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新聞稿件送給老夏審閱的時候,他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前,表情凝重。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老夏的工作作風果敢而細膩,但對于這件事,他卻是投鼠忌器,遲疑不決。
老夏是我們洗馬縣的縣委書記。叫他夏書記,那是別人,我雖然是宣傳部的部長,但我們是同學,人前人后,他讓我只叫他老夏。他說,這樣聽起來順耳,說起話來順便,干起事來順當。
一般的稿件我不會寫,老夏當然也不用看。這篇稿件太不尋常了。
昨天是星期五,傍晚,為照顧駕駛員免于兩頭跑,郝縣長自駕小車回市里過大禮拜,在途中軋死一個老大爺。
這是一起普通又不普通的交通事故。說它普通,是事故屬于過失;說它不普通,是因為肇事者不普通,他是當地的父母官——郝縣長。
問題就這樣不容回避地擺在了老夏面前:處理輕了,老百姓不服,對不起人民;處理重了,一個雄姿英發、廉潔奉公、口碑不錯的好縣長的政治生命將就此結束。
這篇稿件發與否,太難了。發了,“家丑”就外揚了,處理事故就沒有回旋余地;不發,那是逃避責任,害怕人民批評,也起不到警示作用。
“發還是不發?”我問。
老夏的臉上仍是愁云慘淡。
我想,碰到難事,把問題先放一放,讓自己先冷靜下來,不失為一種辦法。
“我陪你走走吧?”我拉著他就走。我倆來到洗馬河堤上。這條河,過去泛濫過兩次。發大水時,河水漫破堤壩,向縣城洶涌沖去,不一會兒,整個縣城一片汪洋。高樓的房頂從水中伸出頭來,像一艘艘漂泊的船。
郝縣長來了后,夏書記主持大政方針,郝縣長真抓實干,硬是把洗馬河的水患治理好了。現在,洗馬河河道兩旁都用磚石砌起來,河埂鋪成了環城公路,路的外圍安全距離處,造了一條綠化帶。一年四季,人們在綠化帶上休閑賞玩,都夸現任的父母官是“情為民所系”的好官。他們書記縣長倆也被老百姓稱為“黃金搭檔”。
現在,一心想為民辦事的郝縣長卻出了事兒,竟軋死了一個平頭百姓。夏書記昨天就看望過遇難者家屬,這次車禍給死者家造成了難以彌合的痛苦。
“人啊,你為什么要犯錯誤?”夏書記像是對我,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我知道,他這一刻,還在為破解那個難題苦苦思索著。
“張軍加油!”
“李兵加油!”
忽然,前面的草坪上傳來了孩子們的嬉戲聲,是一群小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秋游到此搞文體活動。只見一個稍胖的被稱作張軍的小孩與一個稍高的被稱作李兵的小孩在“斗雞”。兩個小孩的旁邊圍了兩組涇渭分明的啦啦隊。
第一回合,李兵沒有放開手腳,輸了。第二回合,李兵放開了手腳,贏了。第三回合,他倆正在難分難解之時,只聽老師說道:“張軍還有把牛勁呢!”聽到老師的贊揚,張軍的勁一下上來了,他明顯占上風了。這會兒,老師又說道:“李兵也有一把虎勁兒呢!”李兵聽到了老師的鼓勵,氣勢也上來了。他倆更加難解難分了。同學們的加油聲此起彼伏,仿佛要把洗馬河水卷起滔天巨浪。
這時,老夏拽住我,說:“我找到感覺了!我們走!”
老夏的感覺,就是同意我發稿。
稿子見報后,引起了極大的反響。群眾對縣委能夠正視“家丑”,敢于曝光,勇于聽取批評,迅速自查自糾,“負荊請罪”的做法,很贊同。死者家屬也表示愿意原諒郝縣長的過失。上級對縣里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批示一定要做好事故的處理和善后工作,安撫好遇難者家屬,并通報所轄地區,要吸取教訓,引以為戒,嚴禁領導私開公車,批準縣委對郝縣長作出黨內記大過的處理決定,并把他派到外地進行三個月的學習。
三個月后,郝縣長回到了原來的工作崗位。那天,我接回了郝縣長。他見到老夏,老遠就奔了過去,一把握住了老夏的手,緊緊地,久久沒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