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于蘭捧著不再筋道的軟米飯,瞧著燉得稀爛的菜,微微皺皺眉,胡亂扒拉了幾口,丟下飯碗,移步到客廳,打開電視。
公爹瞥了一眼于蘭的飯碗,關切地問,咋咧?不舒服?又吃這少!
爹,我沒事兒,飯盛多了!于蘭心不在焉地調換著電視頻道,輕聲說。
少許,公爹吃完飯端著一杯綠茶朝客廳走來。于蘭連忙把剛停在連續劇上的頻道跳走,換在戲曲頻道上,紅著臉說,爹,您看戲,我洗碗。轉過身,來到飯廳,邊收拾碗筷,邊回味著劇中親昵曖昧的畫面,心中不禁泛起陣陣漣漪。
他們夫婦有些日子沒親熱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一個多月前吧。那天晚上,老公喝了點酒,看她的眼神火辣辣的。
她心領神會,輔導兒子寫完作業,就催兒子洗澡,睡覺。老公則倚靠在床頭,佯裝看書。她洗完澡,穿著一襲粉色睡衣,裝模作樣地整理起衣櫥,不時地瞟一眼沉浸在電視里的公爹。墻上的掛鐘不緊不慢地在“滴答滴答”,她猶豫片刻,來到客廳,關心地催促道,爹,不早了,休息吧,身體要緊咧!
公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爽朗地笑笑說,這人啊,上了歲數,瞌睡少咧!過去在鄉下,睡不著,也得躺床上熬著。來到你們這兒,可好咧!這閉路電視一天到晚都有,爹咋看,都看不夠咧!
看著意猶未盡的公爹,于蘭尷尬地笑了笑。轉過身,閃進臥室,順手關上了門。輕輕依偎到老公懷里,低聲說,親愛的,睡吧……他卻借著酒勁,不管不顧地一把擁住她。
于蘭本想推開老公,雙臂卻不聽使喚地抱緊了他。突然,門外傳來“篤篤篤”地敲門聲。公爹干咳了兩聲,提高嗓門交代道,蘭子,明早別做我的飯,街口新開一家餛飩店,我想去嘗嘗咧。
公爹的話音剛落,于蘭就敏感地察覺到,老公已是一只泄了氣的皮球。彼此各懷心事地沉默良久,側耳再也聽不到客廳的聲響了,他才內疚地說,乖,下次好好補償你!再有啊,爹是個農村人,大大咧咧一輩子了,你有文化有修養,千萬別跟老人一般見識??!
于蘭輕輕嘆了口氣,咬咬嘴唇說,沒事兒!轉過身,眼里噙滿淚水。
這次事件后,于蘭多次小心翼翼地跟老公商量,把爹送到敬老院去,但每次老公都非常堅決地拒絕了。理由是,爹靠種地供出他這個大學生,娘不在了,才靠他養老,他不能讓親朋戳脊梁骨。盡管于蘭耐心地跟他解釋,他們一上班,爹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去敬老院,好歹有些老年朋友,許是好事兒哩。老公卻說,傳統觀念里,養兒防老,尤其在鄉下人看來,送老人去敬老院,是子女忤逆不孝。傳出去,他和爹都會很沒面子。
后來,他們每次親熱都像做賊似的。于蘭尷尬地打趣說,他們這是婚內偷情。大概緣于總是提心吊膽,于蘭老公那方面后來干脆不行了。好好補償,也成了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搭伙過日子的婚姻,一度讓她產生過離婚的念頭。但每當看到帥氣英俊的兒子時,她猶豫了。畢竟,兒子正是在念高中的關鍵階段。她想,這么多年都過來了,還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呢!
最先發現于蘭精神出現問題的是她兒子。那天中午,兒子看見飯桌上沒有一樣自己和爺爺愛吃的菜。媽媽卻捧著飯碗,邊狼吞虎咽,邊語無倫次地說,小時候就愛吃這個菜,真好吃……兒子詫異地望著一向舉止文雅的媽媽嘴角掛著米粒,轉臉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爸爸。爸爸慌亂地低下頭,催促道,快吃飯,瞧媽媽吃多香……兒子清楚地看見,爸爸低頭的一霎那,有一串晶瑩的淚,滴到了飯碗里。
打那以后,瘋瘋癲癲的于蘭再也沒提送老人去敬老院的事,更沒提離婚的事。只是,常掰著指頭念叨:將來兒子結婚了咋辦?肩上的擔子重啊!他們都是獨生子女,要贍養四個老人,再加上一個娃娃,那么一大家子人要照顧,孩子們咋工作,咋生活呢……
日子在擰巴中往前繼續,于蘭無論如何沒想到的是,兒子居然考上了清華。通知書被家里的每一個人傳看著,當八旬高齡的老人拿著通知書時,銀白的胡須微微顫栗著,突然,老人倚靠在沙發上,頭耷拉向一側,通知書也從手里輕輕滑落到地下。
醫院的救護車來了,醫生一番例行檢查后,搖搖頭跟他們夫婦說,準備后事吧。聞聽此言,于蘭眼里含著淚,卻不合時宜地笑著搖著老公的手說,咱們可以無牽無掛地去敬老院養老了!
老公輕輕捋了捋于蘭鬢角的白發,心里一陣絞痛,哽咽著說,中!我陪你去敬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