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荷花露出角

(一)

你一直固執(zhí)地認為，這份記憶的長度就是自己生命的長度，只要你還能感受到滾滾紅塵的撲面熱浪，這份記憶就像傳奇一樣，在你的腦海里保持不朽，任天荒，任地老。所以，你總會在每一個黃昏，每一個夕陽照滿天的傍晚嗅著空氣中充滿感傷的涼意，適時地把這份記憶取出來，就像從箱中取出童年的芭比娃娃，又像從書架琳瑯滿目的書堆中抽出《安徒生童話》一樣仔細地把玩，小心翼翼地閱讀。

“來，讓我背你過河!”你永遠記得在那個晚霞飛揚的傍晚，八歲的敬子哥用燦爛的笑臉迎著霞光，迎著空氣中涼涼的冰意和淡淡的草香對六歲的你說的這句話。

“不行，你是男生，男生背女生，別人會笑話咱們的!”你嘟起嘴把眼睛瞪得溜圓，頭搖得像撥浪鼓，滿頭的小辮子晃得如面前河水中擺動的荇草。

“那你怎么過去?”敬子哥盯著你又抬頭看了看西邊的余暉，語調(diào)開始變得憂郁，“如果從原路往回走，天黑了咱們才能到橋邊?！?/p>

你低頭看了看腳上的小紅皮鞋，又看了看身上潔白的公主裙，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是絕不可能單獨過河的。于是，在敬子哥無奈的目光中，你也無奈地點頭答應(yīng)了。

這是一個啟蒙的黃昏，也是一個讓你真正感知到自己女性意識的黃昏。多年來，你就是這樣給這個注定改變你思想的黃昏下定義的。所有的緣故，皆是因為那群不知從何處鉆出來的背著竹簍打豬草的孩子，那群長久以來被你稱為“野孩子”的頑劣少年。

湍急的河水歡快地流淌著，你的敬子哥在齊膝深的水中一邊護著背上的你，一邊用腳探著河底的石頭。背后的天空，火燃云正急速地蔓延，似乎要將整個天空熔化，你望著河水中濺起的紅色波浪，快樂而愜意。

“快看，快看，快看，豬八戒背媳婦啦!”身后的竹林里，乍然傳出一片刺耳的哄笑，這群如同地下鉆出的山里孩子嫉妒且粗野的狂叫讓你心中一陣驚悚。羞澀像山雨后的竹筍破土而出，你感到自己稚嫩的臉上前所未有地泛起了燥熱。于是你抱緊敬子哥的脖子，將臉深深地伏在了他還顯得瘦弱的背上，你閉著眼睛，卻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一扇門打開了，那道關(guān)閉著女性意識的大門在夕陽和火燒云中，在敬子哥汗津津的背上，在大山回響著的起哄聲里轟然打開，讓你猝不及防，也讓你不知所措。

從此以后，你再也無法在你的敬子哥面前談笑如風了。這個留著平頭，穿著藍布衣褲，赤著腳的謙遜的男孩，開始成為了你童年生活中的一個秘密。

你作為一個生長在城里的小女孩，每年的假期，鄉(xiāng)下的奶奶家是你必不可少的旅程。這是你可無憂無慮地長久親近自然的惟一去處。你有著鄉(xiāng)下孩子沒有的潔白衣裳，有著鄉(xiāng)下孩子不可多得的小紅皮鞋，也有著他們所沒有的矜持和純真的笑容，以及天生的優(yōu)越感。于是，你可以在眾多孩子羨慕的目光中讓自己高傲得像一位小公主。你本以為自己會在這個童年中一塵不染地走進少年，但敬子哥卻讓你無法平靜，尤其在那個傍晚，那個黃昏。敬子哥能帶你去尋找并發(fā)現(xiàn)大自然的許多奧秘和新奇，也能帶給你許多驀然的驚喜和詫異，他注定要填滿你的童年，你的一去不復返的童年。

敬子哥會趁你在河邊采花的當兒，一個猛子扎進河中，當他濕漉漉地爬上岸，會伸開手掌遞給你一條五彩的小魚或一條透明的小蝦。他也會領(lǐng)你到布滿了石頭的淺水處去掀螃蟹，看著拇指蓋大小的螃蟹在水中驚恐地四處逃竄，你會驚喜得又眺又叫。有時，你也會跟著敬子哥來到他家的田地里挖地瓜或掰包谷，敬子哥總是不失時機用柳條給你編一頂滿是山花的花環(huán)。他會告訴你：“戴上吧，這樣你會更漂亮!”

一個暑假就這樣很快地流逝了，你以為，下一個假期你還可以重來。

在下一個假期開始前，奶奶搬到了城里，她賣掉了村里的房子和房子里所有的家具，只身和你們同住。當你知道這一切以后，你第一次知道了生命中那種難以抗拒的失落，你的旅程中斷了，你再也無法去和你的敬子哥見面了，但所有的一切你都記得，盡管你不知道這種“記得”終究該怎樣定義。

(二)

你的生活在失落中繼續(xù)，你開始沉默，開始憂傷，盡管它們讓你孤獨，卻同時又讓你充實。

你的情緒在白晝的交替中起起落落，于是你患上了偏頭痛。你知道頭痛的原因所在，你相信，總有一天，它會像降臨時一樣突然消失。但這一天卻遲遲不能到來，在憂傷和痛苦里，你的青春一天天逝去，沒有人能知道，你是一個太陽般隨時都可以燃燒的火孩。

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地球。”

你對自己說：“給我愛情，我可以挑起全部生活?！?/p>

十八歲那年，你開始嘗試著與一位追求你已久的男孩戀愛。他是一個雙魚座的男孩，這也注定了你對他的排斥。你向他提到你的敬子哥，但他不能也不可能理解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對你的影響。雖然你從他的眼神和行動中感受到他的熱烈愛意，你卻開始覺得這份愛的蒼白和無力。你一直界定著愛情的內(nèi)涵：愛情應(yīng)該如命運一樣是一種力量，它可以使一個人的生活和情感得到改觀?？赡愫退谝黄鹂倳錆M失望，總是疲憊不堪，就像窗臺上那珠將要枯萎的水仙。愛情像水分一樣，逐漸揮發(fā)而去。你認定，他既然無法帶你的靈魂飛出痛苦和憂傷，那么也就無法給你幸福，

你提出分手，他平靜得就像一汪死水，沒有抱怨也沒有不解，似乎面對著的是一個陌生的女孩。

偏頭痛仍一如既往地折磨著你，你在失眠中泅渡著每一個夜晚，又在憂傷和期待中走過每一個白天。但你還是渴望，能有一段可以拯救你靈魂的愛情出現(xiàn)。

你迷戀上了上網(wǎng)，整天在網(wǎng)上和形形色色的人胡聊，亦莊亦諧，難分正邪，你給自己起的網(wǎng)名叫“枯萎水仙”。

有一天的午后，一個陌生的人加你為好友，你用不客氣的口吻拒絕，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求你驗證。你通過他的驗證后，冷冷地問他有什么事，他說：“喜歡你的名字，因為他已分手的女朋友就喜歡養(yǎng)水仙，卻總是半死不活地放在窗臺上?！蹦銉?nèi)心突然一陣刺痛，又簡單地問了問他幾個關(guān)于他女朋友的問題后，淚水便止不住地流下來，你確定，他就是那個雙魚座的男孩。

你請求視頻聊天，他答應(yīng)并接通。從模糊的視頻欄上，你發(fā)現(xiàn)他清瘦了許多。并且，他胳膊上有許多煙頭的燙痕，你故作輕淡地問他胳膊上的傷痕，他說他痛苦時就用自虐的方式來排遣，他很愛他的女朋友，但她不能理解并接受他；最終她提出分手。

你不再多說，關(guān)閉了視頻又關(guān)閉QQ，下線了，淚水卻流得止也止不住，那些燙痕仿佛烙在你的心上，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痛。

你明白了，當初不是他沒給予，而是你不愿接受。

你也明白了，當初誤解了愛的含義——付出才是自救的惟一途徑。

那天下午，你披散著頭發(fā)，手擎一炷香，靜坐在陽臺上望著天空的飛鳥，你問自己，錯過了飛翔季節(jié)的小鳥，還能再次高飛嗎?

你決定從今后，你要相信愛情，要主動付出而不是被動接受。

偏頭痛仍在繼續(xù)，你在第二天去了醫(yī)院看了醫(yī)生并且開了藥。你知道，你在一開始就錯了，愛情不但是信任，而重要的是自信，有了自信，什么都能解決。

“只有自己才能夠真正地拯救自己?！背赃^了藥，對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你微笑著喃喃自語。

責任編輯：張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