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囚因為酷暑而敞開
赤裸的身體。 這以她的沉悶、絕望
反復擦拭的鏡子。
她的光芒穿透鐵籠,又在時間的損耗中
進入植物的寧靜。像孔雀開屏
不再理會掌聲。
對于鏡面的微凸,我們要以暗室的語言
去對抗。可金剛鉆
不能予其冷漠,絲毫傷害。
因不平而映出獄卒中風的嘴
干部電源接觸不良的怪音,和那些
順“勢”而來的偷窺者蕩漾不已的倒影。
唯母親的影像出現,她破碎了。
她從她長久的死寂破鏡而去,得到
片刻的獲救,又不得不返回。
瞎子
暮色漸漸接近你的盲,你的明澈:
但當災難來臨,悔悟已遲到。
我長期忽視我頭頂上的道路
和你的竹棍不斷敲打的嘶啞聲。
夜色里牢獄融化,露出身體的鐵柵
那鐵柵間的臉,淚眼,已經遠去。
當初我是如此蔑視你:你看得見命運?
就連三米外枰坨下的伎倆都視而不見。
紅磚混跡紅花,潛伏麻袋底部
像一個黑暗中睜著眼睛的奸細。
我,在堤防之外。不是那一株垂柳
不是他們廢棄的涼亭。
我的眼睛明亮,卻充滿了云翳;
混合著假聲、戲裝和面具。牙齒
深藏于嘴唇的看守,語言死于舌尖。
給我一雙明澈的瞎眼吧。
棋局
貓和狗對峙:頭低垂,身子繃得
像弓。低吼似乎要穿透那棋局的寂靜。
我推門進去,兩個男人正捋袖舉杯:
砰——親密得,勝似兄弟。
仿佛勝算在握:一個伸伸腰。哦,天真藍
丁香飄落。腳邊草皮忽然塌下去。
我曾多次踮腳,翻墻,意欲從墻外的樹蔭
尋得那對弈之美。亂石相擊
終不給我流水之歡。那走進棋局的第三者
因過度詮釋而入局,穿上了“黃馬夾”。
街邊的裸體喧囂是局外之局。聚攏甲殼蟲
和廣告牌。而小鳥正消失于枝影之中。
是什么制造了這棋盤的緊張,這棋局的
迷局?哦。哧。死貓。癩狗。
這本是一塊閑暇。這一張棋盤
存有那些星星爭辯的古老定式。
黑暗的劇院
進入根系的黑暗像走進
一座漆黑的劇院:椅子沒有吭聲,觀眾
沒有離場。觀眾已延伸為
卸妝的雀斑。
黑暗的明媚。根須輕輕的震顫和流水的無聲
洗滌著你的耳朵長期的盲。
所有的事物青筋畢露:涼水顯影刀片
躲貓貓的衣袖掛在一顆釘子上。
哧的一聲,露出
手的刺青。
沒有誰能挽救一滴蛛網漏出的露珠。
水果因堆積而加速敗壞。
唯落葉安得其所。它的泥土的沉默甚于
長街上秋天的沙沙聲。有如雷鳴。
每一只眼球刻下了閃電。
擁擠的粘稠。更換幕布的空白。戲中之戲
完成重構。那仿佛高窗一樣的暗處放下
燈光之梯:塵埃之舞紛攘。
生活
開卷揚機的母親,親手
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了黃昏的黑暗。沙礫上
夕光點點,都是血。她在天空的垮塌中
暈過去,又不得不醒來——
早上,她抹了下臉上的淚水和頭發
手指又伸向那死亡的按鈕:吊籃轟的一聲
周圍樹木一陣劇烈晃動,
小鳥紛紛飛去。
每年清明,山崗上
她低著頭,彎著腰,拔著野草
在一個小土堆前燒紙錢,嘴里喃喃
沒人知道她在說什么;
許多夜晚,我們昏睡的時候,耳盲的時候
只有她在孤獨的恍惚中
頭倚著墻,耳朵里分明聽見
混泥土里密閉的哭喊。
豆娘
她大約有美娘子的前世:美
被涂抹成美的模糊——乳房消失在色彩的癲狂中。
她再不能忍受,此生只用兩種顏色裝扮自己:
明藍和翠綠。
遠離閃光燈的嚓嚓。不再和狗仔隊躲貓貓。
在人類遺忘的憂傷山谷飛翔
棲身一葉茅草,或給亡靈的花瓣帶去慰藉。
輕輕一吻。痛苦緩解了。小鳥的叫聲清晰起來。
你沒見過,無法想象,那我也不會拿蜻蜓類比。
其輕浮,淺薄,趨炎附勢,只會玷污她翅膀的純粹。
想像一位女詩人吧,她從廚房轉身
走向傍晚的大地,凝視河南的衰草和江北的墓地,
無聲的雕琢正是這時光的豆娘。
作者簡介:草樹,本名唐舉梁,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生于湖南,著有詩集《生活素描》,《勺子塘》。現居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