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花季里,他們相互被對方的美麗和善良陶醉了。他真勇敢,她則有點太弱智了。真不知愛情那玩意兒有什么魔力,使她——劉巧兒——全學院人公認的?;?,那么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他——趙一柱那個鄉巴佬的懷抱去了。
他說:巧兒,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兒委屈的。她說:傻樣兒。他說:我要讓你快快樂樂過一輩子,還要幫你實現所有的夢想。她說:傻樣兒,我要去天涯海角蓬萊仙閣你也讓嗎?他當然知道她的最愛是旅游了。他說:當然了。她便笑著說:那我要去美人魚的故鄉去呼嘯山莊去乞力馬扎羅看雪還要去魯濱遜漂流過的地方劃船……你也讓嗎?他說:那還用說。她便看著他厚厚的可愛的嘴唇,心里像蜜一樣甜。
人有許多錯覺,比方說愛情,老遠看著,總覺得那里即便不是一個云蒸霞蔚的人間天堂最起碼也是一塊桃花盛開的地方,但等到走近才發覺:原來那里的主旋律是鍋碗瓢盆的叮當。具體到巧兒家,早都是一片尿布和奶瓶的海洋了。那時,趙一柱已在一家工廠的宣傳科上班了,巧兒當了老師。清貧是清貧,但清貧的日子也不缺乏溫馨。孩子五歲的時候,趙一柱說:巧兒,我們去旅行吧。巧兒說:你呀,真傻,不知道寶寶就要上學了?我們得為他攢點學費呀。趙一柱便咧著厚厚的嘴唇笑了,說:那就再過幾年吧。
日子如流水。寶寶就從上小學一直上到大學去了。巧兒還教書,趙一柱卻因工廠倒閉下崗了。下崗了也沒閑著,兼兼職打打工什么的,也就把日子過下去了。趙一柱當然深知巧兒的辛苦,但不論他怎樣體貼呵護,心中總有點遺憾,那就是這么多年了,他從沒帶她出去好好玩過,而眼看著巧兒的眼角已有了歲月的痕跡。多少次,看似無意,他試著說出了那個大意:趁現在腿腳靈便,該多出去走走看看。她總是笑笑說:急什么急?他當然知道她的意思:要不是囊中羞澀,我恐怕比你跑得還快……他于是提了一個建議:等他們的錢攢夠到某個數,比方10萬,他們就開始盡情地去玩,怎么樣?她的微笑對他是個極大的鼓勵。他于是開始拼命湊錢,其方法第一為加班加點,第二為節約挖潛。但當他們真的實現了那個目標時,她的不安卻又來了:現在物價漲得那么厲害,錢卻越來越不值錢了。他說:那就再加把勁兒,多存點吧。但她的擔憂卻總是一個接一個永遠沒個完,比方說:我們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咱總得有點積蓄看病養老吧。還有得買房,而且,你總得給孩子多少預備一點結婚的錢吧。到最后,他終于明白:人的胃口那是桿根本就沒有定盤星的秤,任誰也填不滿那個無底洞的——除非你發一筆橫財。但發橫財的門路也不是沒有。比方炒股,難道說他聽說過的因炒股而一夜暴富的神話還少?
事不宜遲。就開了戶頭,成為一名股民了。
但錢在哪兒看來都不好掙。就整夜整夜地查資料看K線。不到一年,就把人熬得瘦了一圈兒。巧兒說:傻樣兒,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自己的身子骨要緊。但巧兒越是心疼,他卻越是固執,難道說天道酬勤這句話會在他趙一柱身上失靈?直到有一天,夜深人靜,他一個噴嚏,咳出一口血痰,才把他嚇了一跳。巧兒似乎聽出什么動靜了,喊他快睡,他答應著,悄悄把那團帶血的紙沖下馬桶,才關機上床了。
怕巧兒擔心,他自己偷偷到醫院去了,但檢查的結果他卻有點不大相信。就又換了一家復查,但還是一樣。他就一個人躲在廁所傷心地哭了。過了不大一會兒,他便又笑逐顏開地走進家門了。
巧兒。他說,知道我給你帶來什么好消息嗎?我們發財了!我的股票一下賺了十倍多,我們終于可以隨心所欲地周游世界了。喂,你不是可以內退了嘛,怎么樣,大后天就走?她的回答是一個熱吻外加一句口號:老公萬歲!
真痛快!無論在哪兒——不管是在美人魚的注視下戲水擁抱,還是在乞力馬扎羅的半山腰打雪仗藏貓貓,她都像回到從前了,她的笑簡直比一支含苞帶露的玫瑰花還迷人。他的心便一路在她的笑聲里陶醉著……
回到家不久,他就住院了。她哭喊著要求醫生不惜一切代價救救她的柱兒,但她拿到醫院的那個存折卻是個空戶頭。原來他壓根兒就沒賺一文一分,只是把他們的積蓄都花了。她哭喊著問他為什么要這樣,他只幸福地微笑著說:我知道我已到了“后期”,錢花得再多也沒用了,但在我的生命里有這么燦爛的一頁……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