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誰不貪嘴呢。至于我,要是一個星期不到樓下那個小飯鋪去吃一回麻辣燙,心里就總像欠了誰幾毛錢似的掛著一件事。賤毛病,什么時候上癮了都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好飯店,店名也沒有。小小一間門面,原是套兩室一廳的住房。店主的是一對從四川鄉下來的夫婦,三十出頭,樸實得和他們這個沒有一點裝飾的小飯鋪一個樣,還帶著個十二三的小男孩。他們的飯,當然也和他們的鄉下口音一樣原生態,辣得過癮,麻得帶勁……所以我才總想去渾身通泰通泰。
等飯的時候,不,也許是吃得滿頭大汗忘乎所以的時候,那小孩就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的身旁。他是被什么東西吸引過來的呢?但我剛一注意到他的到來,他卻一溜煙地跑開去了;不一會兒,卻又在遠處張望,目光專注而又好奇,似乎在探尋一個謎團。我笑著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他一聽,又跑開去。他的父母便笑說:“他叫于小雨……你說話他聽不懂的?!蔽艺f:“為什么不送去上學?”母親便嘆口氣說:“在山里時,路遠,就沒上幾天學。在這兒話聽不懂,學了幾天也不去了。”
店里客多,手里活稠,許多時候父母總是忘了孩子的事,但冷不丁,只要一發覺孩子要溜出自己的視線,他們總是忙不迭地吆喝道:“小雨,回來擇菜?!被蛘呤恰盎貋硭⑼搿薄F鋵?,小雨早干完活了。他們完全是在找托詞。主要是怕他出去礙事。小雨幫父母把地掃了,又把垃圾倒了,就只好去看小金魚。小金魚在一個大瓶里養著,小雨就成天成天看著。一天小雨突然問爸爸說:“小魚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呀?”爸爸正忙著,說:“快了快了?!?/p>
每當店里來了小朋友的時候,小雨的魂兒就像被勾到天外去了。他不知道怎么就移挪到他們身旁去了。但每當他的手離他們放在一邊的那些奇形怪狀的玩具呀樂器呀還有很遠距離的時候,母親的吼叫聲早已響起:“小雨快回來,小心把人家東西弄壞了!”一下就把小雨嚇到一邊去了。
生意總是很好。一到節假日就更忙了。偶爾來個熟人老鄉,站著說幾句話就走了。就在這不知不覺間,小雨竟學會做飯了。那天,爸爸去買面,而媽媽突然發現沒了鹽,就去超市了。就在這時,來了兩個人要吃飯。小雨就圍上圍裙,當起大廚掌勺了。媽媽回來一看,高興得直喊:“啊,我們的小雨會做飯了?!?/p>
從此,只要一忙,爸爸就喊:“小雨,快過來幫幫忙……”小雨就接過鏟勺,讓爸爸喘口氣。
一年忙到頭,他們的收益看來卻不怎么樣。店面仍是破破爛爛的沒有檔次。一天吃飯,我和于老板擺起龍門陣。我說:你廚藝這么棒,為什么不把店面換到熱鬧點的地方去?或者,你把這里的環境搞搞,鋪鋪地板,換換桌椅,再添臺空調……飯店一上檔次,利潤跟著不就上去了?這不比你一年到頭瞎湊合強?于老板聽了,很是興奮了一陣,連著幾晚上沒睡好覺,讓小雨替他算賬。算來算去,花費總下不了兩萬,而且最少要把一個月的生意耽誤掉。這么裝修折騰完了,到底有沒有客人來吃還是個事。到第五天晚上,于老板就忘記了算賬,長長地打著呼嚕睡起覺來。
搬家后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到那小店去。忽一天,從門口過,就又去了。一切還是老樣子,但從里面走出的那個人卻不是于老板了。我便有點掃興,想走。卻不死心地問:“于老板呢?”那小伙子便說:“他是我爸,回老家去了。”我便吃一驚說:“你是小雨?”小伙便有點羞怯地笑著。我感嘆著說:“都長這么大了?”于是吃起飯來。吃著聊著,才知道于老板一年前就回家了。他本來身體還硬朗,但眼看小雨已成了小伙子,而他除了做飯什么也干不了,自己又無力再開一個店,就只有讓位了。飯的確做得不錯,還是熟悉的老味。但吃著吃著,我的心頭就禁不住別有一番滋味,便笑笑說:“小雨,有女朋友了沒有?”說時,就見一個姑娘操著我聽不懂的川音,走出操作間。小雨的臉便紅了一下。我會心地一笑,看見他還放在老地方的那個瓶子,便問:“喲,小雨,還養著魚?”小雨的口吻便有點埋怨說:“養……換了好多次也長不大的……”
出了飯店慢慢走著,我的腦海里不斷地出現一個小孩趴在一個瓶子邊呆呆地凝視著一條小金魚的幻象。我不敢肯定,那個想象中的小孩究竟是于小雨,還是他沒有出生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