉，卻又迅即破滅

世界還未醒來。你看著我，我也看著你

歸來

歸來，只是一副藥，一個眼神

夢后依然的顫栗，只是起來

走到窗前，吸一口早晨的空氣

只是一杯牛奶，兩個煮雞蛋

觸摸紫羅蘭的手緊握著那句話

遙遠忽然清晰，只是水露出

堅定的笑，歌唱來自歌唱本身

琵琶不得不沉默，只是念頭

被光照亮，又照亮光，總也

擋不住，只是望著天一點點放晴

然后對自己說：該出門走走了

歸來，只是一秒鐘完成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