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博厄里俱樂部
七位詩人來自三個國度
依次走上了博厄里
小小的舞臺中央
其中一位男士來自
澳大利亞昆士蘭州
洪水適才淹沒了他的故鄉
他一身黑衣頭戴禮帽
慢條斯理地朗誦詩歌
幕間休息套上一條紅裙子
他抱了抱美麗的女主持
又熱吻一位風度翩翩的聽眾
事先征得他女伴的同意
最后我們一起走上舞臺
謝幕,五十位聽眾同時起立
鼓掌,為曼哈頓的這個夜晚
2月13日,紐約-休斯頓
2、西墨西哥灣
油污仍在水面漂動
那巨大的英國鉆井平臺
消失在遠方的海平面
我的目光被一只小帆船
或一艘集裝箱貨輪牽引
像是秋風卷走的一根細枝
鵜鶘的翅膀僵硬無比
拍岸的細浪添加它的重量
惟有飄蕩的蘆葦能分擔痛楚
我用腳趾踢開層層波浪
腳步輕盈在云上行走
將其踩成片片棉絮
白得像黑人的手心啊
我穿過尤卡坦的古瑪雅村落
深入到伯利茲的熱帶叢林中
2月13日,休斯頓-馬那瓜
3、帕帕加約灣
從遠處看
你是如此寧靜
尤其到了黃昏時分
成群的海鷗飛向海岸
仿佛天空的皮膚上
那些細小的毛細血管
而當一場暴風雨將至
海鷗們迅即消散
可你仍波瀾不驚
我從山頂的玻璃房里
目睹了這一切
恰似一個年幼的男孩
目睹了父母的情欲
2月15日,拉克魯斯
4、拉克魯斯
從山巔的拉克魯斯
遠眺索萊伊海灘
那半圓形的海灣
中央凸起一座小島
右側山巒此起彼伏
牛羊出沒在谷底
遠處幾朵耀眼的白云
懸浮在尼加拉瓜邊境
近旁發芽的樹枝咿呀呀
任白色的海鷗上下翻飛
一條高壓線順著山坡爬上來
迎面向下的是一支公路
被黃線分隔,像一根傳輸帶
不斷把汽車和行人送下山
它們在不遠處的拐角相遇
恰如我們在拉克魯斯相遇
在那家毗鄰牧場的咖啡廳
明天,盤山公路與高壓線依舊
無論你我都將去向不明
2月15日拉克魯斯-格拉納達
5、紅宮的早餐
在紅宮的天井里枯坐
等候面包車司機帶我去
開薩達街的狂歡節朗誦
昨夜的打擊樂聲未散
彩裙仍飄舞在空氣中
三只大灰鳥從頭頂掠過
落下幾粒黑色長形的糞條
它們有的已進入我的腸胃
更多停留在藍色的桌布上
猶如飛越休斯頓灣所見的
那些等候進港的巨輪
2月16日,格拉納達
6、格林納達狂歡節
十八支游行隊列依次
走過十八個十字街頭
跳肚皮舞的萊昂姑娘
上身只留兩只花乳罩
揮刀舞劍的黑臉方陣
二十個男子各自為營
四位抬棺材的少年
被白胡子的魔鬼追逐
達里奧,或是桑地諾
每個路口立著一位詩人
2月17日,格林納達
7、圣薩爾瓦多
整齊劃一的街道
名片似的汽車
散發給陌生的游人
莫奈咖啡館與
墨西哥餐館
恰好門當戶對
五顏六色的花朵與
三角函數的鐵絲網
相互毗鄰
每一座商鋪門口
都屹立著一位
持槍的微笑男子
一位從未謀面的女郎
從無線電波那頭
傳遞了鄉音和問候
從抵達到出發
整整十二個小時
有一大半猶在夢中
2月18日,圣薩爾瓦多
8、一撮云
一撮小小的云,孤單地
漂浮在天空
我們圍繞著它
沿著泛美公路向南
看似紋絲不動
任憑山巒和樹木變幻
后來它終于分離
成為兩撮更小的云
就像洪多拉斯的
一對雙子城市——
特古西加爾巴和
圣佩德羅蘇拉
云的距離在擴大
巴士乃全速前進
2月19日,薩爾瓦多-洪多拉斯
9、少云
在少云的日子里
陽光賦予白云異樣的色彩
使其成為不倦的舞者
她們不斷變幻著身影
此一時彼一時有所不同
河山因此而日新月異
如同我們單調的人生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
仍有一些新鮮事兒發生
2月19日,洪多拉斯
10、西紅柿
這只方形的西紅柿
有個小小的瘡口
好比你身體的外傷
會腐爛會流膿
會傳染給其它部位
甚至別的西紅柿
它們一共八只
一塊離開農貿市場
一塊跟著我去旅行
來到了三個國度
都是西紅柿的原產地
一路上陽光燦爛
它們被我逐一吃掉
只剩下有瘡口的那只
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2月19日,洪多拉斯-尼加拉瓜
11 紐約的雪
今年冬天紐約多雪
紐瓦克轉機也遇大雪
西貝斯特酒店的司機
唱響一支哀怨的歌
除冰機升至機翼上方
穿黃裝的工人顯現
他在方形的玻璃房里
像是科幻片里的外星人
一股長長的白色氣體
隨后是粉紅色的液體
與冰上的積雪相遇
血流成河,模糊了視線
我在聯合航空的座艙里
眼睛出神地望著窗外
遠處曼哈頓的摩天樓
痛苦地扭曲著軀體
在哈德遜河的東岸
它們跳著魔鬼的舞蹈
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
那令人驚恐的一天
2月20日,紐約-上海
作者簡介:蔡天新,1963年出生,詩人,隨筆和游記作家, 現為浙江大學數學系教授、博師。主要文學作品有詩集《夢想活在世上》、《漫游》,隨筆集《數字與玫瑰》、《難以企及的人物》,旅行記《南方的博爾赫斯》、《與伊麗莎白·畢曉普同行》等十多部。作品被翻譯成20多種語言,并有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韓文、斯拉夫文、土耳其文版和臺灣版的詩集、散文集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