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鄉的時候,母親剛把一群山羊賣了。
說一群山羊,其實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父親還在,他把一群山羊換成一群綿羊,最后又換成了一群山羊,領頭的是一只波爾山羊。父親放了一輩子羊,直到去世時還是那一群山羊,沒有發家,也沒有致富。去世前,他拉著母親干瘦的手,指著坐在門檻上的兒子,說:“我這輩子沒啥出息,倒騰來倒騰去,還是這一群羊。我走后,你要把娃從山里供出去,錢不夠的時候,就去賣幾只羊……”
日子流水,時光抹去,羊圈漸漸空落。他考上大學那年,當羊販子把最后十幾只山羊從羊圈里趕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只波爾山羊的眼神,突然想起了父親當年的眼神。在他的堅持下,母親留下了這只山羊。
豈料,幾年后,在這只波爾山羊的身后,慢慢又跟了一群小羊。說一群小羊,有點夸張,也就十來只吧。母親來了電話,說羊又有羊羔了,羊圈里又熱鬧了,你爹要是在天有靈又該高興了。他說,媽,我也給你說件高興的事,我畢業了,找到工作了。母親問他找到哪兒了,他知道母親問的意思,便安慰說,等我穩定了就把你接過來住,讓你見見外面的天地,不一定要待在家鄉。母親就笑了,說你好好工作吧,在哪都是一樣,我不會去的,我還要在家里照顧羊呢。
工作之余,不論多忙,每周他都會打回去一兩個電話。他說媽我換好工作了,他說媽我找到女朋友了,他說媽我提升科長了,他說媽我要結婚要買房了。母親說,正好我這兒可以幫你湊一些錢,你回來拿吧。他推辭了幾句,就答應了。這些年,他生活壓力很大,這次買的是二手房,需要一次性付清現款,確實緊張。他想,母親在家里攢的錢也不急著用,等住房貸款拿到手了,再還給她也不遲。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母親在他回去之前,卻趕空了羊圈,包括那只老波爾山羊。他看著空落落的羊圈,手里捏著母親遞過來的那一沓熱乎乎的鈔票,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過飯,他去糧食窯里轉,發現裝玉米的囤子空了,裝黃豆的囤子空了,裝高粱的囤子也空了,就剩下一個糧囤,裝著小麥,也下去了一大截,顯然是才動過的,他跑去找母親問:“把糧食也賣了?”
“不賣也吃不完,留著讓生蛾子啊!這下沒有羊,我也輕省了,也不用喂飼料。有麥子磨面就行了。”母親說著,舉起手中正在做的一對鴛鴦枕頭底子問:“你看這樣好看不,也不知道她喜歡不喜歡?”他知道母親一向行事果斷,況且糧食和羊已經賣掉,沒有挽回的余地了,便默默上炕坐到母親跟前,專注地看她繡著枕花,心里酸酸的,也暖暖的。
也許是白天坐車累了的緣故,這個晚上,他早早就瞌睡了。半夜醒來時,發現母親并沒有在窯里。他起身出去小解,見門栓開著,正要拉門,卻聽見了動靜。他急忙從門縫里往外看,只見月光灑滿了院子,羊圈門口,母親一個人站在那里,身后,一道拉長的影子。她正一個人低聲說著:“……孩他爹,這幾天沒顧上跟你說,我自個兒把家里的羊全賣了,我想你也一定會同意的。娃要結婚了,買了房,結了婚,他就真的是城里人了,就不用再回家放羊了。你放了一輩子羊,我本來想給你留上一兩只,我每天牽著它走在山坡上,走在地頭上,這心里也好有個想頭兒。可眼下這是娃一輩子的大事,不能因為缺錢給耽誤了。你說是不?老頭子……”
他再回家鄉時,大約是一年后。
一起回去的,還有他的妻子。她的手里牽著兩只可愛的波爾山羊。她對母親說:“媽,您一輩子愛放羊,現在您又有羊了。”他看見母親高興地笑了,她的目光不是朝著正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波爾山羊,而是落在了妻子那已經隆起的肚子上。他聽見母親說:“好,好……”
作者簡者 俄克勇:男,1984年出生,甘肅慶陽人,現在河南開封工作。2003年開始寫作,先后在《西安日報》《遼河》《小小說大世界》《天池小小說》等報刊發表作品數十篇。《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