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國他鄉迷路,大概是一種無可奈何,有時候是一種情非得已。雖然語文很弱,但我也知道后者是個主動的狀態——本來不愿做,卻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這樣做。迷路就是這般,初來乍到,或是旅行途中,不想迷路可能就意味著患得患失地連前行都不敢,所以至少對我來說,是“不得不去迷路”。
哥本哈根是我在歐洲經歷的第一座城市。盡管是冬天,卻已過了寒天凍地的時日。一輩子生活在南方的我,剛下飛機就看見了飄揚的小雪,這是人生頭一回。冷是冷,只是心里忍不住興奮。
丹麥是我一直向往的國度,這里有從小一遍一遍讀著的安徒生,有終結于毀滅、開始于重生的北歐神話,有在課上書上聽到看到覺得不可思議的福利制度,還有在亞洲審美中高大挺拔美麗的人們。終于有機會在這座城市里行走,背著背囊拿著地圖,已是旅途需要的全部裝備。
如今人們仍然銘記著創建了哥本哈根的阿布薩隆(Absalon)主教,對于這點,我也有所體會。我們的網上學習系統,就被命名為“Absalon”,每當老師要發布重要的學習資料,就會讓我們登陸Absalon。大主教當然不會意料到現代人會以這樣的方式來表示對他的尊敬,他的年代,因特網大概會被認為是巫術。而其后為城市建設做出貢獻的人們,有國王,有建筑師,大多數是普通的市民。
都說建筑是時間的藝術,哥本哈根的這門藝術,讓人眼花繚亂,也讓人著迷不已。然而一個不注意,就會發現這完全不是來路。剛才還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于市政廳,現在已完全找不到北。抬手看表,還不到下午五點半,下班高峰期卻已經過去。真是一個閑適的國度,工作時間短不說,連太陽都早早回家裹起棉被過冬了。看著逐漸稀少的人們,還有完全黑下來的天色,不禁有點著急。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左拐右拐,卻發覺自己走進了小巷。這下,連找到個人影都困難了。冷不防,一個大教堂出現在眼前,莊嚴肅穆宏大,還不習慣歐洲建筑的我驚嚇了一番。黑夜并沒有遮蓋掉建筑的紋理,反而讓磚瓦問的陰影更加厚重,站在它的前面,愈發感到渺小。
教堂建筑,本身就是讓人有敬畏之心,抬頭仰望頂端,那種和天空很近的感覺,大約可以稱為信仰。無奈宗教本身始終是我所理解不了的話題,自恃有的,不過是某種程度的宗教感罷了。這下不禁有些自嘲:原來之前在書上看到歐洲教堂時的興奮和敬仰,不過是葉公好龍罷了。真正地站在一座教堂面前,竟是如此這般有些尷尬。
終于柳暗花明,在一個街角的711商店停下來,拿著地圖問店員,我要去某某火車站,不知該怎么走。怎料店員也不是本地人,英語也不大熟絡。倒是一位和善的東歐大叔一聽到我問的站名。就直接帶我出去給我指了方向,說一直往前走就是。我道謝,他怕我沒明白,還特別強調了一遍說。一直往前走,沒有左,沒有右,直走。
重新找回了方向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因為正式的房租合同還沒有開始,所以將近一個星期要在青年旅館里面安家。可是已經要開始準備開學的事情,所以在其他人都拿著地圖計劃旅程的時候,我則拿著schedule book穿梭于學校的各個部門之間。夜幕降臨,大家都回到旅館休息,我卻獨自開始城市旅行,還迷失了方向。
幾天之后學校開學,選了一門關于法律文化多元性的課,教授是位和善博學的老太太,給我們講了哥本哈根歷史,并帶我們出去小逛了一圈。在玫瑰宮公園里漫步之際,和她講起上次迷路的經歷,曾來港大做過學術訪問的她頗為驚訝,問我,香港有這么多的摩天大廈。哥本哈根的這些個樓房,怎么會嚇到你呢?
或許因為是用英語不會表達,比起“害怕”,應該用的詞是“恍神”。我連忙解釋道,絕對高度不足為怪,對我來說,那卻是另外的一種高度。
稱它為“另一種高度”,只是因為缺少了溫度。一方面是因為人煙稀少,另一方面是因為陌生。香港的那些高樓,哪怕是深夜也會燈火通明,大街上也會時常看到出來買夜宵的人們。
在路上,原來可以發現許多的改變。改變的也許是心態,也許是角度。建筑、路徑什么的,該怎樣就是怎樣。舉例而言,剛才寫到的教堂的溫度——因為感到冰冷,所以有些害怕,有些想念香港那些從來不會缺少人氣的摩天建筑。
其實,以前某一時刻的我,也曾站在這些精英聚集的高樓之下,想著功利和物質的心事,感覺到寒冷。
那些理所當然的事物。它們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不過是“習以為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