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打工者們心頭最大的事便是盤算如何回家:是選擇快一點的動車、高鐵,還是省一點路費坐幾十個小時的硬座,每個人都有著一本“回家的賬”。1月9日是春運火車票預售首日,預售高鐵車票的上海虹橋火車站站點內場面冷清,而普通車票卻依舊一票難求。高鐵時代的春運,就在這一熱一冷間,拷問著每一個中國人的神經。
一張回家過年的車票,包含著多少回鄉人的不安、溫暖、焦慮、迷茫、淡定、親切、喜悅、信心、急迫、無奈……
住招待所 排隊買票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本回家的賬,牽扯著地理、距離、時間,還有親情。
1月9日,民意調查挑選了100個想方設法回家的樣本。他們來自各行各業,分布在全國各地,其中的主體是農民工。漂泊在外的他們想回家,想早點回家。
這本回家的賬,集中在了一張車票上。
1月9日是春運火車票預售首日,受訪者購票的意愿依然“傳統”。“不考慮高鐵和動車”,因為“很貴”。
1月8日晚10時30分,在“火車票大賣場”對面的惠信招待所里,36歲的肖仁慧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窗外的溫度接近冰點,但他不敢睡。“跟賓館老板說了,一看見有人排隊就喊我們起來。”
他的擔心源于2010年回家愿望的落空。“去年春運頭天來買火車票,但是沒買到,今年得吸取教訓。”肖仁慧反復強調,今年住個招待所,連夜起來,連夜排隊。
屋內另外3個床上,睡著肖仁慧的3名老鄉。他們都在嘉定和外高橋的一些工地做工,都來自四川綿陽。
旅館費平攤下來,每人僅20元,有床可以打打盹,有墻可以擋擋風。
但肖仁慧還想省錢,“其實我想一直排隊等票,這20元都可以省下,但外面實在冷得受不了”。
凌晨4時,4人起了床。
在上海火車站售票大廳里,4個人分散開來。他們都想排在窗口的第一個,這樣,或許都能買到回家的票。肖仁慧排在了31號售票窗口。
100個樣本里,有80%采取了通宵排隊的方式,還有一些受訪對象至少表示出了“想通宵排隊”的愿望,但因為“趕往售票點的路上耽擱了”,還有“天氣原因”而未能實現通宵排隊。
沒有一個受訪對象不想回家的,這種執著的回家信念,演化成了窗口前的長隊。
來自四川中江的馬國富排了近12個小時;云南宣威人楊雷排了7個小時;曾浩洋為買上回四川綿陽的票花了近7個小時;重慶涪陵的李大鳴排了足足10個小時……100個樣本的調查結果顯示,參與排隊的時間最少為3個小時。硬座,最好是加班車
調查選項之一,你優先選擇坐什么車回家?動車還是快車?座位呢?硬座/軟座/硬臥/軟臥?
農民工購票群體最青睞“硬座”,最好還是“加班車”。所謂“加班車”,就是鐵道部門針對回家過年人數劇增增加的幾趟臨時客車,價格一般較普通火車票便宜許多,路上耗費的時間也相對長許多。
你有多久沒回去了?100個樣本中,最久的15年沒回家。
在為什么不是每年都回家的問題上,今年43歲的冉起章描述了自己的打工經歷。他說,1993年到上海打工,1995年將妻子與女兒從老家接了過來,從此再也沒有回過老家。
冉起章到上海后就在一個私人公司從事貨物搬運工作,月收入3000多元,要養妻子和5個孩子。
“光買吃的就花得差不多了,如果回趟家一個人的車票就要100多元,7個人就是700多元,加上來回雜費,差不多是我一個月的工資,到家以后怎么辦呀。”冉起章無奈地說。
2010年,冉起章終于用幾年辛苦攢下的幾萬元在老家為父母蓋了新房子,隨后,冉起章的妻子將孩子全部送回老家,讓他們可以在當地上學。“以后我們每年都會回家。”冉起章表示。
買不到票怎么辦?
售票首日,買不到想要的票。來自黑龍江的孫文不得不面臨這樣的事實。他必須做出選擇:買超預算的票,或者放棄回家的念頭。
這是兩種不同意義的成本。
調查樣本中,要是買不到票,50歲的陳德光會選擇動車。“畢竟一年回家一次,我們還是能接受的”。30歲的李新慶選擇改乘大巴,選擇“從黃牛手中購票”的乘客也不在少數。
此外,還有一些受訪對象表示,考慮“不回家”,或者“節后回家”。
1月9日,經過通宵排隊,肖仁慧終于如愿買到了回家的火車票。“現在主要還是選快車的硬座,以后就算高鐵開通到我們那里,那么貴的價格也坐不起。”
肖仁慧告訴筆者,他在外高橋做水電工,“一個月拿到手才2000元多一點”。
另一為受訪者冉起章也表示,肯定不會考慮動車,“動車硬座一張就要500多元,買了這個票我們吃什么呀,而且停靠的站點又少,我們到了附近的站點還要換輛車才能回家”。
來自四川達州的何孝凌今年28歲,作為機械工程師的他是100個樣本中唯一一個,直接表示想要乘坐動車、而且乘坐里程超過1000公里。4年沒回家,今年無論如何都要回
1月9日8點,莘莊北廣場莘朱路413號的火車售票點門前,坐在小凳上的杜大偉站起身,伸伸腰,做做擴展運動;窗口下午3點才開始賣19日的車票,他還要等8個小時。天亮了,前來排隊買火車票的人也開始多起來。
39歲的杜大偉是一名建筑工,老家在四川南充,到上海差不多10年了。“上海越來越熟悉,家鄉卻越來越疏遠了。”杜大偉一家3口都在上海,老婆做鐘點工,兒子2007年就從老家的學校轉學上海。夫妻倆工作都很辛苦,杜大偉每天要在工地工作11個小時,老婆一天要為四五個東家做鐘點工,每天凌晨5點出門,晚上7點才能到家。
4年沒回家過春節,是因為回家的成本太高了。杜大偉算了一筆賬,回家一趟,3個人,來回路費就要近3000元,回家還要花六七千元。“來回的路費就花去了我一個月的工資,我們實在太心疼了。”杜大偉說,2010年一年。他只在7月份帶兒子回家一趟,看看父母,走走親戚。
杜大偉告訴筆者,4年沒回去的妻子,今年終于撐不住了,就在上個星期,他聽妻子晚上睡覺時說夢話“要回家”。夫妻倆下決心,今年無論如何都要回家過春節。
1月9日凌晨5點,杜大偉第二次來莘朱路售票點排隊買票,前一天,他排了近一個小時,到了窗口,票卻沒了。這一次,杜大偉發現還有比他更早的人,兩位來自重慶的工友,還有一位同樣來自四川的女老鄉。4個人海闊天空地聊著天。4個人中,杜大偉是準備最充分的,不僅帶了一個小凳子,還特意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不過,即便如此,凌晨的寒氣,他還是覺得太冷,大家不斷地走動著,活動活動手腳,有人甚至跑一兩圈,凝聚些熱量。
下午3點5分,排了10個小時的杜大偉終于站到了售票窗口,成功買到了3張上海開往成都的K696次列車硬座票。離開售票窗口,杜大偉長長地舒了口氣:“終于沒讓老婆失望,今年能回家了!”12年回一趟家,竟然認錯兒子
年對有些人意味著團聚和開心,對有些人則意味著艱難和苦澀。重慶人熊良山1989年到滬工作,至今22年,起初每年春節乘輪船回家過年。1998年輪船停開后,一直到2010年的12年時間內,熊良山夫婦僅在2002年想孩子想到寢食難安時回家一趟,以至于2008年兒子來滬看望父母時,熊良山夫婦竟然認錯了人。
熊良山是重慶豐都人,46歲,1989年來滬務工,一直做水電工。起初他都是和老婆乘申渝輪船回家過年,上海到重慶一周時間,回程5天4夜。到1998年,申渝客船停開后,熊良山開始乘火車回家過年,但是票很難買。由此,他和老婆開始放棄回家過年。直到2002年,因為想念在家的父母、兒女,兩人咬牙排隊2天買到了站票,站48小時回家,那一年,兒子上小學5年級。
此后,熊良山夫婦忍住思鄉之情,留在上海過年。不用排隊買票,還省了路費,“一舉兩得”,熊良山自嘲一下。他說,最近幾年他月收入兩三千元,老婆月收入七八百元,每月房租200元,吃喝等生活費1000元,家里女兒上高中,月生活費要500元,學費一年減免一半也要1000元。兒子頭幾年上大學生活費加學費也是一大筆開支,除去這些就剩不下多少錢了。回一趟老家夫婦倆路上火車加汽車路費要1000多元,還不如省下來給孩子。
但長時間不見面,也讓熊良山夫婦覺得對不住孩子和父母。2008年春節前,熊良山的兒子高三了,來上海看望父母。熊良山在滬太路長途客運站附近等下車的兒子,熊良山的老婆拉住一個男孩叫兒子的小名,把這個孩子嚇得直跑,原來老婆認錯了人。直到最后,其他人都下車走了,已經長到一米六多的兒子站在熊良山夫婦附近許久,他倆才認出兒子。
“哪有人不想家啊,不回去總有不回去的難處。”熊良山說,70多歲的老父親腿病很嚴重,今年才決定回家帶父親看病。好在他今年順利買到了回家的車票。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回家過年,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