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情事

一

其實，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總是充滿無盡的變數。

此前，林天亮從來就沒有想到過，有一天，他的記憶里會突然跳進“水磨”這兩個字，而且還真的走進了“水磨”。說實話，當水磨古羌鎮(簡稱水磨)的災后重建工作結束后，林天亮的心里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更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與自豪。他知道，解放至今，小鎮的建設可謂歷經風雨。而在5.12地震發生前，水磨曾一度被工業污染，形同一位滿面塵埃的枯槁老人：農田減少，農作物產量偏低，生態被嚴重破壞。5.12地震發生后，水磨又被無情的自然災害摧殘得滿目瘡痍，淚痕滿面。倒塌的房屋，臨時搭建的板房、帳篷、道路泥濘難行……他親身體驗和目睹到佛山人的援建隊給這個小鎮所注入的全新血液：工業外遷，騰龍換鳥，涅槃重生，水磨幼兒園，汶川八一小學，水磨中學拔地而起……呈現于世的一幅古羌名鎮長畫，融入了明清時期漢、藏、羌風格的典型建筑群——“水磨羌城”由和諧廣場、一百七十幢居民樓、農貿市場、飛鴻廣場等組成。震后的古鎮地標春風閣、長達一千三百米的禪壽老街、明代古戲臺、禪壽書院、古牌坊、清朝老宅大夫第、萬年臺、字庫塔、藏式白塔、水磨亭，魔幻似的一一呈現在人們眼前。整眼望去，小鎮到處是白脊青瓦、雕花樓閣。舊式的四類橋梁——橋廬子、石拱橋、踏水橋、索橋早已因多種原由，或破損，或失修。為方便南北兩岸水磨人的往來，佛山人在這里新建了四座橋，并修復了原來橫跨兩岸惟一的橋。為感謝佛山人的情誼，水磨人將這五座橋命名為：順德橋、南海橋、(廊橋)禪城橋、高明橋、三水橋。重建后的禪壽老街實現了“家家有房住，戶戶有商鋪，人人有就業”的目標，水磨成了名副其實的集文化、安居、商貿為一體的生態名鎮，成為了中國最美麗的羌文化古鎮。客觀地說，水磨的重建，吸收了云南麗江、成都洛帶古鎮的一些文化元素。返回佛山前夕，林天亮只身反復在這些建筑群里流連了無數趟，隨身攜帶的那個數碼相機幾乎很少休息。

初來乍到時，對這個小鎮是陌生的。林天亮托人好不容易找來一本《汶川水磨志》，從中確切了解到一些珍貴的內容：水磨是個位于汶川南部岷江支流壽溪河畔的小鎮，東與世界文化遺產都江堰接壤。南面朝著青城山，西面是臥龍熊貓保護基地，震中映秀鎮位于臥龍自然保護區和都江堰、青城山世界自然文化遺產的核心地。從古至今，“‘老人村’與‘長壽’二字緊密相連，成了水磨的一個神秘亮點。唐、宋、明、清的歷史上無不烙上了它的印記，民俗文化尤為濃厚。在《汶川水磨志》里，林天亮還看到了這樣精彩的描述：每年春季前，碼頭上的‘壽江老龍會’和‘金龍會’，即扎好龍燈、獅燈、豬燈。正月初二出燈，到各保恭賀新禧，到殷實戶唱春酒，接紅封。元宵之夜燒燈，玩燈者、玩寶者，坦胸露體，穿條短褲。頭戴爛草帽，口銜濕毛巾，在花炮下把元寶滾得凌空旋轉，逗得龍燈隨之飛舞；圍觀者嬉笑追逐，摩肩接踵。別有風味的是豬燈：一人披上‘豬皮’，一手擺動豬頭，一手搖曳豬尾，跟著提豬食桶的‘王大娘’轉，‘王大娘’拽，豬就跳。‘王大娘’喚，豬就應，具有濃郁的民俗風情。至夜闌人靜，會首把龍眼摘下送人，就通通送到一水灣火化。現不燒了，會完由專人保管，翌年裝飾一新，再用……鄉民們幾乎一上山就唱山歌。其形式七字一句、四句一首為主，十句、百句以上甚少。山歌的內容有歌唱清官的，如：‘唱歌要找丁對丁，打鼓要打鼓當心。做官要做包文正，白管陽來夜管陰。白管人間冤枉事，夜查陰間枉死城。’有唱愛情的，如：‘哥哥你是梁山伯，妹妹我是祝英臺。生要同蓋新鋪蓋，死要同進大棺材。’有歌唱勞動偉大的，如：‘高高山上一壩田，筒車車水淹三年。天干三年吃飽飯，氣得龍王打偏偏。’有詛咒戰爭的，如《四季點兵歌》：‘春季點兵辭我婆，我婆實在沒奈何……夏季點兵辭我媽，孤兒寡母淚如麻……秋季點兵辭我妻，妻在家中耐煩些……冬季點兵上戰場，端起炮火就篩糠(打顫)……’一般的山歌唱法有獨唱、幫唱、問答唱、斗唱(賽歌)。其中，問答唱是這樣的，如，問者唱：‘天上的梭羅什么人兒裁?地下的黃河什么人兒開?什么人兒煉石把天補?什么人兒奔月沒有回來?’答者就唱：‘天上的梭羅玉皇大帝裁，地上的黃河禹王爺爺開。女媧婆婆煉石把天補，嫦娥姑姑奔月沒回來。’要求唱腔輕、清、甜、潤，如情人對話。”看到這些，林天亮禁不住啞然失笑，他充滿孩子氣地幻想起來，呵呵，要是自己鉆進那燈會里去玩，扮個“龍”啊，“獅”啊，“豬”什么的，或者登上山去吊嗓子唱山歌，會多有趣啊。

合上書，他的心里不禁蕩起一陣漣漪。傍晚，林天亮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順德橋邊，注視著橋下流動的壽溪水。他有些思念父親，甚至感覺有一種襲人的孤單。要是此時有個心儀的女人就像這清澈的溪水一樣，陪在自己身邊該多好啊。男人的心靈是很需要水滋潤的，尤其是那種靈動的水。回到老街上的“羌音客棧”，隔壁房間有人傳來雷一般的鼾聲。工地上燈光燦若星辰，四周裝載機、挖掘機、碎石機、攪拌機的轟隆聲震耳欲聾，塔吊在默默旋轉。他始終有些放心不下，又往工地方向跑去。

二

來到水磨半年多了，在食宿方面，林天亮已經習慣了很多。可從最近的某天開始，林天亮不知怎的，躺在客棧的床上，一到晚上就會輾轉反側，腦子里一會又浮現出余美琴的影子來。在他看來，余美琴帶給他的視覺感受，是不同于他所碰過的那些少婦的，也不同于那些“公主”和“灰姑娘”。他索性一骨碌起來，點燃一支煙，把桌上的手提電腦打開，開始瀏覽那些設計圖，可是，心里還是沒法靜下來。他真的覺得這個羌族女人很不可思議，對于知情人來說，尤其感到奇怪，她明明已經到了二十七八歲少婦的年齡了，可一顰一笑，甚至連她走路的神態，看起來卻那么像一個充滿朝氣的少女，一笑起來臉上露出兩個甜甜的小酒窩，就像是影視明星許晴臉上的那兩個小酒窩。林天亮記得，那時在部隊上搞基建工程，他是班長，一次，有弟兄問他的偶像是誰，他脫口而出，小酒窩!我的夢中情人!惹得戰士們哈哈大笑。他沒有想到的是，轉業離開部隊，到下海經商從事工程建筑承包至今，腦子里除了那些用CAD繪制的施工圖紙，居然還一直裝著兩個“小酒窩”。他嘲笑那些追星族的無知，但又有些自嘲自己在心底的癡迷，這癡迷，就像是對著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女神，定位在那里。然后，突然有一天，某位異性有一點點類似這個女神，無意中闖進來了，一不小心便被他林天亮悄悄關在心門里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想要接近目標的感覺就越來越強烈。

自從5.12汶川大地震發生后，按上級指示，廣東佛山市對口援建水磨，林天亮帶領的建筑工程隊，以屢次優異的業績贏得了水磨的招標項目。拿下軍令狀后，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從佛山來到水磨，震后的艱苦狀況自不必細說，他像一個帶著一支墾荒隊的隊長，一路跋涉，在確保工程質量的前提下，除了下雨天休息，其余時間幾乎都在超負荷地抓進度，趕工期。錢，對于過去的林天亮來說的確充滿了巨大的誘惑力，為了錢，他奮斗過，吃過同齡人少有的苦。但對于而今的林天亮來說，錢，僅僅是一個符號的象征。他想的不再是什么功名利祿了，他只想要對得住佛山的父親，了卻老人的心愿。父親曾經也是搞工程建筑的，年輕時，因過于信賴朋友，購置了一批不合格鋼材，導致發生一起建筑坍塌事故，造成兩名建筑工人不幸身亡。為此，父親曾鋃鐺入獄了十幾年，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債務。多病的母親就是在那個時候憂慮過度而離世的。母親去世后，父親成了他在這個世界里惟一的親人。所以，當初，林天亮轉業再度選擇建筑這個行當的時候，父親堅決反對。但是，林天亮就是喜歡建筑，因為只有在建筑里，他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生命的靈感和激情。在跟師學藝的那些日子里，他還專門選修土木工程專業，自費深造。

應該說，這些年，他林天亮憑良心，在全國各地承包大小工程不下二十個，票子、房子、鋪子、車子，他都擁有了。在常人眼里，年僅三十六歲的林天亮幾乎成了個鉆石王老五。這王老五如今缺少的只是妻子和孩子。說實話，林天亮雖然長著普通男人的個頭，走起路來兩條腿還稍微有些呈“外八字”，身材敦實，皮膚微黑，外貌算不上很英俊，但那雙劍眉下，一雙深邃的單眼皮，倒令很多女人喜歡。用那些女人的話來評說，林天亮身上特有一股子男人味，氣質特好。當地那些絞盡腦汁想和他結婚的女孩子可謂是門庭若市了。可這“王老五”卻一直不愿輕易結婚，雖也陸續談過幾次戀愛，那些女孩子是一個比一個清純靚麗，一個賽一個性感迷人，可不知為什么，到最后都因這樣那樣的理由而宣告結束。有人說，林天亮眼光太高。也有人說，林天亮是個花心的壞男人，玩女人手段高明。但事實并非如此，林天亮在這方面還是有一定尺度的，他一般會把握著男女間的適當距離，保持他的紳士風度，更不會強迫對方。他和一般的男人在對待感情上是有區別的。除非一時動了情欲，他頂多和長年獨守空房的有錢少婦做愛，但從沒惹上任何麻煩，因為和他做愛的女人總是心甘情愿地主動為他付出，不圖他的錢也不圖他的利。等情欲風一般地過了，雙方像兩片風中的樹葉，各自回歸原地，互不干擾，也互不糾纏和侵犯。林天亮從不會和高校里的“公主”和“灰姑娘”做愛，他認為，“公主”即使貌若天仙，卻往往大多性情驕縱、高貴、高傲，令他多少有些望而生畏，他需要保持自己百分百的王者尊嚴，雙方出了麻煩，“公主”勢力強大，后患無窮。而“灰姑娘”呢，看似純情柔弱，實則也不是那么簡單，因為他無法確定“灰姑娘”所謂“愛”的動機。所以，無論這個“灰姑娘”外表長得多么的嫵媚標致，他至多是出于兄長般的呵護。

他感覺一個單身男人窮的時候，很苦惱，可一旦有了錢，依然擺脫不了苦惱，因為他無法辨別對方究竟愛自己的錢還是愛他這個人。有時，他在想，難怪那么多事業有成的男人，外面彩旗飄飄，家中紅旗不倒，是因為他們知道，只有糟糠之妻陪著自己一路走過低谷和高峰，而那些“彩旗”是在自己登上山峰之后，才突然迎風插在那里的，缺乏多年的感情根基，所以，“彩旗”就只能在男人們的眼前飄，而那面“紅旗”則是一直牢牢插在男人心坎里的。彩旗對于事業有成的林天亮來說，已經顯得麻木了。他開始在尋找這面“紅旗”，但心底的那面旗總是時隱時現，令他有些迷惘。于是乎，有時他干脆對自己妥協地說，隨緣吧，隨緣。

林天亮離開佛山時，年邁的父親雙手顫抖，把自己多年的積蓄全都拿出來，叫他親手轉交給震后水磨生活條件最差的一些百姓。林天亮忘不了父親那張老淚縱橫的臉龐。父親說，亮仔，你到了水磨，要把那里的房子給修牢了，尤其是孩子們的學校，天塌了，房子也不能塌!不然，你阿爸就是變成鬼也饒不了你這缺德仔。林天亮有些哽咽地安慰著父親，放心吧，阿爸，兒子是不會辜負您的。

工程隊有自己的伙食團，伙食團人員大多是施工隊那些男人們的家屬，有的還帶著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起跟著丈夫來到水磨搞建設。林天亮記得剛來水磨那段時間，有一天中午，他一進食堂，建筑隊里老王的老婆遠遠就在食堂窗口扯開大嗓門，林經理，今天有你愛吃的“鳳梨燴豬排”，怎么樣，來一份?戴著紅色安全帽的林天亮笑著擺了擺手，走進廚房，和家屬們隨和地招呼了幾聲，圍著大鍋菜巡視了一圈，夸獎了大伙幾句。工人們在食堂里，三五成群，圍桌吃得非常開心。雖然今天的菜的確不錯，林天亮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感覺沒啥胃口。也許是面對一個日漸熟悉的新環境，心情變得有些煩膩了，沒啥激情了?他無法斷言。

八月的水磨，烈日當空，整個小鎮外圍是成蔭的綠樹林，伴隨著一股股清涼的山風，從樹上時時傳來蟬鳴。鎮內，簡直就是一個大工地：重型工程車碾壓著坑坑洼洼的道路，堆積的水泥、木材、鋼筋、管道等建筑材料，隨處可見。頭戴安全帽的工人忙碌于工地之間。

從工地上出來后，林天亮順路去禪壽老街逛了一圈。街邊到處堆著雜沓的沙石、水泥、木方，街道旁的房屋正在加快改造和修繕。他看見街旁一個小店，門口掛著個“怪難吃牛肉面／牛肉豆花”的牌子，坐在里面吃得津津有味的客人倒是不少。他不由生出幾分好奇。店老板是個年輕的女人，或許是老板娘?大概二三十歲的樣子，正在熱氣騰騰的鍋邊忙活著，女人一身素白碎花的棉綢衫子，膚色不算很白，倒也潔凈。那雙修長的手握住一雙長達四十多公分的筷子，按客人要求的不同分量，不停地往每個碗里挑著面條，動作極為麻利。在林天亮看來，好像她的動作不僅僅是在忙著挑面條，添牛肉盛豆花，而是專注于她所鐘愛的一件工藝品制作之中。因為從她面帶微笑的臉上，就可以看出她飽滿的心情來。女人身材窈窕，個子尤為高挑，不太像常見的南方女人。她臉上的氣色顯得紅潤健康，兩只黑亮的眼睛閃動著，長睫毛上下跳動，鼻梁又高又直。可以想象，要不是因為做事，女人的身材穿上連衣裙一定顯得非常飄逸動人。她側面的角落里一直站著個男人，個頭比她略微矮一點點，剃著個光頭，因為體胖，單獨看起來，就顯得格外矮一些。他背對著林天亮，圓滾滾的上半身拴著一根藍色的圍裙，好像話不多，一會在忙著洗菜、切菜，一會又卯足力氣在揉面。女人還時不時掏出紙巾為男人擦著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

有人在喊：“老板娘，再來二兩牛肉面!”

“貴子哥，快點，面條快沒了!”女人一邊吆喝著，一邊給客人們端著碗。一會，等吃完一批，又趕緊收拾桌子，給新來的客人騰座位。那男人扭頭回應：“好咧!”

林天亮見他的模樣，估計年齡已經超過四十歲了。只感覺這男人的目光顯得非常柔和。

小店里每張桌子上方，一律安上了紫色的壁扇，怕熱的客人把風力調得很大，有的則調得比較微弱。旋轉的風扇像是墻壁上一朵朵扭動著的紫色花。林天亮更加好奇了，這個僅有八張桌子的小店，究竟為何那么吸引人呢?他信步走進了小店，把安全帽從頭頂上摘了下來，坐到了一張空桌前。老板娘趕緊在圍裙上揩著手，笑盈盈地迎上來，輕聲問道：“請問這位大哥要幾兩面?”

“暫時來個一兩吧。”林天亮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隨口一說，他知道，如果用地道的粵語，一般四川人是聽不懂的。抬頭細看，老板娘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嘿，真叫絕了，在這樣的山區小鎮，居然還能看見長著小酒窩的女人。興許是在大城市看膩了那些天天被化妝品和時尚服裝奴役的美女，還有那些整了容的人造美女，幾乎像克隆出來的一個樣。林天亮心頭突然一怔，一瞬間，感覺自己跋涉了這么多年，仿佛在一片陌生的山麓上發現了一棵罕見的靈芝草似的。他的鼻息里像突然間浸入一縷特別清新的空氣來。

“一兩?大哥，你這么大的個子，一兩怎么夠呢?”老板娘有些吃驚。這可是她開店以來，除了幾歲的小男孩，第一次碰見吃得這么少的男顧客。

林天亮沒說話，回過神來，只微笑了一下。那個叫“貴子”的男人在熱氣騰騰的鍋邊催促道：“哎呀，一兩就一兩嘛，趕緊給客人下噻。”這時，店里陸續又來了幾名客人入座。

女人對林天亮歉意地一笑，趕緊忙去了。等端上一碗牛肉面來時，林天亮卻發現，一兩的面接近有二兩了。他想問女人是不是把數量記錯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擔心那個“貴子”會由此而埋怨那女人。自己何必節外生枝呢?

林天亮夾起一筷子面來，嘿，這味道的確不錯，佐料分量恰到好處，尤其那牦牛肉的味道，特香醇可口，他狼吞虎咽地幾下就把面條給吃光了。結賬時，林天亮準備付二兩的錢，誰知，女人卻只收了他一兩的錢。他正欲張口解釋，女人卻使了個眼色，暗示他不要再多話。

他起身離開，把紅色安全帽重新戴在頭上，只聽見身后有女人在給那個老板娘打招呼：“喲，美琴啦，生意硬是紅火得很喲!”

“哪里哪里哦……”

哦，美琴?林天亮心里默默地記下了老板娘的名字。但他估計這肯定不會是她的姓。那她究竟姓什么呢?嘿嘿。林天亮感覺有點想笑話自己了。一個陌生女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不過，還是欠了她一兩的人情。嘿嘿，或許遲早應該找個機會還上的好。林天亮一般是沒有欠人情的習慣，更何況一個陌生女人的人情，一個做小買賣的女人的人情，對于他這樣的男人來說更是不能欠的。

那個叫“貴子”的男人是她老公?不會吧，兩人的外表一點都不般配。況且她怎么叫他“貴子哥”?那是親哥哥?模樣又一點都不像?

林天亮狐疑著走出小店。看看手表，快中午一點了。他便急急地穿過一千多米遠的禪壽老街，直往工地方向奔去。工地現場，聲音一片嘈雜。林天亮手里拿著圖紙，頂著烈日，和施工技術人員認真地討論起來。

三

農歷初四的早上，劉貴把店里的活兒交給堂妹和余美琴之后，便回三江去看前妻留下的女兒毛毛。毛毛一直由劉貴的父母帶著，兩位老人特別喜歡這孫女。走前，余美琴將她給毛毛買的粉色公主裙塞進了劉貴的包里。劉貴有些客套地說，你看看，又給孩子亂花錢了不是?別忘了，我們的任務還挺艱巨的呢。美琴淡淡地笑了笑，貴子哥，不管怎么說，日子再難也不能虧了孩子。

劉貴所說的“艱巨任務”是指他們前不久和“羌音客棧”的老板李富才簽訂了租賃合同。地震后，都江堰的建材市場看好，李富才便叫了他的那幫弟兄們去了都江堰發展，把自己的“羌音客棧”租給了余美琴和劉貴。禪壽老街的人都知道，要說這李富才在余美琴剛來水磨之初，還和劉貴有過一場不小的糾結呢。

四年前，余美琴在水磨的禪壽老街上，和母親一直開了個豆腐店，賣豆腐，也賣豆花。母女倆做的豆花在老街可算是一絕，比一般豆花細嫩，入口即化。有一年開春，因為不想嫁給母親中意的那戶人家，美琴一狠心，一賭氣，便只身去了上海打工。那時的美琴，心是亂的，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到處飛。原本以為在那個花花世界里可以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能賺很多錢，可是很快，她發現自己迷路了。剛開始，她在一家私人紡織廠打工，每天站得腿腳發麻，領到手頭的工錢卻少得可憐。還不到三個月的試用期，因為害了一場病，耽擱了一些工時，美琴便被廠方借故炒了魷魚。更要命的是，月底一晃就到了，女房東敲門來收房租。美琴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她恍恍惚惚地穿衣去開門。和美琴合租的那個房客叫阿月，阿月正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伸著懶腰。女房東先問她要房租，阿花二話沒說就從時裝包里掏出錢來。房東的笑容過于夸張，以至于那張并不是很老的臉立即變成了一張被揉皺的布，她喜滋滋地一張張點著鈔票，點得非常準確，邊點邊念叨，頂脫了!頂脫了!(上海話，意：沒說的了，非常好)美琴的臉一下紅了，支支吾吾地對房東說，阿姨，行行好，再寬限幾天吧。那張腌菜般的布馬上就拉長了，再寬限幾天?朋友，儂(你)勿要勿上路好哇(意：朋友，你不要不夠意思)。寬限儂了，誰寬限吾(我)哩?美琴沒轍了，低頭傻立在那里。還是阿月替她墊了房租，房東這才悻悻離去。回頭她還癟了癟嘴，輕蔑地拋了一句，瞧人家多瀟灑，哪像你這巴子(意：鄉下人，外地人，不知行情的人)，哎喲喲……

美琴知道阿月是一家酒吧的陪酒女郎，半夜里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才回來，擾得美琴也睡不好覺。她曾經想，等幾個月找到新的工作后就搬家。可換個合適的工作并非那么容易的事。阿月和美琴聊天的時候，對美琴的情況多少了解一些。見美琴如此窘迫，便對她說，我知道羌族人都很會喝酒，你人又長得那么漂亮，干嘛浪費資源?干脆你到我們那里去怎么樣?我告訴你啊，那里的工錢可比你去做其他差事高多了。就是晚上要晚點才能回來，可白天可以歇息啊。那些有錢的臭男人，錢多了沒地兒消遣，就喜歡漂亮女人陪他們喝酒取樂子，我們這些窮鬼不賺白不賺。你說呢?美琴雖然打心眼里有些鄙視阿月，可是，她把阿月的話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多回，覺得阿月的話也不無道理。她想，阿媽的豆花賣得再好，又能賣多少錢?如果自己真的能在上海一下賺很多錢，給水磨的阿媽寄回去，阿媽一定會開心極了。阿媽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還要接濟舅舅的兩個孩子讀書。美琴想，等有了錢，日子好過了，她老人家遲早會諒解女兒的。

美琴遲疑地問阿月，他們就僅僅是叫你陪酒而已，沒提別的要求?

阿月想了想，咋說呢，關鍵在于自己如何把握……

美琴更為不解了，把握?什么意思?

阿月有些不耐煩地提高了嗓門，哎呀，我說你這人，怎么到這個時候了還‘叫花子嫌餿稀飯’?裝什么清高?隨你吧，愛去不去。我可是一片好心啊，你別‘狗咬呂洞賓’。

后來，美琴還是沒能經得住錢的誘惑。起初，她對著穿衣鏡，往身上套的都是比較古板的衣裙，雖然很熱，但她感覺有幾分安全和踏實。阿月半譏半諷地說，天這么熱，你這樣咋行?自己不熱，人家看到你都冒汗。既然你這么喜歡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還不如呆在家頭的棉被里，那樣又安全又暖和。美琴無語了，只好按阿月的意思打扮了。美琴和阿月的體型都差不多，阿月人倒是挺大方，經常把衣服借給美琴穿。阿月衣柜里最豐富的就是那些琳瑯滿目的衣服和裙子了，它們能讓美琴的眼睛看得直發花。那些衣裙好多都是些閃閃發光的面料，款式幾乎都是露胳膊露大腿的時尚樣式。剛穿上這些衣服時，美琴感覺自己的心都是慌亂的，臉也發紅，連手心也冒汗。還有腳上的高跟鞋，令她左右搖擺，像在踩高蹺。阿月在一旁，笑彎了腰，耐心地給她示范如何穿著高跟鞋儀態萬方地走路。每次只要衣服一上美琴的身子，阿月就會在一旁，點根煙，神態悠閑地夸嘆道，看看，你的骨架天生就是模特的料，穿上這旗袍多性感啦，幾乎可以把那些男人一個個都迷暈。等他們窒息了，你就勝利了。阿月的有些話，美琴是聽不懂的。但她任由阿月嘮叨，自己認真練習走路。漸漸地，阿月不動聲色地成了美琴的形象顧問，從阿花那里，美琴感到開闊了眼界，也見了不少世面。她甚至內心越來越感謝阿月的幫助了。

來酒吧里喝酒的那些闊男人，五花八門。如果運氣好的話，碰上彬彬有禮的紳士，美琴心里倒是挺滋潤的，她會感到那錢掙得很干凈，用起來很踏實。可是，有時遇到專橫霸氣的，強迫你喝下去，就自認倒霉了。他們看著美女喝得嗆住了，就仰面朝天地在沙發里一個勁兒地哈哈狂笑，好像在欣賞他們特意設計的一個杰作，然后把鈔票往桌上一扔，便揚長而去。還有的更像野獸，動手動腳，張牙舞爪，故意挨近美琴白花花的大腿，一雙可惡的手，直往她豐滿的胸脯上摸。嚇得美琴將身子直往后退。再后來，美琴陪酒過量，失身了，弄了一身的病，不得不離開了酒吧，和阿月也失去了聯系。這個時候，她多少有些后悔認識阿月了；更多的則是痛恨自己。她本來就不會水性，卻不小心被阿月這個妖精帶下水去，被溺的滋味簡直苦不堪言。雖然鈔票塞滿了剛來上海時的那個空空的行囊，可是醫院的醫生告訴美琴，以后她再也無法生育了。晚上，美琴一個人跑到外灘，傷傷心心大哭了一場，真想一頭跳進黃浦江一了百了。她后悔當初不該任性抗婚，傷了阿媽的心，不喜歡就不喜歡吧，至少嫁個不喜歡的男人總比這樣在外面受侮辱強百倍。美琴想起了水磨的阿媽，阿媽快六十了，五十歲就成了寡婦，美琴后面原本還有個弟弟，可是，那年弟弟淘氣，不小心掉菊花井里淹死了。如果現在美琴死了，阿媽肯定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美琴把錢寄回水磨，可是她哪里想道，阿媽后來再沒法收到了。阿媽因為成天聽見水磨老街上的鄰居們說三道四的，心情很郁悶，神智開始變得恍惚，有一天大雨傾盆，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在公路上發現了阿媽血肉模糊的尸體，一看就是出了車禍。可是肇事車輛早已不知去向，好心人去報了案，但由于暴雨的沖刷，給警方取證帶來了相當大的難度，致使這起交通事故至今還沒有查出結果。

那時的美琴聽此噩耗，差點瘋掉，負疚，悔恨，羞辱，孤獨全都攪擾在一起，當她火速趕回水磨，強忍悲痛，趕緊給阿媽的親戚們報喪，通知房族共議喪事，安排分工事宜。并按羌族的習俗，請來“釋比”除煞驅邪，給阿媽穿上了兩件新衣入殮，那新衣上鮮艷的花邊，全是美琴以前在阿媽的指導下繡好的。美琴一看到那花邊，眼淚差點又落下來了。晚上大家圍棺跳鍋莊，一直鬧到通宵。按所有規矩出喪完畢，便安排客人們吃飯，美琴還挨桌磕頭敬酒，感謝親朋鄰里幫忙。作為街坊鄰居，那幾天，劉貴也到場參與了整個喪事的不少程序，很多時候，他都在默默替美琴張羅著，包括安頓美琴去“躲煞”。他看見了一個無助的女人在這個過程里無言的累，看見了角落里美琴無聲的淚，他涌動著一種情不自禁想替她去分擔的感覺。可是，無論美琴如何盡心盡力，還是無法阻止禪壽老街上所有的閑言碎語，那些閑言碎語像毒箭一樣從四面八方向她射來，是劉貴這塊堅實的盾牌替她擋住了所有的箭頭。有人說，美琴身上帶邪氣，把一家人都給害死了。有人說，美琴上輩子是個妖精變的，哪個男人碰上哪個倒霉。劉貴不管外面說什么再難聽的話，他從來沒說過美琴一句閑話，只要劉貴聽見有誰當面亂嚼舌頭，他會毫不留情地罵臟話回擊。美琴討厭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她想逃得遠遠地，想離開水磨，到別的城市去漂。可劉貴勸誡她說，你以為外面會天上掉餡餅?難道你還沒看明白嗎，這里再不好，總是你的根。人怎么能沒有根?劉貴收留了余美琴，讓她在牛肉店里好好干。再加上美琴跟著阿媽學作過作豆花的手藝，劉貴做的牛肉餡兒也是一絕，把豆花和牛肉餡兒結合起來，推出了“牛肉豆花”。這樣一來，劉貴的牛肉面店鋪就像是錦上添花，在老街上的名氣越來越響亮。不管是外地來的，還是本地的客人都越來越多。劉貴原本在三江也做過小買賣。女兒一歲時，劉貴想發大財，出去跟人做藥材生意，沒想到血本無歸。這下，老婆便留下女兒跑了，六年了，一直杳無音信。從那時起，劉貴心里暗自發誓，今后再苦再累也不想再娶什么女人了，這女人啊，真他媽沒勁。

不知情的人一般以為劉貴和美琴是一對，其實不然。街坊鄰居們的眼睛也是一直注意到這對男女的，雖然也有閑話，但閑話的陣勢很小，像水磨秋天的毛毛雨。這幾年，美琴和劉貴一直都是各住各的。劉貴始終睡在店鋪里，而美琴一直住在老街盡頭自己的木屋里。有時毛毛從三江來水磨耍，美琴就把毛毛帶到自己家過夜。美琴經過很多事，已經變得大膽了。倒不是她怕那些閑言碎語，對于劉貴這樣的好男人，即使僅僅出于報恩，美琴也應以身相許。可是，一想到自己失過身，一想到自己再沒有生育能力，美琴就開始有些打退堂鼓了，貴子哥能要我這樣不干凈的女人?不，不可能。而劉貴呢，又何嘗不喜歡美琴這樣漂亮的女人。其實，他并不在乎美琴的過去，當初他收留美琴的時候，絕望中的美琴就把自己的來龍去脈都一一告訴了劉貴。在劉貴面前，她沒有保留，只有真實，她不怕被他恥笑。她想，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什么呢?她不想帶著假話離開這個世界。劉貴站在鏡子里，一看見自己又矮又胖的體型，簡直像個矮冬瓜，年齡上又比美琴幾乎大十歲。而美琴長得高高挑挑的，亭亭玉立，自己哪能般配上美琴這么標致的女人哦，鮮花能插在牛糞上么?不行，以后有合適的，一定要給她找個踏實帥氣點的男人。

冬天的水磨，天還沒黑，清冷的街上就變得格外寂靜了。家家戶戶都關了門，在家烤火。牛肉面鋪子也打烊了。和往天一樣，美琴收拾完，準備和劉貴一起吃飯。誰知劉貴埋頭又炒了幾個菜。美琴吃驚地問，有客人來?劉貴沒吭聲，只笑了笑。以前的劉貴曾經是個酒鬼，尤其是老婆跟別人跑了的那年開始，他變得嗜酒如命。而現在，自從美琴來到鋪子后，平日里的劉貴一般是不喝酒的，一則因為自己去年到都江堰糖尿病專科醫院查過，血糖一直偏高，醫生告知他，得忌嘴，不能再喝酒了，再喝下去會沒命的。配合醫生治療的劉貴，血糖終于得到了控制；二則，他不想讓美琴看見自己當年那副酒鬼的樣子。可是今天，劉貴破例給自己倒了杯酒，還給美琴也倒了一兩。美琴驚異地看著他，咋個了?劉貴端起杯子，笑呵呵地說，今天其實該你休息的，我太狠心了，沒放你假。對不起哈，妹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哥還是該簡單為你慶祝一下吧。美琴臉一下就紅了，時間都隔了這么久，連美琴自己都幾乎搞忘了。她只是無意中告訴過他一次，沒想到他居然還放在心上。

美琴舉杯說，謝謝貴子哥。然后美琴把劉貴酒杯里的酒倒進了自己的杯子，哥，你不能喝。妹子心領了。妹子的心，就全在這酒里了。然后，美琴一仰頭，一飲而盡。劉貴把酒又倒進自己杯子，這次他說什么也不讓美琴阻止他了。他一仰頭，足足喝了二兩。等美琴再想往自己酒杯里倒酒時，劉貴像耍戲法似的把酒瓶藏了起來，他笑呵呵地說，妹子，都不喝了。好不?

劉貴從兜里掏出個紅布包的東西來，慢慢打開，里面是一個玉手鐲。他把它塞進了美琴的手里，臉竟然也紅起來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自己的心在作怪，聲音竟然有些顫抖起來，妹子，哥沒別的意思，這個是哥結婚時，父母留給我和我老婆的，一人一個，那個隨我老婆丟了，哥不再去想它了。這個呢，是哥的，哥留著也沒啥意思。就當給你留個紀念吧，哥希望你以后找個好婆家。

美琴呆呆地盯住這只玉手鐲，什么也沒說，一會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唰唰直淌。淌得劉貴手足無措，心頭直發軟。美琴一下坐到了木凳子上。劉貴趕忙找紙巾，想給美琴擦眼淚，可手又縮了回去。他把紙巾塞進了美琴的手里，顫顫巍巍地說，妹子，別哭，別哭啊，你一哭，哥真的就傻眼了。這，這……哎……

美琴哽咽著問劉貴，是不是你要趕我走了?不，我不離開你，我要一直守著你。更何況他們都認為我們是一家人了，你沒聽見嗎?別人都在叫我老板娘。

劉貴說，妹子，你不要胡思亂想，哥怎么會趕你走呢?哥巴不得你永遠在哥身邊。可是，哥不能害了你，你還年輕，哥有些老了，又有拖累，老的，小的。你也看到了。至于他們愛叫你老板娘，就叫吧。別在乎那些。

不是，你在找借口，你是嫌棄妹子!嫌妹子不干凈，我知道。美琴又嗚嗚哭了起來。

劉貴突然把桌上的一個酒杯啪地摔到了地上，滿地都是玻璃碎片。美琴一下給怔住了，她從來沒見劉貴發過這么大的火。劉貴彎下身一塊一塊地把那些碎片給拾起來，他心里有些痛，手忍不住用力一捏，鮮血一下從他的手里滴了下來，一滴一滴，在地上閃動著紅光。美琴“啊”地驚叫一聲，急忙跑進里屋，在抽屜里給劉貴找創可貼。劉貴也跟著進了里屋，坐在床沿上。他用眼睛瞪著美琴，我告訴你，要是今天我聽見這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我會給他兩耳光。可是，你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糟踐自己!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美琴擦了擦眼淚，點點頭，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來。她給劉貴的傷口輕輕地貼上創可貼。貼著貼著，突然，她感覺自己的心開始噗通噗通地跳起來，像只慌亂的兔子。她猛地一把將劉貴推倒在床上，熱烈地靠近他的唇，急切地喚著，貴子哥，貴子哥。劉貴一下覺得身體膨脹得怏要炸開了，頭有些暈眩，眼前一片愛潮即將涌過來，將他徹底吞沒。他幾乎快要失去知覺了，笨重的身體在緩緩下沉，沉得那樣的寧靜和幸福。可是，恍惚間，一個兇猛的浪子從側面冷不防地打了過來，他突然異常清醒了，猛地一把推開了軟綿綿的美琴，不，不要這樣!

像被霜打了似的美琴，半響悶坐在劉貴身邊。然后，她默默起身，徑直離開了牛肉面鋪子。劉貴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美琴從劉貴家出來的時候，老街上空無一人，零零落落的幾盞路燈，無精打采地亮著。風格外冷，刮在臉上像刀割。

誰也沒想到，牛肉鋪子對面的“羌音客棧”二樓上，一雙男人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低頭拭淚的美琴遠去的身影。這個男人，便是客棧老板李富才。

四

不知從哪天開始，劉貴和余美琴的牛肉面館生意越來越紅火了。這么好的生意自然在狹長的老街掀起了一陣風。沒過幾個月，老街上類似的牛肉面館陸續開張了好多家。劉貴他們小店的生意多少還是受到了一些影響。李富才踏進了劉貴的店門檻，開始找機會和劉貴套近乎。可是，劉貴并不傻，他發現，李富才每次來的時候，總是趁店里客人很少或者沒客人的機會，兩只眼睛像蒼蠅一樣，總在美琴身上打轉轉。

劉貴也不便說什么，只故意干咳兩聲，以示警告。李富才翹起二郎腿，細咪咪的小眼睛，這才回到劉貴臉上，邊挑著面條往一張大嘴里送，一邊說，嗨，老兄，你曉得勾勾票子不?聽說，那東西現在稀罕得很。劉貴知道，李富才嘴里所謂的勾勾票子，藏著民國時期盤龍山的一段故事：民國三十三年十月(1944年11月)，一架美國B29空中堡壘軍用機，裝載了美造中國關金卷，票面每張10元，約三億五千萬。票子的背面有一排外文，字頭是“丁”字，所以稱為“勾勾票子”。該機當天從檀香山起飛，經關島、越過印尼、緬甸，目的地往蘭州方向。沒想到，飛經盤龍山時，云霧茫茫，造成飛機失事，毀于海拔3970米高的寶頂山。機上的法幣像天女散花似的從空中飄落下來，有的被燒焦，東一張，西一張，到處飛，有的還成捆落在地上。這下，人為錢死，鳥為食亡，為了這些票子，上演了一場血腥的殺戮。窮人，土匪，一擁而上，相繼斷送了性命。也有眼紅設下圈套進行暗算的，連清心寡欲的和尚也卷入其中，枉送了性命。甚至包括民國的一些地方政府官員，面對這些票子，也露出千姿百態的丑惡嘴臉，動起了殺人掠錢的邪念。但一些殘存的勾勾票子，還是零星落進了水磨、三江一帶的窮苦人手里，世代謹慎珍藏。

哦，勾勾票子?曉得，小時候就聽我老爹講過。你有那玩意嗦?厲害，厲害!有福氣，你老爹給你留下的吧?劉貴向李富才伸出了拇指。他知道，老街上的人都曉得，李富才歷來就喜歡人家給他戴高帽子。

李富才不無得意地說，呵呵，哪天老兄高興了，讓你和美琴也開開眼哈。

美琴一直就討厭李富才，她裝著沒聽見李富才的話一樣，也裝沒看見他一樣，故意把自來水開得老大，在涮一大盆的碗筷。李富才有點不舒服了，這條街的女人誰敢不買他阿才的賬?哪個女人和他說話，不是主動貼近他耳根子嗲聲嗲氣的，就這個余美琴，像他媽塊冰，好看是好看，卻冷颼颼的。

李富才話中有話地說，嗨，美女，硬是山上流下來的水，不給錢嗦?要是在城里，像你這樣沖，早就沖得連內褲都穿不起了。看來，你的內褲還不少嘛。劉貴聽得這李富才話中有話，變著法兒在羞辱美琴，臉一下就有些不高興了，老兄，文明點哈。

李富才有點火了，矮冬瓜，你說什么?文明點!這條街還沒人敢說老子不文明的。你今天吃錯藥了嗦?矮冬瓜，你敢這個樣子跟老子說話!說完，李富才馬上掏出手機，罵罵咧咧地，喂，老五，趕緊派兩個人過來!他媽的，老子今天吃碗面還受這樣的窩囊氣。

美琴有些嚇壞了，趕緊叫劉貴從后門跑，或者趕快報警。劉貴鎮定地說，老子不怕他，看他今天能把老子咋樣!不一會，李富才的一幫人，氣勢洶洶地跑來了，把牛肉面館圍了起來。街上看熱鬧的人也不少。

為首的一個，貼近李富才的耳朵邊，大哥，你說，咋個收拾?兄弟們聽你指揮!

李富才得意地說，矮冬瓜，簡單得很，我不為難你，只要你今天叫美琴這個婆娘輕言細語叫老子兩聲哥，老子就饒了你們!

美琴正欲張口，劉貴捂住了她的嘴。

李富才大吼一聲，‘狗坐箢篼不識抬舉’，兄弟們，給老子上。砸!給老子使勁地砸!哪個砸得多，老子還有賞!

語聲落，整個店里一片雜沓，大鐵鍋被掀翻，成了底朝天，面板被丟到地上，砸成了兩半，面粉漫天飛，撒落一地的面條，有的掛在鐵絲上，有的掛在風扇上，碗盆碎的碎，響的響，滾的滾。四面八方的拳頭像雨點似的落在劉貴身上，腰上，下肢被腳踢了好多處，一股股鮮血從頭上、鼻孔里流了出來。他叫美琴趕緊跑，美琴哪里忍心跑，她試圖用身體擋住劉貴，卻被劉貴一把推到角落里，劉貴面對著那些家伙，一點不示弱。美琴驚叫著，哭著，躲在角落里縮成一團，正欲撥手機，手機卻被一個小伙子一腳踢飛了。劉貴見此情景，忽然瘋了似的，操起切牛肉的刀一陣亂砍，亂叫。混亂中，李富才的一個兄弟手臂被砍了兩條口子，血流了一灘。那些家伙看陣勢，反倒嚇蒙了，一溜煙撒腿就跑。李富才也嚇得邊跑邊罵，矮冬瓜，你給老子等著!還沒跑多遠，外面的好心人打了110，警車一來，便把李富才一伙抓進了警車，也把劉貴和美琴帶到了派出所作筆錄。

從派出所出來后，美琴攙扶著劉貴一瘸一拐地去衛生所包扎傷口。醫生說，劉貴體內還有些內傷，得回家好好休息靜養，觀察，萬一出現什么變化，要美琴馬上送縣醫院治療。回到牛肉面館，她把劉貴安頓在里屋的床上躺下。看到店里一片狼藉，美琴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貴子哥，都是我惹的禍!都是我不好!我是個掃帚星!盡給你惹麻煩!我真該死!我真該死!劉貴強忍住身體的疼痛，想把美琴從地上拽起來，可是虛弱的他哪有多余的力氣，剛想起身，卻又倒了下去。劉貴掙扎著，聲音微弱地說道，妹子，你莫要說這樣的話，會傷哥的心。行不?只要你好，哥愿意這樣。美琴趕緊擦干眼淚，給劉貴倒水，又趕緊去收拾屋子里的東西，開始給劉貴煮荷包蛋。

坐在灶前，紅紅的火焰映在美琴布滿淚痕的臉上。

牛肉面館只好就此宣告暫停營業。

李富才一伙沒幾天就從派出所放了出來。李富才雖然沒敢再放肆，也承擔了劉貴的醫藥費。但是，他的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得意的。因為劉貴倒下了，美琴一個女人家，再怎么能干，也只能伺候照顧劉貴一段時間才行。這樣一來，他家親戚開的面館由此獲得了生機。

然而，不久，5.12地震突然發生了。全鎮的人，亂成一團，房屋倒的倒，部分人員傷的傷，死的死。劉貴和美琴一家的房屋和人卻有幸躲過災難，一切都安然無恙。而李富才當時把“羌音客棧”交給他一個親戚托管，自己去新疆和人做生意，沒能及時趕回來。等他從那邊趕回來時，發現親戚一家不幸遇難了，自己的老母親卻被劉貴收留在家吃住。他不禁羞愧難當。老街的人都知道，李富才雖然有些刁橫霸氣，在家卻是個孝子。當著老母親的面，李富才差點給劉貴和美琴跪下了。半年后，災民們紛紛得到國家發放的維修補助金，將各自的房屋加固修繕，李富才當即將“羌音客棧”加固維修好后，和劉貴簽訂了合同，李富才竟然連一分錢的訂金都不收。臨走時，他悄悄對劉貴說，老兄，兄弟慚愧了哈。希望你們好好經營，你和美琴好好過日子吧，她是個好女人，你可不要虧待她。否則，以后我回來了還要找你算賬。哦，對了，我私人的那幾張勾勾票子，在我老母親手頭，等縣上新博物館一成立，我們就把它全部交給博物館。

五

李富才走后，老街的修繕和改建工程進度越來越快了。半夜里，工人們都在工地里加班加點。

自從佛山弟兄來水磨援建后，劉貴做牛肉面的勁頭又恢復了，美琴的牛肉豆花又開始在老街飄香。林天亮隔三差五就來吃牛肉面，牛肉豆花。美琴一看見他的頭盔，和工作服上刻的“佛山xxx建筑公司”，就特別熱情。慢慢熟悉了，美琴覺得不應該收林經理的錢。兩人互相客氣，劉貴看在眼里，他有些難受，也有些高興。有一回，林天亮生病了，劉貴還主動叫美琴去照顧他，美琴有些不情愿地說，他們那里有人照顧，你干嘛叫我一個女的去，多不方便啊。劉貴笑著說，人家是我們水磨人的恩人。去照顧一下，又有什么呢?況且他經常來照顧我們的生意。美琴覺得在理，便應了。劉貴無意中聽說過，林經理在晚飯后愛去操場散步，或者和其他幾個管理人員打打羽毛球。

有一天，劉貴笑瞇瞇地對美琴說，妹子，你去操場散散步吧。沒幾個客人了，我忙得過來，沒事的。但美琴一點都不知道劉貴的用意。林天亮也了解到了一些美琴和劉貴之間的情況，感覺隱隱看到了一絲希望。有時，林經理還邀請美琴到他的房間里去，教美琴上網，給她搜索關于佛山的資料，他想讓美琴多了解他的故鄉，就像她對水磨這樣熟悉。對于上網，在上海的時候，美琴就知道那玩意，只是很少有空進網吧。

水磨中學、八一小學都已陸續竣工了。剛好是暑假，學校里沒人。美琴在操場上散步，沒想到林天亮撇下他的弟兄們，走過來打招呼。美琴笑了笑，禮貌回應。林天亮跟了上去。

為什么躲我?林天亮單刀直入地說，余美琴，我要走了。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難道你沒察覺?

美琴吃驚地退后了好幾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林經理，你說什么?開什么玩笑?我們做普通朋友是可以的。呵呵，你沒發燒吧。走，我帶你去衛生所看看。

林天亮依然大膽地說，美琴，別打岔。我就是喜歡你!剛開始是因為喜歡你的小酒窩，哦，不，也不完全是。后來是因為真的喜歡上你這個人……已經有很長時間了，聽清楚沒有?如果你愿意，我想帶你離開這里。相信我，我可以改變你的人生，你的命運，帶給你從來沒有過的幸福生活，可以讓你成為許多女人都羨慕不已的闊太太。我們那里比這里可繁華發達多了。這個地方再好，也只有這么小的天地，太埋沒你了。

美琴的臉刷地紅了，對林天亮說，我真的不明白，天底下有那么多比我好看一萬倍的女的，你不去追，卻在這里說笑話逗樂。你究竟喜歡我啥呢?我又土氣又傻氣，我有啥好的呢?

林天亮固執地說，我就是偏偏喜歡你的土氣和傻氣!

美琴使勁地搖頭，冷冷地說，我看你是山珍海味吃膩了，到山里來嘗野菜的吧。不要這樣，林經理，你太沖動了，我不會跟你走的。我愛的是貴子哥!他也愛我!

他愛你?我怎么沒看出來?再說了，他哪里配得上你!林天亮沒好氣地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真的，你自己不知道，別人看著都覺得別扭。他眼神憂郁地盯著美琴，苦笑道，我沒沖動，我是考慮了很久才敢這樣告訴你。相信我，美琴，我還從沒這樣主動追過一個女人。我知道劉貴是個好男人，可是他能帶給你什么實際意義的幸福呢?真的。如果你覺得我們還缺乏了解，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來，我可以等。

林天亮感覺忍不住就要去拉美琴的手了。誰知，美琴直往后退，別說了，你的事與我無關。我是永遠不會離開貴子哥的。我是個羌族人，我的根在水磨，在老街!我是我，我才不管別人的嘴巴怎么說。美琴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她有些想哭，覺得自己這樣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何況他是佛山人，是我們水磨人的恩人。可她實在是沒法把自己的心從劉貴身上移開。

林天亮傻愣愣地站在操場上，沮喪地低下了頭。朋友們在那邊喊他過去打羽毛球。他似乎沒聽見似的，用腳使勁地踢著地面，腦子里反復盤旋著美琴最后的那句話。

整個水磨鎮，經過一年多的建設，終于竣工了。這里還將搬遷來一所高校。游人們開始陸續來到這里，美琴和貴子專門請了老街的閑人幫忙打理“羌音客棧”，隨著人氣的上升，客棧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美琴還租了鋪面，準備將她的羌繡制品擺在鋪子里銷售。

佛山援建隊離開了，林天亮是帶著極其復雜的心情離開的，自豪，激動，失落，遺憾全攪在一起了。幾個月后，美琴說服劉貴，兩人領取了結婚證。美琴還征得劉貴及其老人的同意，將毛毛從三江接到了水磨讀書。美琴對劉貴說，阿爸阿媽那么舍不得毛毛離開，以后家門口就可以讓毛毛上大學了。到那時，他們天天都可以看見孩子，多好啊。一家人都省心。劉貴憨厚地笑了。

派出所的民警通知美琴，當年將美琴阿媽撞死的肇事司機終于落入法網。后來，美琴才得知，劉貴一直在暗中配合派出所調查此事。

淡淡的月光從木格子窗戶透過碎花布簾子，無聲無息地灑到床上。洗完澡的美琴撒嬌地揪住劉貴的耳朵：“你這個大壞蛋，竟然隱瞞我好幾年。為什么不告訴我?”劉貴一把摟住美琴，輕輕地撫摸著她散著洗發露芳香的長發，低聲地在美琴耳邊說，不為什么，只想我們在老街呆得更踏實一些。不過，以后我們老了，你要是嫌這里太吵了，我們還可以搬到老人村去住。在那里，我們會長命百歲的，你還可以教我哼山歌。不過，有時我真想我們有個兒子。美琴的眼簾低下去了。劉貴忙解釋道，我不是重男輕女，就想要是以后我比你先死，你咋辦?有個兒子在，你就會感到好像我還一直陪著你一樣……美琴趕緊用手捂住劉貴的嘴，呸呸呸呸，臭嘴，不許胡說。你會永遠活到老的，不會丟下我不管。再說了，我們有毛毛就足夠了。你沒聽說嗎?帶女兒才是福，女兒是招商銀行。那次大家伙開玩笑，網上說城里現在的房價這么貴，弄得好多男人娶不起媳婦，都怪那些丈母娘把房價抬高的。他們說應該把所有的丈母娘抓起來，開個批斗大會，好好聲討聲討。呵呵呵，以后他們萬一把我抓走了，你怎么辦啊?

劉貴捧住美琴那張清秀的臉，盯住她的眼睛，樂呵呵地說，你要是被抓走了，我就把他們剁成牛肉餡兒。哦，對了，你喜歡猜謎語嗎?美琴說，喜歡。劉貴便說，小時候，爹常給我講起水磨人猜謎語的那些事兒，你比方說，老漢背背柴，爬到壁頭走不來，打一廚房用品。美琴想了想，脫口道，筷籠!劉貴摸了摸美琴的腦袋，真聰明!劉貴又說，一個老漢背背針，不怕棒客不怕兵，只怕娃兒掏他心(刺梨)；四四方方一座城，木人木馬木將軍，紅兵不動黑兵動，木頭人吃木頭人(象棋)。美琴問，還有呢?劉貴又說，二哥大肚皮(南瓜)，三哥戴氈帽(金瓜)，四哥滾身泥(白瓜)。說話時，劉貴故意把“大哥”的字謎漏掉了。

沒想到美琴又問道，那大哥呢?劉貴問美琴，平時你最喜歡吃什么瓜?美琴說，當然是冬瓜了。劉貴又哈哈大笑起來，大哥兩頭齊，大哥，大哥就是我這個冬瓜噻!惹得美琴肚子都笑疼了，她伸出拳頭，使勁地往劉貴身上擂，劉貴哎喲哎喲直呻吟。美琴忍不住直往劉貴懷里鉆。兩人像兩團集聚了多年熱量的火焰，緊緊擁抱在一起，慢慢燃燒起來，慢慢融化了……

夏夜的水磨，包括掛滿國旗和大紅燈籠的禪壽老街，像一條光亮的龍，在月光里自由安詳地遨游。

責任編輯：曉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