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兒子上學方便,我在學校附近新買了套房。
于是,她就成了我的鄰居。
老實說,她看起來很老,皮膚松垮,頭發干枯,一件紅底白花的廚娘衣長及膝蓋,一雙泛白了的解放鞋套在腳上。跟她一起住的還有她的母親,一個五六十歲矮小瘦弱的老人。
她常常一個人站在門口念念有詞。感覺到她的異常,我每次碰到她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她,給自已帶來麻煩。有時遠遠看見,我會下意識地回避。
后來,我媽不知從哪聽說那女的年齡跟我相仿,高中時患過精神分裂癥,病情穩定后就遠嫁到了貴州一個貧瘠的小山村,過了幾年平靜的日子,還生了一個兒子。后來舊病復發,就被婆家打發回來了。
聽到這些,我的心里不免多了份同情,再遇到她,態度自是和氣了許多,有時也會主動跟她說幾句。和她熟識起來后,我漸漸地發現,她只是思維有些混亂,骨子里還是蠻善良的。
一天,我正在家里看電視,她捏著一張紙,踅了進來。她說你懂得多,幫我看看,這上面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我說你離婚了啊?她緊蹙了一下眉頭,沒有啊,我怎么可能離婚?她努力思索著,夾帶有眼屎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份焦慮。
可是,這上面明明寫著啊……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沒離婚,這只是張紙,以后我還能回去,他們是這樣說的。我沒離婚,真的沒離婚!她巴巴地望著我,好像她的婚姻拿捏在我的手上。
我不忍看她的眼神,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就說嘛,過年了,我要回去的,兒子上學了,不知乖不乖,現在一定長成大個兒了。她笑了,眼睛撲閃著,一下子明亮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常常見她抱著電話機,傻傻地坐著。
有一天,她突然叫住我,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幫我找份工作吧。
我一愣,現在不少大學生都找不到工作,她想工作,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嗯,我得賺錢供兒子上學,我有力氣,什么活都能干的。她對自己充滿自信。
我實在不忍潑她冷水,試著聯系了幾個辦廠的朋友,他們開始很熱情,待我把她的情況直言相告,如我所料,沒人愿意用她。
她天天跑出去,找那些招工廣告。在不知碰了多少釘子后,一天她興奮地告訴我,說她在一家火鍋城找到洗碗的活兒了。
從此,她每天早上八點上班,晚上十點下班。我們碰面的機會少了。
進入初冬后,天特別的冷,雨雪也特別多,路上到處都是裹得嚴嚴的行人。我那天早上去上班,在門口碰到了她,她單薄的身上仍套了那件紅底白花的單衣,腳上趿拉著那雙快磨出洞來的解放鞋,走路有些瘸。
上班去啊?我還沒開口,她先說話了。
我說嗯,你也去上班?她縮著身子,點點頭。洗碗不冷吧?我問。呵呵,那有什么冷的啊,你這人真逗,她笑著用手捋了下頭發。我看到她的手指腫脹,深深淺淺裂著許多口子,幾處還滲著血。我說你腳怎么拐了?她說沒事沒事,凍瘡爛了。
“你能幫我打個電話嗎?不知兒子好不好,我都快想瘋了。”她說老公不接她電話,叫我打去試試。我說行。我按她給的號碼打過去,提示是空號,我問號碼沒弄錯吧?她說絕不會弄錯的。見我也打不通,她失望地走了。
后來她母親告訴我,女兒非常想念兒子,一有空就坐在電話機旁,呆呆地盯著座機,等著電話,但她老公不但沒給她打過一次電話,還更換了號碼,這可憐的孩子,老母親嘆了口氣:“她整天嚷著自己快要瘋了,我又有什么辦法啊。”
老人說著,用衣袖擦拭著眼角。
日子機械而忙碌,除了偶爾在門口碰到鄰居心里會掠過一絲難過,平時我也很少想起她。年關將近,又有幾篇小文變成了鉛字,那天我拿著幾張匯款單樂顛顛地去郵局取款,竟碰到了我的鄰居。
“你也來寄東西啊?”她一見我,憨憨地笑了。
她寄東西?我很奇怪,只見她拎著個蛇皮袋,正在填寫表格。
“你寄給誰啊?”我不解地問。“給我兒子,過年不放假,我回不去了,給他寄新衣。”說著,她張開袋子把東西拿出來給我看。一雙漂亮的白球鞋,一件藍色帶帽的羽絨衣,上面還有紅色鑲邊。
我說,這么大,你穿還差不多,你兒子能穿嗎?
她說咋不能,這是我媽買給我的,我兒子今年穿不上,長大就能穿了。說著,她把衣服重新疊好,把袋口扎牢,過了稱,寫上地址放到待寄臺上。末了,她又伸手從里面的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用紅色塑料袋包著的東西,打開塑料袋,是一筒報紙,打開報紙,一疊鈔票映入眼簾,有百元的,有五十元的,還有十元的。
“這1200塊錢是我賺的,寄給兒子上學用。”她的眼睛笑得只剩一條縫,皺紋像一池春水的漣漪,在臉上幸福地蕩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