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六歲,讀高二,
我不顧父母的反對,只身跑到成都參加藝術學院的招生考試。考官指定的樂器,我沒怎么見過;考表演,我也是什么都不會。考試結果不用說,我只想讓自己早點溜掉,少在這兒現(xiàn)丑。
覺得無顏見父母,我決定到阿壩州去找二叔,希望他在那里給我找份好工作。
車站的人不是太多,我到了窗口正要買票,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過來,穿著西服,打著領帶,頭發(fā)梳得光溜,皮靴擦得錚亮,看樣子很有錢。
“小弟呀,你看我老母親病了,在那邊買藥,藥店換不開,你幫我換一下好嗎?”
“好吧,”我立即答應了他的要求。
“既然你這么熱誠,就不用換了,你有多少零錢?”
“五十元。”
“你看我這錢。”
說著他就拉開他的小皮包給我看,我不由得一驚,那么多錢啊,滿滿一包,全都是百元大票。
“我相信你你幫我拿著好嗎?我就用你這五十就行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別走,免得呆會我不好找你。”
我想他這么信我,真好,難得別人這么信任。我將手里的五十元給了他,然后就坐在那里靜靜等他,哪兒也不敢去,心想做好事千萬不能被人當賊抓。一個鐘頭過去了,我開始著急,那人的母親是不是危急了?或者,他是騙子?但我剛才親眼看到他給我的全是錢!為什么他這么久還不回來。
越想心里越覺得不對勁,于是我驚慌地撬開皮包,里面哪里有錢?全都是衛(wèi)生紙!我傻了,原來那人是個騙子。
數(shù)數(shù)口袋里的錢,再看看到馬爾康全程所需的票價,飯是沒得吃了,我想到彭縣的堂姐那去,可面子又放不下,再說了,就兩天的時間,一咬牙很快就過去了。如果我回家,路費綽綽有余,但是我絕不能就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毅然踏上了去川西高原的旅程。沒有直達馬爾康的車了,就先買到理縣。六月,很熱,幾個小時過去,口渴得厲害,嘴唇又干又疼,特別難受。經過這一路的顛簸,肚子早已肌腸咕嚕,腦袋暈暈的,整個人變得有氣無力。旁邊的旅客,不時地喝著水,吃著東西,我那唾沫星子,被他們惹得隨時都要急著外流。最終,我的防線崩潰,顧不上那么多了,先解決目前的肚皮問題再說吧,至于車費夠不夠,不想再去考慮。傍晚時分,到達理縣,從理縣到達馬爾康的車,要第二天早上才發(fā)。我有足夠的時間做點事情,趕緊給二叔打電話,請他先給我寄點錢來,當二叔接到電話后,立即就火了,“在家讀書好好的,跑這里來干啥?你給我聽著,要錢沒有,既然你來了,你就自己想辦法過來!”
不容分說,二叔“啪”地掛了電話。
理縣縣城,是一個四面環(huán)山的藏族自治縣城,說是縣城,所分布的城市區(qū)域卻特別小,跟我們老家的鎮(zhèn)差不多,這里緊靠著岷江支流,隨時都讓人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恐懼,我們老家人對藏民,一直有種傳說,說他們隨時都可能置人于死地,其殘忍的程度,殺人如隨手捏死一只螞蟻。走在那街上,我的心隨時都咚咚直跳,到了晚上,該吃飯,不敢進飯店,想睡覺,不敢進旅店,本來身上沒錢,怕被人家下了毒搶劫,做個冤死的窮鬼,那就不合算了。最后,我趁人不注意,鉆進了一棟還未竣工的樓里,找了一角落開始睡覺,說是睡覺,根本睡不著,只不過是有個地方能安身而已。遠處的燈光,時而照射進來,過往行人的腳步聲,汽車的喇叭聲,以及山里的風也總上我這兒湊熱鬧……實在困極了,我開始進入朦朦朧朧的狀態(tài)。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最后在離我大概一米遠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好像有四個人,我沒看太清楚,晃動著的手電,在我旁邊的不遠處閃了閃就走了,沒有聽清楚他們都說了些什么,嚇得我連氣兒都不敢出。醒來后,我怎么也睡不著了,我的肚子開始表示強烈的不滿,它實在不愿再這么空著。夜越來越深,我只有眼巴巴地等待黎明快點到來。
早上,在工地沒有來人之前,我匆匆地從里面走了出來,徑直朝汽車站走去。我最早到車站,但買票的錢不夠,只好等司機,請他幫助。他的到來,對于我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相反,司機讓我遭受了莫大的恥辱,他兇巴巴地將我推到一邊,沖我叫嚷,“小小年紀,居然騙到了我的頭上,坐這么遠的車,你說你沒錢,騙鬼去吧!”
那時,發(fā)往馬爾康的車,一天只有一趟,要是錯過了這趟車,就只得理縣再呆一天了。無可奈何,我只有苦地求他。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我小臉直燙。
看來,我要坐車是沒希望了,想要靠誰,根本就不可能。惟一的出路就是走著去,但路程遙遠,汽車都要走將近一天,我想想心里就毛骨悚然。
走前,我在街上買了十個燒餅和兩瓶水。一路上,盡管太陽火辣辣的,但不到特別難以控制的時候,我就絕不動用那些食物和水。從早上開始到吃喝完這些東西,我大概走了一百二十里的路程。慢慢地,我的肚子又開始感到很餓,卻再也找不到食物,沿途的人戶特別稀少,他們都是藏民,我不敢靠近他們。山里的公路,就這么一條,像一條細長的帶子隨著那流淌著的岷江支流,在兩邊的懸崖峻嶺中飄來蕩去。黃昏,越來越近,陽光很少能照進來,整條公路開始變得陰森恐怖。離我不遠的山上、小路上,已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龐然大物,它們成群結隊,來來往往,誰也不知道它們要去到那里,偶爾還能聽到它們怪異的叫聲。
我被嚇得傷心地哭了起來。我一邊走,一邊唱起了當時最流行的電視劇《渴望》的主題曲:《渴望》《好人一生平安》,給自己壯壯膽,更希望自己能平安。
夏天的天氣說變就變,山里也不例外,天色越來越暗,昏天黑地,忽然刮起了大風,緊接著就是瓢潑大雨。我徹底懵了,心想,我的一生將就于此山中完結,兇猛的狼群將可能成為我最好的朋友了。不,我不能就這么認輸,我一定要從這里走出去。我繼續(xù)前行,但腳卻逐漸不聽使喚了,像灌了鉛似;腦袋,暈乎乎的,像隨時要飄起來的棉花絨,渾身再也難以揮發(fā)出一點微弱的氣息。
當我醒來時,突然感到身上很疼。我被一個藏族大漢綁在了他的馬背上。他高約一米八,很魁梧,著一身藏袍,腰挎一把長長的藏刀,一個勁兒狂奔,不停地揮舞著手中的馬鞭。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流下來,他似乎什么都顧不上,只是一路狂奔。我沖他叫,“快放我下來,我的身上沒有錢!”他根本就不理我,依舊是一路狂奔,我想我將成為他的刀下鬼了。
當我再次醒來時,已躺在了他家的木床上,身上的衣服被換成了破舊的藏服。見我醒過來,大男孩趕緊端來了一碗稀粥,說是粥,其實比白開水也強不了多少,只是多了幾粒米而已。我看了看,想喝卻又不敢喝。
“哥哥,你喝點吧,我爸說你一定是渴壞了,也餓壞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也會說漢話,“你爸爸呢?”
“出去找藥去了”小男孩搶先和我說了話。
這下我顧不上這么多了,三兩口就將稀粥喝了個精光,兩個男孩盯著我,“撲哧”一下,臉上樂開了花,“謝謝你,我們完成了媽媽交待的任務,這幾碗終于都被你喝掉了。”
說完,他們便溜了出去。我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該不是下毒了?”
既然來了這里,想跑肯定是很難的,再說人生地不熟的,天已完全黑了,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我這么安慰著自己,但心里還是在盤算著如何溜掉。
“咳,咳,咳……”一陣急促而猛烈的咳嗽聲驚動了我,緊接著是一陣痛苦的呻吟。我輕輕地走到了相隔的墻邊,往那邊偷偷地望了望,只見一個枯瘦的女人躺在床上,看樣子病得不輕,大男孩正給她捶著背,小男孩則在那兒用扇子扇著那盆剛生的冒著煙的柴火,嘴里還安慰著她的母親“媽,你別急,我會照顧好哥哥的,這火很快就好了,我們山里涼,一會讓他烤烤就好了”
我輕輕地回到床上躺下,淚水禁不住流了下來。這屋子是石頭砌的,雖沒磚樓那么美觀,卻收抬得很整齊,屋里除了必需的日用品外,基本上沒有什么多余的物件,并且大多是陳舊不堪的。
小男孩很快就將生好的火端了進來,我用詫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與我的正好相撞,“哥哥,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你快烤烤吧。”
“你媽呢?”我明知,故問。
“病了,在床上躺著呢。”
“你爸是給你媽找藥嗎?”
“不是的,爸帶你回來時就把媽的藥找好了。”
“那他還找藥干什么?”
“給你弄腿腳啊,爸爸說你的腿腫了,腳破皮了,不趕快上藥,天晴準得發(fā)炎”。
“你媽病得厲害嗎?”小男孩點了點頭,微笑里帶著些許歉意,說起話來就跟大人似的,“哥哥,要不是我媽病了,你來我家多好,我媽對人好著呢。因為她患的是肺結核,會傳染的,所以她現(xiàn)在不能跟你說話,你需要啥就說,有我們哥倆呢。”
“你們兄弟倆?幾歲了?現(xiàn)在讀幾年級?”
“這個……”小男孩有點不好意思,“哥哥十二,我十歲,我們都讀四年級,因為母親生病需要很多的錢,我們都不讀書了,哥哥早停學兩年,他想讓我讀下去,但是我們都沒有辦法,我不能只讓哥哥和爸爸照顧媽,我大了,也該出點力呀。”
這時,大男孩過來了,看樣子他是一個極不愿意多說話的孩子,當我問他倆,“你們現(xiàn)在想讀書嗎?”他竟偏著腦袋看了我好一陣,才輕輕地告訴我,“想”。
“你們長大后,最想做些什么事?”
“我想做老師,那些上不了學的學生,我就教他們,花不了多少學費他們就能讀書了!”大男孩說。
小男孩說,“哥哥做老師,我就做醫(yī)生,那些沒錢看病的人有我呢,我上山采草藥,這樣他們就花不了多少錢!”
從與小孩的交談和對屋內陳設的觀察,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極為窮困,也極需幫助的家庭。我的心忐忑不安起來,開時審視自己的一些想法,“難道是我過分的自私,或是……老人們道聽途說的偏見影響了我?”
八點半左右,大漢回來了,渾身淌著雨水,進門就問,“小伙子,好些了嗎?”我激動地點了點頭。他轉身換掉衣服,然后開使煎藥,讓大男孩先把媽媽的藥端了去,自己則拿著草藥往我腿上敷,我忍不住那種燙熱,叫了起來。他笑了,居然那么爽朗,“還男子漢,叫啥?值得一叫嗎!”我激動地沖他笑了笑,叫了聲
“叔”。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默默無語地替我揉捏著腿和腳。
那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這里離岷江支流很近,靜靜的夜里,那奔騰的江水聲清晰悅耳,就像在唱著動聽的小曲。眼前剛過去的一幕,如同在夢里。
夜,很深。突然,從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急烈的犬吠,而且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是劈劈啪啪的腳步聲,“老楊,開門,老楊,開門!”咚咚的敲門聲,嚇得我一下子從床上爬了起來,眼巴巴的瞅著那門口。
楊叔還沒有睡,點了一堆柴火,手里拿著我的衣服翻來覆去地烤著。聽到敲門聲,他立即打開門,將客人迎進了屋。來人肩上扛著一袋東西,手上還拎了一袋,“老楊,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就這點大米,一點油,都用塑料袋罩了一下!”
“我的天,老宋,真是太感謝你了!累了吧,先喝杯水,足足二十里山路啊,啥時走的?”
“走了快兩小時吧,路太難走了,也沒法騎馬,要不早就到了。”
說話間,老宋朝我看了看,“這個是?”
“今天在路上碰到的,哎,我看見他時他都暈倒了!天黑了,一個人還在山溝里,多危險。看樣子是外地人吧,為什么不坐車?”
我不好意思講,但也不想再掩飾自己,于是將我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們。
就這樣,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我成了他們的重點話題。老宋先著了急,“唉,看來你是一個老實人,不過,好好的書不讀,跑到外面來考什么演員?你以為你想啥就是啥,你看老楊家,哪個孩子不想讀書,你呀,生在福中不知福,回去好好讀書吧。父母總是最疼你的,你長多大他們也當你是孩子,你以為你翅膀硬了,可以飛了?”
我被宋叔這一頓訓,沒了話說,不過從心里感激他的一番好意,同時我對他也產生了好奇,“你怎么不穿藏服,漢話說得這么好,你是漢族嗎?”
“我是漢族,現(xiàn)在還分什么族?都是同胞兄弟!”宋叔笑了,好像在笑我的無知或者偏見。他繼續(xù)往下講,眼睛里充滿了激情與友善。“八年前的一天,我上山采木耳,從樹下一直采到樹上,沒想到腳下的樹枝突然折斷。之后,我就躺在了他家,也就是你現(xiàn)在躺的那張床,足足躺了一周,全憑大哥大嫂的精心照料,到處給我尋醫(yī)問藥,直到我的腿沒事了,他才肯送我回家,我老婆弄清楚怎么回事后,感動得給他跪了下去。從那以后,我們就成了特別要好的朋友。這兩年,我開始弄點山貨賣點錢,日子好了些,看著大哥家遇到困難,想幫他,想多少拿點錢給他,他硬是不要。他這人真怪,寧可到處借錢也不愿要朋友的一點幫助,沒辦法,我就想著送點用的吧。”
“好,就當我現(xiàn)在借你的,以后一定還!”真沒想到,楊叔會這么說。
晚上,我徹底失眠了,想著許多往事,心里懊悔極了,要不是我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不是我那么任勝,能這么拖累楊叔一家嗎?我應該盡快離開這里,因為他們比我更需要幫助,我的良心無時不在譴責自己。我想,遠方的父母也應該著急了。
天朦朦朧朧的時候,他們都睡得正酣。我輕腳輕手地找到我的衣服,它們已被楊叔烤干了,然后寫了一紙條,主要是道歉和致謝,別的空話,諸如報恩之類的,一句也沒有。
雨已經不下了,我輕輕地開了門,朝有馬路的方向走去,當我回過頭再看那破舊的小屋時,我的心里酸酸的,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多么好的一家人,他們就住在那么破的屋里,我希望自己將來能有出息,能幫他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我在心里默默地為他們祈禱,愿他們能幸福。
我的腿,還是很痛,走路的速度很慢,走一會就想歇一陣,心里著急卻用不上勁。大概是一小時之后,我又聽到了“的、的、的……”急促的馬蹄聲,是楊叔追了過來,“你怎么說走就走,孩子?你的腿腳都傷成這樣了,快,跟叔回去吧,養(yǎng)好了傷再走!”
“不,大叔,你們就夠苦的了,我說啥也不能再回去了!”我忍不住,一下子撲到楊叔的懷里傷心地哭了起來,“楊叔,你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難忘,請問你的姓名,你的準確地址?”
“沒這必要,孩子,只要你以后過得好,大叔就開心了!”
楊叔啥也沒告訴我,看我執(zhí)意要走,就讓我上了馬,直接將我?guī)У搅嗣讈喠_鎮(zhèn)上,替我買好了車票,“孩子,路上要緊,這二十元錢你收下!”
“不行,楊叔,已經給你添大麻煩了,我的費用夠了,你留著給嬸看病吧”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聽話,出遠門多帶點錢好,免得受罪!”楊叔生氣了,臉都變得有些發(fā)青,上了馬,騎到我跟前,將那二十元錢直接往我的背包上一放,“孩子,回去好好讀書!”話音未落,楊叔已勒轉馬韁,疾馳而去。
看著楊叔遠去的身影在我的視線中一點點消失,我的心如針刺,不知道何年何時還能再見面,他們一家人,可是我在外最難得、最好的親人啊。我向鎮(zhèn)上人打聽,楊叔那個山寨到這個鎮(zhèn)上有五十多里,并且根本就沒人知道他到底是哪個寨子的。我好后悔,自己做事如此草率,走得太匆忙了,竟連幫過自己的人的姓名、通信地址全不知道。依我家當時的條件,要寄去三五百元根本就不成問題,可是現(xiàn)在,以后就是想幫他做點事也難了。
第二天下午,我終于順利到了二叔家。在二叔那里,呆了幾天,工作沒找到,傷倒是好了。眼見別人都忙得熱火朝天,我再也呆不住了,很快又回到了學校。
整整十七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是我的心里卻無時無刻不在掛牽著他們,不知道大嬸的病是否好了,不知道那兩個可愛的小弟弟是否已走上講堂和穿上那身純白色的天使服……
前幾年聽二叔說,阿壩州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而今的西部大開發(fā),又賜與了更多的機會給那里的親人,我真想再去那里,我好想再見到他們。是那個雨夜,讓我認識了他們一家人;也是那個雨夜,改變了我的一生。從那天起,我學會了審視自己,從那天起,我開始懂得了如何去愛他人,從那天起,我的人生觀念有了一些質的轉變。
深山里的那個雨夜,讓我有幸與他們結緣,真是謝天謝地,但是我也為我現(xiàn)在無法聯(lián)系上他們而深感愧疚,我要永遠祝福他們,我遠方的親人,那個雨夜,將永遠銘刻在我的心中。
責任編輯:蒲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