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把這個孽障活剮了!旺才說。旺才說這話時,話音是從牙齒縫里擠出來的。
隔了一會兒,旺才又說,一定要把這個驢日的生吞了!
旺才還不解恨,繼續(xù)說,一定要把這個龜兒子尸解了,盡給我惹是生非。
旺才媳婦菊花杵了旺才一眼,嗔怪說,你都罵一下午了,坡上的地還荒著,草已長出半人深,趕快去鏟了,把地犁出來。
旺才沒有搭理菊花,還在罵罵咧咧。
旺才從墻上取下犁頭,順手扛上左肩,牽了牛,徑直到對面坡上犁地去了。
旺才罵的是他家養(yǎng)的一條狗。狗是旺才從野地里撿來的。
狗在菊花的精心呵護下,慢慢長高長大。狗總是伴隨著主人進進出出,看家護院,乖巧聽話,一家人都喜歡得了不得。
可自從與鄰村一條母狗好上后,狗就變了,不但經(jīng)常不回家過夜,還到處惹禍,不是今天銜了村里人哪家的雞,就是明天將別村誰家的肉叼走了。于是,三天兩頭就有人找上門來,害得旺才連連低三下四向人家說好話,還賠了幾百塊錢。
當(dāng)一根木棍在狗身上斷裂成幾節(jié)的時候,狗汪汪發(fā)出一串嗚咽,迅速從旺才的呵斥聲中夾著尾巴逃走了。
半天不見狗的蹤影。
正在坡地上犁地的旺才仍不解恨,邊犁邊詛咒,雜種,看你躲得了好久,只要你敢回來,老子要把你腦袋揪下來。
旺才將對狗的抱怨積聚在心中,填滿他的胸膛,又從他的胸膛洶涌而出,漫向天空,將天空擠壓得越來越低。
頭頂不知啥時已是滿天烏云。
旺才遭遇了從來沒有過的燥熱的襲擊,臉上的汗水滾滾滑落,迅速流遍了他身上的溝溝壑壑。
嘹亮的閃電之后,幾聲巨雷劈過山?jīng)_,暴雨傾盆而下。
旺才慌忙收了犁頭,迎著如注的暴雨趕牛回家。
臨近傍晚了,暴雨越下越大,天空烏云翻滾,地上飛沙走石。風(fēng)嗚嗚地吹著,一如千萬人的哭泣。
菊花一邊燒火煮飯,一邊支放學(xué)回家的兒子豆瓜給牛添些草料。豆瓜驚驚慌慌跑回來說,娘,牛好怪耶!它不停地舔鼻繩,還拼命地來回打圈。
旺才也覺得奇怪,連忙跑進豬圈,只見幾頭豬也顯得非常煩躁,邊哼嘰邊將兩只腳搭在圈欄上,反復(fù)放反復(fù)搭。
這異常的現(xiàn)象引起了旺才的警覺,他覺得肯定有啥事要發(fā)生,但又不知道要發(fā)生啥事。旺才將憋在心里的話說給菊花聽,菊花也慌了神,疑惑地說,到底會發(fā)生啥事呢?
旺才一家子潦草地吃了晚飯。
這時候,響起了急促的打門聲。這么晚了,會是誰呢?
菊花開了門。
一條狗迅猛地拱進門來,是旺才家那條狗。
狗迅疾躍上旺才的肩頭,然后又一點一點刨下來,顫顫巍巍立住后,低頭銜了旺才的褲角,又咬住豆瓜的衣袖,將他們使勁朝門外拖。
旺才傻了眼,兇兇地吼,挨刀的瘟喪,連自家人都不認(rèn)識了嗎?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又要癲狂些啥?
狗不顧主人的訓(xùn)斥,又是一陣猛拖。
門外,狂風(fēng)大作,雨點如鞭子般抽打著黢黑的世界。
狗將旺才拖至屋后,一道閃電劃過,旺才驚呆了。屋后的泥石流兇猛橫溢,狂亂地沖擊著后墻根兒。
旺才心急火燎地趕快回屋,聲嘶力竭地吼,快,這里危險,房屋隨時都有可能倒塌。
旺才一家人冒著滂沱大雨,相互攙扶著向安全地帶轉(zhuǎn)移。
暴雨中,手電筒的光亮明明滅滅。
忽然,狗猛地掉頭,一邊狂吠,一邊扯住旺才的褲角,拼命往回拖。旺才將手電筒的光亮四處掃射,發(fā)現(xiàn)身邊的豆瓜不見了。不知豆瓜是啥時走散的。
狗將旺才拖了幾米,發(fā)出幾聲吠叫,就站住不動了。在手電筒的光照下,旺才看見豆瓜正趴在一道窄縫里,腳被兩塊石頭卡住了。旺才小心翼翼將豆瓜的腳拽出來,父子兩緊緊抱在一起,任憑雨水和淚水肆意飛灑。
旺才一家趔趔趄趄沿著山間小路一步步挪動著。
他們剛剛走到后山山梁上,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旺才的房屋在暴雨中如折斷的大樹,訇然倒塌了。
狗熬熬尖叫兩聲,拔腿疾奔,眨眼淹沒在暴風(fēng)驟雨中。
閃電照亮的地方,一條母狗帶著幾只狗崽子正艱難爬行在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