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坐在庭院里時,常會冷不丁地喊兩個兒子:“順兒,快聽,火車開了!”
二順瞅瞅大順,說,咱娘恐怕耳鳴了!大順說,別瞎扯淡,娘是想坐火車了!
兩個兒子繼續編織手中的蒲包。二姨就把耳朵側起來,仔細地聽,嘴角時而閃著甜甜的笑。噢——遠嘍——遠嘍——二姨喃喃自語。
青蒲洼的景色一向都很迷人,每個夏天都是那樣相似,蘆花飄飛的日子,黃綠色的蒲黃便可以擼來,大把大把地生著吃。
記憶中,二姨總是這樣安祥地坐著,在庭院的花椒樹下,仔細地諦聽著,等待著。
姨父去世不久,二姨的雙眼便黑暗了。只記得二姨總會那樣全神貫注地盯著我,死死地用眼睛咬著我不放。偶爾,我會注意一下她的眼睛,根本沒有一點光。
讀大二那年,二姨千里迢迢跑來看我,她找到我的宿舍,丟下大包小包山里的土特產,一遍遍撫摩著我的臉,干裂的嘴唇嚅動著,幾次都欲言又止。我第一次發現她黑暗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濕潤潤地閃著。
二姨是四個姨中相貌最丑的,也是家境最不好的,打著補丁的衣服讓人看著心酸。
我實在不愿二姨那么遠跑來,還帶著那么多好吃的,但我知道,二姨是待我最好的。盡管如此,我還是當天下午就把二姨送走了??吹贸觯驹G寡言的大順很想讓二姨住上兩天。
我騙大順說,馬上要考試了,學習忙得很。為著二姨,女友還和我慪了氣,責問我那瞎子是不是我媽,說,咋看你鼻子、眼睛都長得跟你二姨似的,活似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我解釋說,怎么可能呢,那是我二姨,住在青蒲洼的二姨。
流言蜚語很快將我擊垮。我給二姨買了當天的返程票,匆匆地打的送他們去了車站。最后,把那個月所有的零花錢都塞給了大順,說,回去給二姨買點好吃的,并再三叮囑他以后別再帶二姨來了,一天一宿的火車二姨多遭罪。
從此,二姨真的就再沒有來過。直到我畢業,在城里成了家,收到二姨從山里寄來的1000元禮金,這才忽然覺得該過去看看二姨了??稍u職晉級加上妻子要生產,結婚后,竟也從未回過一趟。
直到我從市里調到省城,從科員升到經理,鐵路也從省城鋪到了青蒲洼所在的市區,我才記起可以到青蒲洼去度假了。還記得,青浦洼每到這個時節,應該蘆花飛揚了,還有那香嫩的蒲黃,黃綠黃綠的,大把大把地擼來,塞得滿嘴都是。
二姨家的花椒樹也該一嘟嚕一嘟嚕滿是花椒豆了吧。妻不也正成天吵著要弄些新鮮的花椒來做什么宮廷肉丁嗎。吃膩了各色酒席飯場,的確想念青蒲洼二姨燒的野味了。說不定一歲多的兒子吃上二姨燒的香菇兔脯汁,該學會叫媽媽了,也許還會呀呀地叫幾聲爸爸呢。
恍然又記起了那年二姨到大學看我時留下的話:?;貋砜纯矗愀缑磕瓴傻纳骄?,我都給你曬干留著哩。
二姨那1000元禮金不是還壓在箱底嗎?我大夢初醒地問妻。
就那點兒錢,裝馬桶早花光了,妻不屑地應付著。
在與妻為夏日的出游計劃爭執時,大順打來電話,說,來青蒲洼看看吧,你二姨想跟你說兩句話。大順木訥的言語撞得我心顫顫的。
當我急急地趕到青蒲洼時,二姨已經坐上了開往省城去看我的“火車”。在前架車的是二順,大順則在一旁使勁兒地推著。他壓著顫栗的嗓音朝“火車”里喊:“娘——坐好了,火車開了——”
“哐啷——哐啷——”在大順逼真的模仿聲中,“火車”真的就緩緩駛向了村口。
兩位路過的老人指著我說,瞅!她城里的三兒子回來了!
我終于知道,二姨每年都會坐一回“火車”去省城看我,在半道而回。二順說,二姨是從來就沒見過火車的。
二姨死后埋在了村西的荒嶺上。大順說,大旱那年,娘就是在那里哭著把你送走的,回來后,娘的雙眼就瞎了。
那天夜里,妻打電話向我報喜,說兒子會叫媽了。而我,卻在“二姨”的墳前哭了整整一夜。那夜的星星很亮很亮,眨呀眨的,撒得滿世界都是。
從此,我常聽到“二姨”在我的耳邊喊:“順兒,快聽,火車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