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傷的歌者

其實我這個外行人，連黃永玉的畫都沒有好好研究過，可是鬼使神差的，居然買了兩本老爺子的書來看——這書怎么就這么好看，嘻笑怒罵，信手拈來，那叫一個“痛快”！

《沿著塞納河到翡冷翠》算是啟蒙之作，當(dāng)時想買個繪本，網(wǎng)上書市推薦跳出來一個黃永玉——這人是誰？嚇！一搜才知道，居然是畫界名家——萬荷堂一張請邀請貼發(fā)出去那也要看給什么人的！老爺子是相當(dāng)?shù)挠酗L(fēng)骨，管你什么將相王侯，他看你對眼就是了。做人么，就得圖這么個痛快。話說書來時正值暮春，花之將謝也更妖嬈，紛紛地零落下來，很有些黛玉葬花的意韻。當(dāng)時剛動完手術(shù)，被先生拖去某地休養(yǎng)，一路賞玩風(fēng)景也不覺煩悶，待住下后，漫山青翠又讓人精神為之一爽，長夏將至，這滴翠流綠的夏，萬物皆蓬勃生長，傷口疼痛也是生長的征兆吧，生命就該是這么歡欣鼓舞！翻到某頁，小小的黃永玉兩手高舉，兩腳一叉：老子是巴黎鐵塔……一顆童心，暮年回味更覺可貴，令人開懷大笑之余，更覺“人之初，性本善”之真意。并不全是溫馨之語，這個有個性的老頭兒，也有金剛降魔之語：可以原諒，不能忘記！說得好——對于過去所受苦難，以著一顆寬容慈悲之心，誠可原諒，然而對于那樣加諸于整個民族的悲痛又怎能輕輕帶過，那些犧牲與付出豈不是全無意義。這可喚起民眾的熱血，不泯然眾人求和氣，純粹一味的和事佬頂什么用呢，侵略者是不會有悲憫之心的，若果有，他就不會發(fā)動戰(zhàn)爭了。只有記著，才能時刻不忘強(qiáng)壯自己，邁步向前。

這是本值得一讀再讀的書。輾轉(zhuǎn)幾月，天已漸涼，連綿近一個月的雨也總算有了喘口氣的意思。時令入秋，既交白露，天地間清朗中見些微涼意。中國古文人是很懂得享受的，秋日圖里常有一壺濁酒、幾株黃菊，呼來三五知交，杯酒間見遠(yuǎn)山空曠、近林疏淡，一行鷺鳥南飛。我們久居都市者，也有附庸風(fēng)雅之興，周末輕車出行，就近找一處山水之地盤桓兩日，與鋼筋水泥毫無性靈之城市暫作分別，以小別培養(yǎng)些許依戀之意，好在歸來時仍能心甘情愿墊伏其中作耕田老牛，創(chuàng)造社會財富也為自己謀求生活資本。當(dāng)然，隨行帶本書的老習(xí)慣丟不了，這次么，就它了——黃老爺子的書最妙的是有親繪插畫，畫面色彩明麗，滴翠凝露，端得是淋漓盡致，門外漢也說不出個流派和藝術(shù)價值來，就看個熱鬧。這人也做得熱鬧，當(dāng)真是筆如刀，落下時虎虎生風(fēng)，要在古代做俠士，這個人是舞刀的，快意恩仇，真對性子。偶爾提及那個妖魔化了的年代，他是真不懂得收斂啊，一句一刀，言必盡意。

我們在山上租個房子住下。抬頭處云在青天外，悠然自得，或隨風(fēng)蕩開去，化作縷縷絲線，將天空的藍(lán)底子用到極處，襯得身姿愈發(fā)空靈俊秀。也有喜歡扎堆兒的，如白羊兒綿綿的團(tuán)團(tuán)簇簇繞到天涯。到盡頭了，還細(xì)細(xì)長長的折轉(zhuǎn)回來，似乎青天之外另有一處清澄之地，它總會找著出口向上去一點，把這天越發(fā)得抬得高了——原來秋天就是要到曠野之地看天的。書呢，就在手邊懶懶待著，封面上一群老毛子，肥大的屁股底下是黃老爺子的畫架，色彩被用得恰到好處，是西洋畫的作法，卻又是中國式的表達(dá)。每個人對于自己心中的圣地都懷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情，沿著塞納河，風(fēng)景如畫，且有豐富的人文印跡可供咀嚼，對于學(xué)畫者來說，這里是印象派的搖籃，猶如蜜蜂掉入蜜缸，可酣暢淋漓喝個痛快。可惜即便如此豐盛，卻不是家鄉(xiāng)的燈火樓臺，書者自嘲沒有出息，有顆思鄉(xiāng)懷鄉(xiāng)心的人，又有多少硬得起心腸！

于是想起年少時的自己，夢想是將來要走遍天下。天下有多么大？天下有何許人？其實并不明白，只是隱隱覺得人生于世上，就要去探求這世界的秘密。小小人兒沒有大志向，只有對這十方世界的好奇之心。漸漸的，一顆童心蒙了塵埃，在日復(fù)一日為生計的奔忙里，辛酸的成熟了，收斂幻想了。黃老他不老，他這一顆心始終是在童稚的狀態(tài)，不然怎么作出這樣色彩繽紛的畫，寫出這樣清靈可愛的文字來？他的文風(fēng)輕靈樸實，且獨具一種幽默感。那一代的人，就算不是自己親身經(jīng)歷，也必親身見證許多人間的不公與愚蠢，人與人之間傾軋斗爭到何種淪喪人性的地步，許多都不是自己言行失守，飛來橫禍，“哲男興城，哲婦傾城”，何況自身也在其中經(jīng)歷磨難，卻依然保有一顆明凈的心，這是一個洞悉生活真相后懂得自我開懷的人，文字里時時閃出未被磨滅的靈性之光。為生之美好而歌，也為角落處的陰影而悲。基調(diào)快樂，卻隱現(xiàn)憂傷。我們所受的又算什么呢？和平時代，吃飽穿暖，有車代步，無非是為一點小利為一點小功名，至于么，要每日里削尖腦袋思來想去、死去活來。

罷！且隨他老人家歌一回，把那憂傷如秋日浮云般輕輕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