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模型能囊括人們的非理性行為和反應,沒有一個數學公式能準確描繪這個不均衡狀態下的大千世界
金融危機以來,“寬客”(Quant)成了替罪羊,名聲掃地。其實,寬客只是建造了數學模型,大眾的不自量力、金融機構的貪婪、加上政府監督的失職匯總在一起最終導致了崩盤。講到寬客,人們有一種固定的成見,認為他們只認公式不知變通,自以為模型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在現實中,確實大多數的寬客屬于這個模式,至少筆者接觸到的大多如此。但是,伊曼紐爾·德曼(Emanuel Derman)卻是寬客中的例外傳奇,這樣絕頂聰明又能把握常識的妙人還真是罕見。
心歷路程
德曼出生在南非,大學畢業后到哥倫比亞大學物理系學習,1973年拿到粒子物理理論的博士,此后七年他在牛津大學、賓州大學、洛克菲勒大學做博士后研究,在克羅拉科大學做助理教授,最終因為二戰后學術界,尤其物理業工作機會萎縮,而離開大學,進了貝爾實驗室(Bell Lab)。
其實,對于十六、七歲時就想當愛因斯坦的德曼,從學術轉到企業還是大有一種失敗感的。他在自傳里借用卡夫卡同名小說稱他這一段經歷為“流放”,商業世界雖然比學術界薪水高,但是他沒有成功感,頗為郁悶。回過頭來看他當初的轉行,德曼不無幽默地解釋,就象他后來研究的期權(option)一樣,他意識到自己在學術界的價值隨時間遞減,所以他不得不另謀出路。雖然他沒有在貝爾找到自身價值,但是卻在此期間學會用計算機程序來設計數學模型,這為他以后的工作奠定了基礎。最終他離開了貝爾實驗室,于1985年到高盛就職,開始寬客生涯。
德曼最初接觸到期權模型,這個微分方程類似于物理熱擴散的微分方程,表述證券價格的隨機運動,就像分子和原子的隨機運動。他從中看到了物理的簡潔優雅,感到異常興奮,知道他以往的學術訓練可以有用武之地。而此時的金融市場日趨復雜,也需要復雜模型來輔助交易和風險控制,金融衍生品因此如雨后春筍,層出不窮,這無疑為德曼這樣的寬客提供了事業轉機。
德曼是最早一批進入華爾街的科學家,也最早意識到華爾街的變化,他工作了十幾年的高盛也慢慢失去了德曼欣賞的創業型企業文化,逐漸變成一個官僚機構,要有所作為愈來愈難。于是,德曼急流勇退,2002年從華爾街退役。隨著華爾街對寬客的需求,美國大學紛紛開始設立金融工程系,培養金融工程碩士和博士。德曼在2003年來到哥倫比亞大學的工程學院,主管金融工程系。
2004年他發表了回憶錄《我的寬客生涯》,獲選《商業周刊》那一年的十大暢銷書。德曼說他中學的時候,文理科都好,雖然最終學了理科,但對文學和哲學情有獨鐘。這也似乎解釋了為什么德曼能寫一手漂亮的文章。他的回憶錄記述了一個特別的時代,首批科學家進駐華爾街,衍生品興起,如麻省理工學院斯隆商學院羅斯教授所說,“在這個時代,科學家發現了華爾街,而華爾街也發現了科學家。”德曼在回憶錄里分析了物理學與金融學之間的關聯和不同,記錄了許多物理學大師的趣事。這部書不光是德曼的個人心歷路程,還是金融市場寬客時代興起的一個側面記錄。
德曼不同于一般的寬客,有著良好的修養,是華爾街上不多見的“紳士”。他的博客不光是寫金融數學模型,從肖邦鋼琴演奏會到HBO有線電視節目,一直到iPad的電子閱讀,題材豐富多彩,妙趣橫生。
不過,德曼還有著更大的關懷。金融危機后,他一直關注金融監管,認為美國政府救市加劇了道德危害。華爾街無視風險,賺了錢獨吞,搞出危機卻是讓全民買單,這些金融機構絲毫不反省,讓他頗為不安。
德曼不主張本科生畢業就學金融工程,因為好的模型不光建立在扎實的數學素養上,還要融進生活和工作經驗,有一定的靈活性。而且他意識到現在的華爾街今非昔比,他那時候,華爾街還沒有金融工程這個概念,寬客也是稀客,所以什么都是邊學邊干。現在寬客必須精通數學、統計,而且還要會設計程序、編寫模型。另外,又要懂些金融理論,了解金融市場,所以現在寬客入門的門檻比當年高多了。
當筆者問德曼教授對想要學習金融工程的中國學生有什么寄語,他說:“哥大有一些最好的學生來自中國,我希望他們成功。數量分析很重要,不過它只是一個部分。”德曼希望留學生,“要從原則和實踐兩方面了解商業運作,懂得市場經濟的目標和問題。清晰的表述也非常重要,要學會解釋數學模型。”
寬客宣言
德曼是推廣數學模型的先鋒,他認為現在的世界要想預測未來幾乎離不開數學模式,但是他也深知模式的局限性。所以被問及是否有人對模型過于當真,德曼回答:“聰明人不會這樣做。”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聰明人,明確地指出模型不能和定理相混淆,他在書中強調,“在物理學領域,可能某一天會出現一個‘萬物之理’;在金融和社會科學領域,幾乎不存在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萬物之理。”德曼認為模型就象是一個比喻,幫助人們用熟悉的東西去解釋不太理解的現象,它不是現實本身,最多也只是一個近似。
德曼對模型的作用也保持著清醒的認識,金融模型是簡單明了的,但現實世界卻是錯綜復雜的。模型只是為人們提供一個思維的工具,幫助人們思考和分析現實,并且預測未來。但是,沒有一個模型能囊括人們的非理性行為和反應,沒有一個數學公式能準確描繪這個不均衡狀態下的大千世界。如果相信人要服從數學公式,把模型和現實混淆起來,無疑會導致災難。
災難真的發生了,次貸模型的漏洞最終導致全球金融危機。德曼和威約莫特(Paul Wilmott)模仿《共產黨宣言》鄭重發表了《金融寬客宣言》,“一個幽靈,沒有流動資金,信用凍結,模型失敗的幽靈,在市場游蕩。”他們宣布金融市場是由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組成的,沒有一個模型可以完全預測人的反應。所以我們應該謙卑地記住模型是簡化的,可這個世界并不。市場是鮮活的,模型無論多精美,也沒有生命氣息。
《宣言》最后列了寬客誓約:
——我沒有制造這個世界,所以這個世界也不會滿足我的公式;
——我大膽使用模型估算價值,但我不會被數學所鎮住;
——我不會不加解釋地犧牲現實來維護模型的完美;
——我不會讓使用模型的人對模型的精確性有誤解,相反,我將模型的假設和缺陷公布于眾;
——我明白我的工作對社會和經濟將產生我所不能預料巨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