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水磨(外一篇)

羌族人關(guān)于創(chuàng)世紀的故事是這樣說的：

地球上還沒有人類以前，便有兩兄妹生活在這個星球上，他倆有一種燃燒的情欲，但均讓自制的囚籠牢牢地關(guān)住。到哥哥已難以克制并欲將情欲的怪獸放出時，妹妹卻羞于如此，于是妹妹便想出很多不僅為難哥哥而且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難題讓其做。其中一道難題便是各自背上一扇磨片去到相對應的山頂將磨片相對滾下，如磨片合在一起便成為夫妻，承擔起繁衍人類的歷史重任。

結(jié)果當然成為天意的響應，否則我也不會在這里再重述這故事了。

磨是什么呢?

磨是讓糧食細化的一個加工器具，任何糧食通過磨的加工以后便顯出不同的狀態(tài)，這些不同的狀態(tài)便給生活以非凡的形狀和絢麗的色彩。

水磨因以前有幾座水磨不停地為生活著色而得名，水磨也因有幾座水磨而成為一個有一定影響和特色的鄉(xiāng)，成為一個生活的中心，這個中心便將其周邊吸附，成為文化萌芽和成長的土壤，這些不斷長大的文化之樹又將這些婆娑的綠意和風細雨般地向四面?zhèn)鲗А＝肿有纬梢院螅阌辛髓F匠鋪子、百貨攤子、茶肆館子，流水從街子的溝渠中流過，活潑地把這一街的清綠氤氤起來，錘聲從鋪子里飛翔起來，把街子工業(yè)文明清脆地敲響，猜拳聲、吃喝聲像酩酊的醉漢在街子上浪蕩，成為一種古老的魂靈。

以前這里叫水磨鄉(xiāng)，拆鄉(xiāng)建鎮(zhèn)時改成了水磨鎮(zhèn)。

盡管把鄉(xiāng)改成了鎮(zhèn)，但時事滄桑，老街經(jīng)過了多次的修茸，依然是神離魂去，以前的清碧難在，以前的清越也難在。沿河一帶倒是在工業(yè)文明的沖擊中發(fā)展起來了，但缺乏統(tǒng)一的規(guī)劃、統(tǒng)一的設(shè)計，老百姓隨心所欲，想在什么地方建就在什么地方建，想建成什么樣就建成什么樣子。城不城鎮(zhèn)不鎮(zhèn)，工不工農(nóng)不農(nóng)，一幅丑態(tài)百出的樣子。加之工業(yè)的建設(shè)，更讓其夾雜在工廠林立的煙囪和廠房之中，高耗能工業(yè)讓水磨整年經(jīng)月地籠罩在滾滾濃煙之中，清風尚存，清麗不再。

汶川5·12特大地震以后，我是13日中午趕到水磨的，當時的水磨老街是瓦礫一片，悲聲四起。我想，這下水磨是徹徹底底死了，幾百年的老街也就此與我們永別了。我們再也不能去老街上尋覓歷史的記憶，諦聽歷史的腳步。

當水磨人都還驚魂未定時，當我們都還難以顧及時，佛山人肩扛著責任，背負著使命，懷抱著愛心來了。

他們丈量水磨的土地，詢問水磨的百姓，研究水磨的歷史，從規(guī)劃做起，從設(shè)計做起，“五加二”、“白加黑”，日夜操勞，事事用心，不把這座小鎮(zhèn)打造成中國最美麗的羌城誓不罷休。

他們把汶川二中當成一個焦點，讓全鎮(zhèn)人民聚焦二中，讓二中體體面面地坐落于以前的泥石流堆集的亂石灘上，所有的人性化理念均在學校中體現(xiàn)。回廊曲折，屋宇環(huán)接，天井處花樹成景，行道上竹木成蔭，讓水磨人不得不豎著大拇指夸耀地積這學校活生生地往前走了五十年。

他們把水磨老街當成一個亮點，讓老街完完全全地復活在幾百年以前的場景中，老瓦舊梁、木門花窗、樓上有廊、檐上有飾，以前的青石板街面如今是一應花崗石礅規(guī)整鋪就，顯得更加沉穩(wěn)氣派，與老木屋修繕以后渾然天成。門牌號帶著些許城市的風韻亮眼其中，招牌幌子又夾雜幾多山野的風情臨風而歌。戲樓舊式、碉樓新姿呈出別樣的風采，置其中，學究幾許，匠人幾許，神人幾許?置其中歡心幾許，善心幾許，愛心幾許，佛心幾許?

他們將老街更名為禪壽街，我說：禪在街上，佛在心中!

他們在老街以下又建了新街。新街在較好地保留羌民族建筑藝術(shù)精華的基礎(chǔ)上大膽地吸納現(xiàn)代的元素。依山傍水，就勢而起，既彰顯了特色，叉展現(xiàn)，了現(xiàn)代，讓人感到沉穩(wěn)的飛翔和飛翔的舒暢。我感嘆啊，吾之民族何時有過這么好的“邛籠”，吾之祖先何人見過這等的碉樓。那些門前的小樹，窗前的小花，檐下的小草何時不感到一種自豪地與之相生相長呀!

他們把橋作為一個接點，五座大橋不僅是對河兩岸的一種交通工具，更是壽溪河上一道亮麗的風景，也是中國古老和現(xiàn)代橋文化的有機結(jié)合，不僅有梁橋而且有廊橋，更有演出的舞臺橋。小小的壽溪河上何以消受得了35米寬的橋呀，偌大的一個廣場、偌大的一個舞臺，讓整個鎮(zhèn)子都因橋而底氣十足，腰壯膽豪。

橋在水上飛，福在心中流。

他們把路建得廣闊而平坦，沿途花樹、夾路而放，艷麗襲人：或在坡上坎下遍植修竹，竹篁出土，徑直向天。即使是一個養(yǎng)老院、敬老院都放射出—種青春的華麗色彩，高亢地唱響最美不過夕陽紅的“青春”之歌。

他們匠心獨運又苦心歷煉地建了西羌匯，把羌族文化中佛山的工藝巧妙而完善地結(jié)合在一起，沙盤模型用瓷燒就，甲骨文化所記的古“羌”字用瓷燒就，莫大的一個屏幕完全是甲骨碎片的集合，讓這種滄桑的鋒利訴說一個民族的過去；即使是地腳磚都燒成鋼缽花邊，即使是坐凳都燒制成羌繡的圍腰，林林總總不一而致。

他們把水作為一個興奮點，讓水去成就這一切。

湖不以修堰堵水而成，而是大膽借薦“低作堰、深淘灘”的李冰真言，讓水從上游的地下管道引入，在臨河邊修筑淺淺的飛沙灘，既不在河上留下河流傷痕一般的堤，也給水生動物留出完全自由的通道，湖成為街與街對應的鏡子，成為上與下銜接的動態(tài)景色。無論站在碉樓上還是站在西羌江的二樓上，湖均以完美的吸納和明麗的構(gòu)圖讓水磨蕩漾出永恒的美麗，閃射出永恒的魅力。

佛山花崗石雕成的攔柱欄桿虔誠地守候著這一湖碧麗的清涼，春風過處，水波瀲滟，彈湊出不絕的情愛之歌。

吾之民族關(guān)于創(chuàng)世紀的故事如果說是杜撰的，現(xiàn)在這個全國最美的羌城的創(chuàng)世之作卻是真實的；如果說那個故事是一個人想出來的，現(xiàn)在的這座城卻是佛山人民用心血汗水和真金白銀鑄就的；如果說那個故事把欲望托付給天意，現(xiàn)在的水磨卻是把愛心化作了永恒。

兩扇石磨因欲望而滾在了一起，水磨和佛山人民的心卻因情愛連在了一起。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情愛是永恒的。水磨的永恒不在水磨的本身，永恒的水磨也不僅在水磨的范圍。

禪壽街

這條街在汶川縣的水磨鎮(zhèn)，以前人們叫老街。

二十年前，這條街便是水磨惟一的風景了，集人氣、商氣、闊氣、和氣于一體，也集笑聲、歌聲、喧囂聲于一體。水磨人就在這條老街上做著各樣的夢，讓夢把這街裝點得花花艷艷，也讓這些色彩把夢打扮得眉飛色舞。

我第一次去那條街時，街上除了還保存得比較完好的老房子以外，老街似乎已經(jīng)沒有了更多的味道了，就連以前讓整條街有些許清涼幽意的石板都蕩然不存了，惟有死沉沉憨癡癡的水泥路如打死的蛇一樣癱在老房子的中間，因而，老街便因此顯出了蒼白的凄清，長滿了人之將亡的老人斑。

但我第一次聽一位同事給我介紹老街時卻是那般生機勃勃，生氣婆娑。真的就讓人一下就進入其間：走在光溜溜的青石板上，聲音和色彩都完完全全地浸潤了油光水滑的爽朗，滿街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長聲吆吆地把這條溝都叫得蕩氣回腸，特別是頭尾各一的鐵匠鋪子，紅爐黑炭，叮當之聲幽靈似的在老街的上空翩然飛舞，讓這條老街總在一種金屬叩擊的音樂之中悅?cè)欢睿幻利悾萑怀弧?/p>

以后就不知去了多少次，總想去揀拾記憶中渾渾烙下的美麗印象，讓這心里不再失落，不再傷懷，但第一次都不得不在更加失落中讓人對其完完全全地改變。于是老街真的就老了：老態(tài)龍鐘。破敗不堪。死在臨頭。

很多人都從老街搬走了，下到壽溪河的右岸，樓房便在一夜之間花一樣地開放了，轟轟烈烈，艷過其實，豪情勃郁，笑語歡歌，老街變顯得更加奄奄一息，似乎連一聲好聽的嘆息都沒有了。

工廠建起來了，高聳的煙囪沖天而去，偌大的廠房拔地而起，煙霧、粉塵都糾集在水磨的上空揮之不去，驅(qū)之不死，如老街的那口總也斷不了的氣。工業(yè)文明的不文明就這樣嚴嚴實實地罩在老街的上空，讓老街欲活不能，欲死不忍，但人們依然在恨過罵過以后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工業(yè)文明的一切，讓工業(yè)文明的現(xiàn)代韻味去喂養(yǎng)他們所追求的生活向往的未來，老街不理解這一切，甚至于憎恨這一切，恨死了這一切，卻不知道自己即將死去。

但老街畢竟沒有死，也死不下去。

幾百年，乃至于上千年的一個文化載體、一條文脈河流、一塊繁衍之地就那么容易死去嗎?只要文化的根還在，終究會發(fā)出新芽，甚至于長成參天大樹；只要文化的源還在，終究會澎湃而去，甚至翻江倒海。

然而5·12特大地震，老街被徹底毀滅了，其狀不忍目睹，其哀不忍回味。

黨中央、國務院作出了對口援建的英明決策，于是乎，全國上下踴躍響應，水磨鎮(zhèn)由廣東省佛山市援建。

佛山人來了，那么豪情，那么專注，那么深遠地來了。

他們把水磨翻過來倒過去，一會兒讓他活在以前的卡子里、一會兒又讓他活在未來的憧憬中、一會兒讓他生長在沉淀的文化里、一會兒又讓他漂洗在洶涌的情愛中。他們這群關(guān)于捕捉，習慣于生活在現(xiàn)代文明之中的廣東人，卻也始終沒有忘記文化的根脈和文明的母腹。在以一個水字作秀作彩成業(yè)成氣的大背景下，他們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老街。

這不僅僅是一條街，是一條老街，這是水磨人的文脈之源、文化之根，這里有太多的記憶和太久遠的情愛，是老街生養(yǎng)了水磨，水磨人能忘記、能泯滅老街所走過的坎坎坷坷，老街給予他們的點點滴滴嗎?

佛山人抓住這情愛的關(guān)節(jié)點，給老街以深入的理解和全面的解剖，把老街既放在農(nóng)業(yè)文明的搖籃中，又把老街放在工業(yè)文明的懷抱里，讓老街在搖籃中去領(lǐng)略返老還童的得道之適，又讓老街在懷抱中去感悟母愛似海的溫馨之愉。

幾個月呀，他們不辱使命，勤于工作，樂于奉獻，工于雕琢。倒下的破房又齊刷刷地立起來了，塌了的磚墻又直端端地立起來了，碎了的瓦片又黑壓壓地蓋起來了，水泥路被打掉了，方方正正的石墩子威威武武地錯落而鑲，平展展地橫鋪而去，讓整條老街成熟在一種厚重的期盼和沉甸甸的向往之中。

所有的民宅均有了格窗花飾，以前的鋪板換成了旋轉(zhuǎn)或半旋轉(zhuǎn)門，蟲鳥花魚樂在其中，栩栩如生或原生原態(tài)，二樓的過樓或吊腳上均是飾得如云，格條如漩，廊道華然，有撐窗如帽而扣，半遮半蓋，瞇眼偷瞄。磚瓦亦往深里去，真正意義上的秦磚漢瓦，全方位地顯示文化的久遠和歷史的彌新，讓老街老出些亙古不變的味道。

從未看到的戲臺如今又在以前的地方活生生地長了出來，徹徹底底地生態(tài)木樓，臺階寬大，梁柱壯實，回廊曲往，顯出了舊有的風采，道出了戲臺的非凡熱鬧，響應了那個時代群眾文化的宏大場面，讓人震撼和歡欣。如今戲臺上赫然入目的是萬年臺幾個大字，飛檐之下，鮮活飛翔。與之對應的是老街對面的一幅照壁，用碎了的青花瓷嵌成的大愛無疆四個大字詮釋了這所有的一切，如月之光如水之態(tài)賞心悅目，左手邊的字塔森然而立，又詮釋了此地文化的洇洇而濡和文化的一路歌舞。

無中生有的春風摸天而去，臨水而生，閣與碉相伴而生，原色與紅色相克而成，既有一種乘風歸去的凌云之勢，又有一股落地生風的沉穩(wěn)之固，讓老街和新鎮(zhèn)珠聯(lián)璧合地在這里轉(zhuǎn)呈相接，反叛相融了。

站在萬年臺鳥瞰，塔吊林立，龍門架高聳，壽溪河就綠綠地游走和訴說這些無疆之愛的所有地方。

我就陶醉在水磨的美好未來中，湖光山色，水波瀲滟，新城老街，花樹連碧，那些美麗的學校、美麗的民居、美麗的街道、美麗的心情。

老街如今不叫老街，叫禪壽街。

禪是佛的具象，壽是河的打頭，兩字相聚，兩地有緣，生出這般的福地愿境，造出這般的神圣高潔。

水磨有佛，佛在心中，佛山有壽，壽在愛中。