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重一棵樹

那天早晨，局里好好的車棚塌了。

人們當時心里一揪，若不是那棵水杉撐著，正在停車的文書小劉和打字員小馬，肯定要砸在下面。

慶幸之余，就有人忽悠一下說起了老邢。

老邢原是局里從鄉下雇來燒茶爐的。雖年過五十，可身板硬朗，勤勤懇懇，局里從沒斷過滾燙的熱水喝。后來，局里響應上級低碳環保的指示，把茶爐撤了，各個科室一律換上了飲水機，喝上純凈水。

按說老邢要被辭退，可老邢勤快，連局領導都不舍得讓他走。最后一致同意，留下老邢，打掃衛生。

老邢起早貪晚，把辦公樓里里外外清掃得一塵不染。

老邢這人閑不住。見辦公樓后面有一塊空地，光禿禿的，就跟領導提議種點花呀草呀什么的，把環境美化一下。

領導覺得這想法不錯，點頭同意。老邢便找來家什，將空地翻好整平。隨后，領導一吆喝，大家齊動手，種上許多花草，還栽了十幾棵水杉樹。

局里的人平時在辦公室坐慣了，懶得去管理那塊空地。老邢早早打掃完衛生，就到空地里澆水，施肥，不停地忙碌著。

有人喊他歇會兒，老邢用滿是泥土的手擦擦汗，咧嘴一笑，不累，在老家忙慣了。

一場春雨后，那塊空地果然就變得一片蔥蘢，接著花開了，把個小小的后院點綴得萬紫千紅。

局里的人每天走出大樓，看到這賞心悅目的景象，心情也特別好，說笑聲時時充盈著小小的后院。許多時候，辦完手頭上的事，大家總會情不自禁地端著茶杯，叼上煙走出各自的科室到后面轉悠，伸伸胳膊，扭扭腰。

局里的人都夸老邢，把個死氣沉沉的小院子給鼓搗得這般舒適。

見大家這么開心，老邢就像守著自家一地收獲的莊稼一樣，曬黑的臉上綻放出開心的笑容。

有人指點著院里的花花草草，問這問那，老邢都一一解答。很快，局里的人幾乎弄清了許多花草的名字。

不知不覺中，秋天到了。先前那些爭鮮斗艷的花呀草呀，漸漸變得憔悴不堪，令人目不忍睹了。

開始刮風。

鞭子似的風把那些殘枝敗葉一日一日地抽落到院子里。

局里的人都縮回各自的科室，關嚴窗戶，看報品茶，或在電腦上忙著什么。獨有老邢弓著腰，不停地揮舞著一把大掃帚清掃著院子。院子掃凈了，老邢往往一頭大汗，喘著粗氣。

局里的人隔著玻璃眼瞅著，忍不住有人就議論，老邢這人，真能干啊！有人隨聲附和，是啊！

樹葉一日一日地落不完，老邢一日一日地掃不停。

一天早晨，局里的人上班后，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著昨夜的趣事，誰也沒有注意到正在后院掃地的老邢。就見他揮舞的那把大掃帚突然停了下來，并用一只手有些痛苦地捂著胸口。隨即，像一棵被風刮折的老樹，緩緩倒地。

老邢中風了！被人發現后，送進醫院。由于他不是局里在編人員，沒有醫保補貼。局里只好象征性地給了他家一些錢。老邢人雖救過來，可偏癱了。住不起院，家屬只好把他接回鄉下。

老邢走后，局里又招來一位中年婦女打掃衛生。一聽是局長的小姑，人們紛紛爭著打掃，只是院里沒了先前那般干凈。

后來，人們淡忘了老邢。那些水杉也接二連三枯死，獨老邢栽的那棵水杉卻依然挺拔。

花園無人管理，局里決定建成停車棚。地面很快被硬化成水泥地，那棵水杉領導沒舍得砍掉，總要留點綠色吧。攬活的民工就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把車棚搭靠在樹腰，樹正好是一根支撐物。于是，民工在車棚中間留了一個洞，焊上一只鋼圈，讓樹從中間穿過。大家認為這是個好辦法。

自此，車棚在經歷風霜雨雪，樹在車棚外搖曳生姿。

一年過去了，沒人在意樹和車棚窟窿之間已擠得變形。盡管，有人覺得奇怪，車棚幾時開始會動，還發出吱吱吱的響聲？

車棚如今轟然倒下。人們心里想著老邢，不由得圍到那棵樹前。

沒有束縛之后的水杉，被風吹得沙沙直響。就見那個生銹的鋼圈深深勒進樹身里，竟被磨斷了。那一圈傷口，隱約能看到白生生的樹干，上面沾著膠狀的樹漿。

有人用手觸摸著那些乳白色的樹漿，說，原來，它也流過不少血啊！

也怪，局里的人每次再路過那里，都會不由自主地往那里看一眼，特別是那棵水杉。有的還產生了幻覺，覺得那里仍是鮮花鋪地，花叢中仍活動者老邢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