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與狗

狗子從心底喜歡細妹。每次看到細妹，狗子都忍不住心跳加速，喜形于色。細妹那雙無比乖巧可人的眼睛透著女性無限的嫵媚，那微微上翹的睫毛根根直抵狗子心中最柔軟的部位，還有雪白光滑的毛發，像流瀑，像霰雪，像春天雨蒙蒙的早晨，讓狗子爽心悅目。

細妹每天傍晚六七點鐘都會從酒店前面婀娜地走過。

狗子是酒店保安，在酒店門口守著就是他的工作?？磻T了衣著華貴的有錢人出出進進和各種各樣的高檔豪華轎車，狗子已經對他們視而不見了。狗子眼里只有細妹，細妹成了他每天起床和工作的原動力，只要想到能看見細妹，狗子就滿心歡喜，心中充滿了陽光。

第一次見到細妹，狗子就喜歡了。狗子不由自主迎上去，說：好可愛，叫什么名字？細妹！主人說。狗子伏下身，伸出右手，微微曲起食指，口里發出噓噓聲。細妹漂亮的眼睛看著狗子，嘴角微微向后收，露出可愛的笑臉。細妹圍著狗子雀躍，發出快樂的“汪汪”。

再見細妹，狗子就微笑著迎上去，像老朋友那樣親切地撫摸它的脖兒。細妹嗅他的褲腳和手指。細妹的嘴有著優美的弧線，很小，粉紅的舌頭細薄而長。觸著狗子的手時，溫軟光滑，麻酥酥的一直癢到狗子心尖。

這時候，細妹的主人遠遠地站在一邊，握著手機，要么打電話，要么看那個顯示屏，或許在玩一款時尚的游戲。她看上去二十多歲，長長的頭發像黑緞子，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滋潤白皙的肌膚，身材苗條嬌小，雪白的頸上有一條銀色項鏈。

女主人和細妹走過去，狗子總是忍不住想看。他看細妹，也看細妹的主人。人與狗在夕陽下構成一幅完美的水彩畫。從細妹來的方向，狗子判斷他們居住在那片高檔社區里，據說那里的住戶不是很有權，就是很有錢。狗子猜想細妹主人的工作，猜得腦仁痛也猜不出。她看上去永遠都很悠閑，從來不需要什么工作。

發現細妹女主人異樣是不久前的事兒。

那天，狗子和細妹打過招呼，一抬頭看到細妹主人的眼神，不由得心猛地一顫。那是一種有些可怕的眼神，美麗的女孩不應該有那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細妹走過去了，狗子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陡然升起一絲不安。

第二天，細妹沒來。第三天，細妹還沒來。狗子覺得很失落，身上也軟綿綿的。第四天，還是不見細妹。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狗子心頭。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不要詛咒細妹和它的主人。

第五天中午，狗子突然聽到警笛響。有人快步跑向那片高檔小區。狗子愣了片刻，猶豫著走向那片小區，先是慢走，后來快走，再后來他就飛跑起來。

在一幢二十六層高的樓下草坪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了塊白布，只能看到一只赤裸慘白的纖足，一縷黑緞子似的長長的頭發。隔著警戒線，狗子不能走得更近。他的腦袋轟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坍塌了。他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不祥的預感就這樣變成殘酷的現實！

狗子依舊在酒店門口站崗。他希望能有奇跡發生，希望自己看到的只是個不堪回首的噩夢……半個月后的一個黃昏，大約六七點鐘，狗子突然看到一團灰白的影子，他猛然睜大雙眼——細妹！狗子張開懷抱迎上去。

細妹看到狗子，汪汪叫著撲過來，撲到狗子溫暖的懷里。細妹身上的毛發骯臟而雜亂，一縷一縷混雜著黑漆漆的污垢。狗子看到細妹眼角掛著閃光的淚珠。

狗子從沒向人說過：細妹像自己老家養的那條狗——喜崽，雖然喜崽比細妹要強壯得多。狗子也沒向人說過，細妹的女主人長得很像自己初中時的同桌，她中學沒畢業就去南方打工，后來嫁給一個有錢人。

至今，狗子仍在心里默默祝福曾經同桌的她。

現在，細妹和狗子在一起了。

作者小傳亦農：本名唐哲，1971年生，中國作協會員，北京小小說沙龍副會長。曾在國有企業工作，后做過媒體編輯、記者、雜志副主編，現為職業作家。已出版長篇小說《石佛鎮》《美人蹄》《血紙人》《北京記者》《蛇咒》和《好爸爸教出好作文——作家爸爸的作文經》等十部作品。小小說集《因為有愛》獲2009年冰心兒童圖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