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坐落于城市中心,由一個天然的小花園拓展而來,這里綠樹成蔭,繁花似錦,吸引了無數有時間的人流連忘返。
老人在噴泉前邊的空地上擺了一個玩具攤,有塑料制作的直升機、驅逐艦,還有老虎、狐貍、豬八戒、機器貓和史努比。
他退休很久了,除了心臟有點問題外,身體還算行,一個人住在城北一處很舊的工人小區里。老伴兒在三年前去世了,兩個女兒成家后很忙。他很孤獨,于是擺了這么一個小攤賣玩具,不為掙錢,只為能和孩子在一起。
擺小攤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樂趣。每天都有一群天使樣粉妝玉琢的孩子圍上來,嘴巴像抹了蜜似的爺爺長爺爺短地叫,還奶聲奶氣地討價還價。他高興,臉上那一條條陰冷的褶皺被慢慢地熨平。
他總是以本錢或低于本錢的價格賣給孩子們,有時還搭上一根棒棒糖。看孩子們歡呼雀躍的樣子,他的笑容宛如三月里流淌的陽光,溫暖而燦爛。
春天真好——不是嗎?有的花開得正猛實,有的猶抱琵琶半遮面,還有的才剛剛打卷。哦,主題雕塑南邊的那排紫荊花就要開了。
這個星期天又是一個晴朗的艷陽天,廣場上人流如織,一群頑皮的孩子掙脫大人的手,急不可待地跑到老人的攤前,像鸕鶿一樣蹲成一溜,一雙雙興奮的眼睛盯著五光十色的玩具,拿起來,放下,再拿起來,搖頭擺尾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老人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他知道孩子的家長一般不會掏錢給他們買,哪個孩子的房間不是一個玩具倉庫?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頗具領袖風范,他一邊擺弄手里的汽車人,一邊和旁邊的孩子交頭接耳,擠眉弄眼,小聲嘀咕著什么。
他們在說什么呢?老人想起自己的兩個外孫,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外地,一年也難得見上幾次。唉!如果沒有這幫孩子做伴兒,這晚景說多凄涼就有多凄涼。
他吐了一口煙圈,天那么藍,云彩比最白的白襯衫都白。
圍成半圈的孩子忽然像兔子一樣跳起來,在那個大孩子的帶領下像一群蜜蜂樣哄地一聲四散跑開,手里攥著的懷里抱著的,都是老人的玩具。他們跑得那么倉皇,一個孩子摔倒了,慌忙爬起來繼續跑……老人一下子驚呆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攤子一片狼藉,大多數玩具被孩子們拿走,剩下的東倒西歪,一架戰斗機被踩為兩截。
他的心一陣絞痛。
“孩子們,”他想說,“你們別跑那么快,別摔著,玩具不值錢,如果喜歡的話可以拿走……”他還想和孩子們說什么,眼前卻一黑,廣場的天也好像黑了,眼前晃動的人影也是黑的,比最黑的墨汁都黑。
再出攤時,老人的氣色大不如前,攤上依舊有許多孩子光顧,但他的笑容卻很少了。
拿走玩具的幾個孩子一直沒來。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他們的表情,那是大庭廣眾之下做壞事的興奮、激動、驚恐,一張張憋得通紅的小臉,鼻尖上滲出汗珠,他甚至能聽見小心臟發出的忐忑不安的跳動聲。
他很希望能再次看到他們。
一個多星期過去了,雕塑下的紫荊花馬上要開了。
終于,等到了一個四歲多的小姑娘。
陶瓷做的蠟筆小新坐回原來的位置。小女孩長長的睫毛上掛了一滴透明的淚珠,她低著頭,兩手扭著裙子上的一朵喇叭花,開口是甜甜的哭腔:“爺爺,我……我知道……錯了,我……”
老人吐出長長一口氣,眉心的疙瘩慢慢展開,他拉過那只柔嫩的小手,如同握著一株新發的稻穗。
女孩身后,站著一個優雅漂亮的年輕女人,微笑著向他傳遞歉意。
一群鴿子飛過廣場上空,精心粘接好的戰斗機似乎也要展翅高飛。
一簇簇紫荊花開了。
只有領頭的那個孩子還沒來。
老人安穩地坐著,耐心守望著城市中心所有的蓓蕾,他相信每一朵蓓蕾都會開花,都會開成五月的花海。
他期待著,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