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湘漣:悲喜都在泥人中

7歲當下手，15歲入行，一輩子就干一件事

老無錫人常說，無錫的西郊惠山有六多：古跡多、廟宇多、祠堂多、香客多、游人多、爛泥嬤嬤多。爛泥嬤嬤說的就是惠山泥人。惠山泥人取材惠山黑泥，具有濃郁的民間色彩和江南鄉土氣息，已有上千年歷史。和天津“泥人張”一南一北，并稱為中國民間泥塑藝術的代表。

2011年1月底，筆者在北京見到了被稱為當代惠山泥人最杰出傳承人的喻湘漣。老人一頭白發，臉上滿是疲憊，執拗地糾正筆者的話：“我可不是最杰出的，我們做惠山泥人的要講謙虛。”連日里為參加展覽而趕制作品，讓年逾古稀的她病倒了。看著高燒不退的老人，筆者不忍心多打擾，可老人自己一聊起獨門手藝惠山泥人，眼睛里就透著精氣神，有板有眼地說道：“我一輩子就干了這么一件事。”

出身泥人世家

京杭大運河在無錫市流淌了2400多年。離大運河200米遠的小巷子里，有座老舊的院子，其中一戶就是喻湘漣的家，也是她制作泥人的工作室。

喻湘漣1940年出生在湖南湘潭，6歲喪父，母親蔣蘭英帶她回到娘家惠山。夏天的早上，天還沒亮，外公就把小湘漣叫醒，背上魚簍向河邊進發，開始例行的“晨練”。“那時候水多清啊，河里都是魚啊蝦啊，外公用魚兜兜起來，我就去接住，走一圈回來，什么吃的都有了。”光著腳丫子跟在外公后面跑，成為喻湘漣小時候最溫暖的回憶之一。

喻湘漣的外公蔣金奎是當地有名的泥人師傅，最擅長做各種各樣的泥貓，有“惠山貓王”之稱。那時就靠著外公經營的小泥人店，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懂事的喻湘漣7歲起就給外公打下手，印坯、打底色，不知不覺埋下了摶泥生涯的種子。

1955年初中畢業時喻湘漣的志愿原本是成為農業專家。“那時候號召‘到廣闊天地中去’，我就想著當個拖拉機手，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結果沒能考上。”喻湘漣情緒低落，外公則鼓勵她：“我看你在學堂里的圖畫成績不錯，就學做‘爛泥嬤嬤’吧，怎么樣？”

喻湘漣拜了著名泥人師傅蔣子賢為師。蔣師傅雖然只教了她1年零4個月，卻教會了她惠及一生的道理：多看、多做、多想、多問。師傅特別告誡她，在制作過程中，從開始到結束要全神貫注，要入神，如果打斷了思路，就會“不貫氣”，最終傷害到整個作品的韻味和神采。捏泥人是個要能坐冷板凳的活兒，也是個既花腦力又花體力的苦活兒。因為泥怕風吹干，夏天不能吹電扇；冬天捏著連水帶冰的泥巴，寒氣從手指直透到心里。喻湘漣卻越做越帶勁，捏泥人捏上了癮。就連原本活潑好動的性子，也“一摸泥巴就靜下來了”。

干出名堂來

15歲拜師入行，冷板凳上鉆研多年，正當喻湘漣的手藝越來越精湛時，卻碰上了“文革”。1969年，喻湘漣被下放農村勞動改造，直到1979年秋，才終于回到了無錫。

再次望向這座城市的時候，她已經歷經滄桑，只想從此過上安穩的日子，但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卻完全改變了她的想法。

“我回來后組織讓填表，問你有沒有作品在專業刊物上發表，我說沒有；你有沒有作品給國家級博物館收藏，我也沒有。填那個表我都是空白，我難過極了，幾天沒睡著。當時還沒有復印機，我就連夜把表格一行一行抄下來，想著沒的東西怎么在這幾年補上去？”

為了填補這些空缺，喻湘漣放棄了到惠山泥人廠當副廠長的機會，去剛剛恢復成立的惠山泥人研究所當了一名普通技師。當時她腦子里就一個想法：“好好干，干出名堂來！”然而動手干時就發現難得多。“以前師傅教我的東西一直都沒搞懂，就是依葫蘆畫瓢。”

為了能重新掌握惠山泥人的傳統制作工藝，1980年春，喻湘漣又去了南京博物院，每天都到庫房里修復和臨摹“手捏戲文”。之后，她踏遍了整個中國，到處研究泥塑藝術。而她制作的惠山泥人，也開始被中國美術館等國家級機構收藏。

1982年，喻湘漣作為江蘇省民間工藝的代表應邀前往日本進行表演，她也是新中國成立后惠山泥人行業里走出國門的第一人。回憶起那一幕，喻湘漣現在都激動不已：“當時一下子把外國人都震住了，捏個孫悟空15分鐘，不到1分鐘能捏出一個小動物。他們認為這是東方藝術，太了不起的東方藝術。”

這次成功并沒有讓喻湘漣滿足，她開始思考——為什么外國人喜歡，惠山泥人好在何處？“我們的東西是意象的多，具象的少，老祖宗就說‘不懂解剖，也不懂別的，我們做的是意思’，這句話不得了。把意思做出來，就是惠山泥人和其他手藝的區別，比如說天津‘泥人張’，他們是具象中追求形神兼備，我們是意象中做到形神兼備。”

心愿完成更傷心

作為土生土長的惠山人，傳統對喻湘漣而言是至高無上的，在她身上，有著傳統民間藝人的深深烙印。閱讀喻湘漣的人生故事，會有一種閱讀泥人歷史的感覺，她將自己的悲喜苦樂，將那些曾經的歲月都濃縮、升華、融進了方寸之間小小的泥人中。然而對惠山泥人而言，傳統卻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少。漫步街巷間，看到傳統的阿福漸漸變成了現代兒童，“手捏戲文”變成了時髦女郎，傳統技法的比例越來越少，喻湘漣告訴筆者，她感到“壓力很大”。

如今，和她一樣擁有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稱號的傳承人都已年逾古稀，中青年中還沒有大師出現。2003年10月，由喻湘漣捏塑，另一位工藝美術大師王南仙彩繪的157件（套）作品在臺北展出，這是惠山泥人藝術一次絢麗的綻放。然而，會不會成為絕唱？“回來后一下子空了，我的心愿是完成了，不過也使我更加傷心，惠山泥人到這里就要畫上句號了。我的孩子都沒能傳承我的手藝。我希望能有真正熱愛惠山泥人的人把它傳下去。”

喻湘漣患有糖尿病，腿腳也不太利落，往來奔波時都是外孫陪伴照料。喻湘漣告訴筆者：“每天躺在床上，滿腦子都在想，我不能到臨死的時候，后悔自己碌碌無為。到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為后人留下點東西，對得起老祖宗，這一輩子也就滿足了。”編輯/卞瑞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