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將被強征的土地上,我
默默地挖掘,施肥,埋下最后一茬種籽。
直到汗水流進眼睛,逼我流下淚水,
眼鏡上結下一層細小的鹽粒。
坐在田埂上歇息,聽即將被砍伐的
楊樹上,小雀在唱。提著汽油瓶。
哦,從馬路上觀望,這一切多么怡然。
在短暫的寂靜里,模糊的世界,
清晰又模糊。內心的泉水,汩汩流淌,
繞過黃瓜藤、水泥磚、一小堆垃圾,
以及丟棄在路邊的壞西紅柿和靈魂。
汗收以后,我把拔出來的油麥菜
整齊地碼成一堆兒,而一肚子散亂的文字
卻無法收拾。沿著曲折的小徑,心思恍惚,
忽然聽見小雀們在樹葉間高喊:挖掘。挖掘。
松下獨坐
多孔的石頭,有著蝴蝶的翅膀,
它低聲吹著口哨,像是一個走慣夜路
的人。孩子們走在漆黑的路上,
明亮的眼睛看著模糊的事物。
新結的石榴叩開窗口,
給你灰色的詩行鑲嵌上亮光,掃出
一個干凈的院落。哦,爭斗
多么激烈:你同時擁有嫩枝和枯木的身體。
你多孔的枝干,被風吹透:
無數張吶喊的嘴巴。而在你的頭頂,
滿披黑色鱗甲的松樹:高大、沉默——
在烈日下堅守內心的冰雪。
烏鴉,喜鵲和豬
喜鵲用它的耐心,等待著風,
更強烈的震動。
她把身上的白色涂黑,用烈酒
磨損著嗓音。
所以,烏鴉是對的,
雖然,他有一副無辜的面孔。
豬,用它的硬嘴,
拱著門口的堤岸,和自己的過去。
參加婚禮的眾人,
多有一副浮云的表情,
大家用響亮的掌聲,
埋藏起水、器皿,枯朽的樹根。
吹奏吧,繼續吹奏。
歷史就像一桶涼水,兜頭澆進
你的脖頸。
水泥霜花及其他
你還有一顆山水的心。路邊的
灰灰菜頂著水泥霜花。新近出廠的春夜,
飄著毒花椒的香麻。比冬天還冷。
每人都有一張被冰刀弄傷的臉,
可是大多數人把眼睛裝進口袋,
很自信地走在黑暗里。在分不清黃昏
還是黎明的時刻,麻雀們在給老虎舉行葬禮——
嘰喳的嗓音,多像是哭著自己。?
沉默的小樹林外,螞蟻拖著七顆
凋落的星辰,和被強拆的心,
迷惘地站在灰暗的身體里,它們微微
發光的表面,和星體一樣,布滿了霜花。
泡桐花香,幻覺,毒倒的孤雁。
遠離空谷的石子、沙粒和水泥,
堅強地站在我們的周遭,甚至鉆進骨骼里,
復仇般彼此卡著曾經共用的咽喉,卡著——
直到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丁點的氣力。
白河公園獨坐
遇見你時,已是另一個你,
另一陣疼痛。
公園西側,薔薇,用
一團粉白,遮掩著
脆弱的鏡面。
灰色的長天下,我竟日與
禽獸所舍棄的物類為伍,逐漸有了
一顆禽獸的心。不過比它們
多了一份彎曲,一份
夢醒后的戰栗。被
反復踐踏的薺菜花,松開了
籽粒,燦爛的夢。她
細小枝丫上的風雷
已經止息。我們從未見面,
卻已長久分離。
松針燃起的火焰上,
長河如夢,眉眼清晰。
魚的角度
長廊和垂柳,書寫著
歡顏、淚眼、初夏的黃葉。
日影靜止的蝶翅邊,
我們曾有一顆雪山的心。
穿過殘磚碎石,我是一條剛剛
逃出河流的魚,在柳葉的身體里
愛著你緊縮的眉頭,和
腐爛的塵世。
平靜的泥土里,潛藏著風暴。
他把閃電的灰燼,描繪在
燕子的翅尖——
提醒你靜坐,并且仰望。
昭平臺水庫
你的身體上起伏著萬物的哀愁。
時間輕彈著蒿草、巖石、落花,和細浪。
生滿花葉的籬墻虛掩,等待
夏夢的指尖。孩童與小鹿,桐與弦。
你蜷臥旁邊。兩只小貓
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河灘上的細雨,
帶著往事的沙粒,緩緩灑落于
枕畔,身體的裂縫。
和泉聲兄、四孩外爺
在上洼村南土戲臺下對飲
大風吹走了墻面,繼而吹走了頂棚,
留下幾根彎曲的柱子,支撐著灰天。
我們笑談飲酒,世事不過是吹進碗底的煤灰。
戲臺下,草帽的斜影里,江山變幻。
粉筆太陽,照耀著村后的小工廠,和泥溝里的孩子——
新的世界,將會在他們滿是泥污的眼睛,和小手間
誕生。
五月五日,與屈原同飲
在王大娘餃子館,你
倒了一杯酒,
安慰我生在這個時代的不幸。
汨羅江上的冷風,吹著
逐漸變冷的心腸,和
白河岸邊結霜的竹林。
橡膠壩聚起的河面:
古琴蒼老,流水腐爛。
我們相視苦笑,你說:也許
漁父是對的,酒杯的映像里
有著一個個覆滅的王朝。
鯉魚的小徑
幽藍的石頭來到床頭,
小鯉魚開始歌唱,它用磨砂的眼瞼
蹭著你的面頰。
一種說不出的憂傷,
像白雪融化后的塵世,
浪花用褐色的舌頭舔著欄桿。
枝椏嘶啞地搖著,你在夢中
沉入卵石,掙扎著想浮出水面。
它用磨砂的嘴唇,蹭著你的眼瞼。
一種說不出的憂傷,
用磨砂的的嘴唇,蹭著失眠中的
世界,蹭著水流中迷惘的人群。
沿著鯉魚的小徑,穿過春天和明鏡,
穿過依舊幽暗的國家——
給石頭披上衣衫,給落花披上衣衫。
作者簡介:張永偉,1973年生于河南魯山,上世紀90年代開始寫作,著有詩集《在樹枝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